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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不敢胡言。”杨管家苦着脸道,“下午晋王确实……确实生命垂危的样子,我便赶紧差人速请医官前来。谁知……谁知医官还未赶到,晋王却已经没事。非但没事,反而精力旺盛得很,神态也甚是古怪,不停地口中咕咕囊囊。之后……之后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小人不敢怠慢,这才请大人您过来。” 王韶听得眉头紧锁,这样说来,这杨管家并未说谎,说谎也应该不敢说成这样。难道说晋王多日高烧,真的烧坏了脑子,竟然失心疯了?但是晋王多日卧病在床,进食不多,短短时间之内,突然由奄奄一息变为状若疯狂,却是怎么都难以解释。 “医官呢?” “医官过来之后本想进房帮晋王把把脉,不料刚开了门,却被晋王一把椅子摔出来,弄了个头破血流,眼下正在那边包扎呢!” 王韶虽然是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碰上这种难解之事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沉思了片刻,挥手道:“你教人打开房门,我进去看看能否劝慰晋王安静下来。” “这……”杨管家显得有些为难,有医官的前车之鉴在眼前,要是这个官视从二品、秩同宰相的朝廷大员也被弄个头破血流,他可担当不起。 “赶紧教人开房门!”王韶见他犹豫不定,喝道:“听到没有?” “是!小的这就着人打开房门。”杨管家忙不迭地应道。忽然想到晋王对这个王韶大人一向甚为忌惮,记得一个多月前,王韶巡检边境长城一带防务,晋王见无人管教,便带家中奴仆开挖水池,修筑假山,想尽情玩耍一番,谁知道王韶回府之后知道了此事,立刻用一条大铁链将自己锁起来,到了晋王面前自责一番,然后一篇大道理说下来,弄得晋王惶恐万状,谢罪不已。此刻晋王虽然心情烦躁,状若疯虎,但是见到这个尚书右仆射大人,说不定心中畏惧,就此没事也不一定。 怀着这么个侥幸的念头,杨管家让人战战兢兢地开了房门。果然房门刚刚打开,立刻便有一样东西飞了出来。杨管家眼明手快,抢前一步站到了王韶前面,一把接住了那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瓷器花瓶,心中暗道好险,要是这东西砸在王大人头上不见红都有鬼了。 王韶却一点也不欣赏杨管家虽然肥胖但依旧矫健的身手,甚至对他化解了自家的一次“危难”也没有丝毫感恩,反倒沉着脸一把拨开杨管家,走进了晋王的房间。 只见房中一片狼藉,基本上已经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晋王杨广如同一只饿狼一般半蹲在床边,原本俊美的脸孔已经扭曲,且呈现一片赤红色,看起来甚是狰狞。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走进门来的王韶,口中兀自喃喃自语,不过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晋王真的……王韶不敢再想下去,杨广差不多是他看着长大的,特别是开皇元年(西元581年)任并州总管、河北道行台尚书令以来,王韶奉隋文帝之命,出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仆射,负责辅佐晋王杨广,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杨广不仅相貌俊美,而且好学善文,有着一副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深沉严重”的外表,少年老成,深得臣僚们包括王韶的喜爱。今日见他这番模样,王韶心中难免感到难过。 不过即使在这种时候,王韶依然不愿意失了礼数,拱手作揖唤道:“晋王殿下……” 晋王杨广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眼睛看似盯着王韶,其实却不知望到了何处的虚空之中,对王韶的呼唤不闻不问。 王韶清咳了两声,提高声调又叫了一声:“晋王殿下……” “晋王?”不料这一声呼唤却吓了杨广一大跳,他陡然立起身来,紧紧盯着王韶和王韶身后的杨管家等人,喃喃自语了数句,突然狂叫道:“谁是晋王?谁是晋王殿下?” “您便是晋王殿下啊!”杨管家也感到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温言慰藉道。 这一句又刺激了杨广,他缓缓摇头道:“我不是晋王,我不是晋王……”突然冲上前来,将王韶和杨管家等人拼命推出门外,狂叫道:“滚!给我滚!我不是晋王,我不是晋王!你们都给我滚!” 他这一发疯,力道大得出奇,众人都抵受不住,被他推出门来了。王韶更是立足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平时他甚是严肃,与下人不苟言笑,不料今天摔得如此狼狈。好在其他人也诧异于晋王的不可理喻,没什么心思来欣赏他难得一见的姿态,赶紧上前扶起了他。只听得“嘭”的一声响,晋王的房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各人面面相觑,都从各自的眼中读出了四个字:晋王疯了! 王韶心中暗叹不已,却不敢有丝毫表露,毕竟晋王神志不清,整个王府,乃至整个并州,都要他来顶住。其实就算平时晋王没事,他也是相当于整个并州事务的主持,只不过遇有大事,形式上要与杨广商议一下罢了。而今更是如此,如果他先乱了,恐怕整个并州都要乱了。 当即吩咐杨管家道:“你赶紧请李大人,两位张大人,还有韦大人、冯大人、段大人他们,让他们都尽快赶来府中,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快去!” 他所说这些人分别是总晋王府军事李彻、河北道行台兵部尚书兼晋王府司马韦师、河北道行台刑部尚书张衡、河北道行台刑狱参军张虔威、晋王府参军段达和晋王府司士冯慈明,都是隋文帝为晋王杨广配置的主要僚佐,平时各有职责,个别交道打得比较多,像今天这样要全部凑在一起议事,却是少之又少。 虽然王韶并未说明各人的全名,不过王府中人岂有不知道指的是谁的道理?杨管家立刻派了几名家丁去了。又恭恭敬敬地请王韶到偏厅稍坐等候。 王韶刚要离开,却听得晋王杨广在房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嘭”的一声响,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众人大惊,赶紧冲了进去,只见晋王杨广双手抱头,躺倒在地,估计是脑袋碰到了床沿,人已经晕了过去,脸上却仍带着非常痛苦的神色。 又是一阵忙乱,将晋王抬上床躺好,请医官过来诊治……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基本安排妥当。 王韶满心疲惫来到偏厅,其他六位僚佐已然在那里等候。王韶强作镇静,缓缓将杨广的状况说了一遍,所有人都默然,作声不得。 第二章 梦回大隋 “这么说来,晋王他……竟然是失心疯了?”总晋王府军事李彻终于开口,说出了众人只敢想而不敢诉诸于口的话。他与王韶一文一武,是晋王府的两个最主要的僚属。隋文帝在安排第四子杨秀任益州总管、改封蜀王之时,为了给杨秀配置合适的僚属,曾问左右说:“安得文同王子相,武如李广达者乎?”王韶字子相,李彻字广达,说的就是他们两人。 众人竟都不敢接口。王韶长叹一声,缓缓点头,道:“依我看十有**是如此。晋王竟然连我都不认识,甚至胡言自己不是晋王,委实教人不得不作此想法啊!” 河北道行台刑狱参军张虔威轻拍案台,恨声说道:“没想到晋王陛下风华正茂,竟突然间患此恶疾,真是令人痛心!我等受皇上重托,来此辅佐晋王,有此变故,亦不知道如何向吾皇交代,真是惭愧!” 在座众位正是这两种心态都有,一来确实与晋王杨广有感情,为其痛心;二来担心受到隋文帝的处罚。所以听了张虔威这番话,当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纷纷嗟叹不已,却也说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正在此时,偏厅门嘎的一声打开,一人冲了进来,却是肥胖的杨管家。只见他满脸惊奇,张口想要说话,却因为冲得太急,只是不停喘气,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王韶心中极为不悦,他们七个王府僚属议事,这杨管家竟然不懂规矩,闯进门来,还是这样一副模样,实在是无礼之极。正想厉声叱喝,忽见门外又进来一人。 只见此人十五六岁,脸上虽然苍白,却掩盖不住俊美,是个十足的美少年,身上只穿着贴身的白色衣裤,赫然竟是众人正在讨论的晋王杨广。但见他面色从容,不卑不亢,哪有一丝的疯狂之意? 偏厅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王韶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其他六个僚佐则看看晋王杨广,又转头望望王韶,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肥胖的杨管家这才喘过气来,道:“禀诸位大人,晋王他……他清醒过来了!”这已经基本上是废话了,幸好在场的僚佐们也是心中又惊又喜,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要不然肯定又是一番怒斥。 晋王杨广环视众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淡淡说道:“孤王略感小疾,却教各位大人忧心了,在此向各位谢过。而今已经无恙,诸位请回吧。明日孤王再请各位过来一同议事。” 言谈举止之间,如平日一般无异,哪里有之前那副疯狂模样的半点踪迹?其他人也就罢了,王韶和杨管家是刚才亲眼目睹杨广那副势如疯虎的样子的,跟眼前一对比,心中的诧异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总晋王府军事李彻奇道:“晋王,你不是……不是说你……”王韶担心他心直口快,又说出什么话来刺激到晋王,赶紧打断他的话道:“既然晋王殿下已经痊愈,我等也就宽慰了,大家都请回吧!” 众人这才会意,满带着心中种种疑惑,纷纷起身告辞而去。 王韶走进晋王身边,温和问道:“殿下,究竟怎么回事?我等正自担忧……”杨广却摇了摇头,只道:“王公,孤王累了,请容我明日细说。” 王韶默然片刻,点头微笑道:“也是。晋王早些安睡,养足精神再说。臣暂且告辞。”虽然心中不解,但是眼见晋王无事,他心中已经大喜过望,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对晋王这稍许的无礼便也不放在心上了。换了平日,可能还要小小切谏一番了。 晋王杨广送了大家出门,又吩咐杨管家找人清理卧室,自己却进了书房,闭了房门,叮嘱任何人都不得来打扰。 一进门,他那副在别人面前从容不迫、淡定自然的神情马上又不见了,重重地瘫坐到了椅子上,仰天长叹,偏又不敢大声,怕下人听到又大惊小怪。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还是属于西元2008年那个时代的人,名字叫做杨沂光,二十六岁,国属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是名满天下的东风窗杂志的主任记者。 没想到今天,自己却已经成了西元582年的人,隋文帝开皇二年!苍天,怎么能这样捉弄人? 在原来那个时代,确实很流行一种网络小说曰架空历史,恶作剧般将一个或几个现代人乃至一个集团军送回古代,从而改变历史云云。杨沂光自己也时常翻上两本,看得津津有味。但是看小说与发生在自己身上,则完全是两种概念。 姓没有变,还是姓杨;名字也仍有一个字读音相同,但是合在一起就让杨沂光目瞪口呆了。杨广,周围的人还不停地称呼自己为“晋王”、“晋王殿下”!这是什么概念?难道自己竟然不是整个人回到古代,而仅仅是灵魂回到古代,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而且进入的是……是中国历史上传说最荒淫昏爆、最臭名昭著的皇帝之一,隋炀帝杨广! 看来是没有错的。时至如今,杨沂光已经想清楚了。他记得自己之前是在山西省太原市郊执行采访任务,采访完毕之后搭了一辆运煤车准备返回,谁知道途中突然出了意外,运煤车翻入深沟,想必自己的魂魄也就由此穿透了时空。刚好晋王杨广生命垂危,结果鹊巢鸠占,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当时年仅十四岁的任隋王朝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并州总管的晋王杨广! 杨沂光清楚地记得,当他刚刚从晋王杨光的床上苏醒过来,看到古色古香的房间,看到古装打扮的婢女,特别是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时,那种不敢置信,那种绝望而无助的心情。 所以他当时就歇斯底里地狂叫了起来,甚至有一段时间,他的神志确实濒临崩溃,发疯似的在房间内乱冲乱撞,墙上挂的那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都给他撕烂了——本来杨沂光平日还是很喜欢书画作品的,在撕烂那幅画的瞬间,他脑子里还闪电般地划过一个滑稽的念头:这幅画肯定是某个历史名人所作,如果能够带回原来那个年代,说不定自己已经成为富翁了! 是的,这的确是个滑稽的念头。历史名人?好了,自己现在已经成为历史名人了——隋炀帝啊,难道还不够有名么?回到原来那个年代?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如何能够回去?杨沂光自嘲地想着,继续不断地发泄,直到那个王韶被他赶出门外,而他头晕脑胀之下,一头撞到床沿上! 那一撞之后,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无数陌生的,但是又似乎非常熟悉的信息疯狂地涌入脑海,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无法有任何的反应。 隋国……父皇……母后……阿麽……那是晋王杨广的记忆!十多年的记忆涌进脑中,杨沂光当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似乎被分裂成了两个,无数的意识在激战中交融,在交融中激战,忍不住惨呼出声,撞到了一张椅子之后,昏迷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他脑中已经同时拥有了杨沂光和晋王杨广的所有记忆!他们并存于同一个大脑中,虽然还有许多东西纠缠不清,但是都已经扎根了。或许从那个时刻开始,我们已经可以称呼他为杨广了。 于是杨广很冷静地起床,走到偏厅,让不知所措的僚属们散去了,又安抚了一下府中的下人,这才进入了书房。 他知道别人一定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很想向他们作一番解释。问题在于,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明白了。在躯壳上来看,他是晋王杨广,一个年仅十四岁的俊美少年;在别人看来,他也是不折不扣的晋王杨广,只是刚刚生完一场怪病而已;然而在内心世界,他却更认同自己是来自异时空的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虽然他事无巨细地继承了晋王杨广的记忆,但那毕竟只是一个十多岁少年的记忆,远远比不上他原有记忆的深刻。 晋王杨广在书房配备的床榻上躺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合上了眼睛。外面并无另外一个时空中永无休止的喧闹。下人们尽管没有全部安歇,但都是蹑手蹑脚做事,生怕惊动了晋王休息,因此显得异常安静。然而杨广脑中无数想法如同滚水一般沸腾,却哪里能睡得着? 他一开始是无限感伤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亲友,知道他们肯定为失去自己而悲痛万分,但是自己何尝又不是失去了他们呢?想到伤心之处,忍不住泪流满面。 接着,他又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着眼前这个时代的信息。开皇二年,隋文帝杨坚才刚登基第二年……不对,那是自己的父皇啊……两种信息又开始打架了,杨广忍不住苦笑。看来,自己的这种痛苦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如厕风波 杨广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却也不安稳,隐约中似乎又坐上了那辆出事的运煤车,沿着被货车压得凹凸不平的山路快速疾驰,突然一个转弯的地方,司机惊呼一声,急转方向盘,然而却已经把握不住,车子轰隆翻入深沟,顿时天翻地覆,头晕脑胀…… 杨广惊恐大叫,从梦中惊醒,只听到自己心怦怦跳得厉害,浑身大汗淋漓,连睡衣都湿了大半。杨广深深呼吸了两下,这才慢慢定下神来。 这时,突然又有两声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杨广惊魂未定,急促喝道:“谁?”门外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声音,说道:“殿下,我是秋月,请问有什么吩咐?” “秋月?”杨广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隋文帝开皇二年的晋王府,而自己却是当时的晋王杨广,那这个秋月应该是服侍饮食起居的婢女之一,想必是听到自己的梦魇声之后过来听候吩咐,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疲惫地道:“没什么事,你休息去吧!”只听得秋月在门外应了声“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之后便无声息。 书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外面并无月光星光,所以显得特别黑暗,并不像杨广之前那个时代的都市之夜,虽然熄了灯仍有许多光亮。杨广也不知道点火工具究竟在何处,但是又已经没有了睡意,干脆坐在床上,怔怔发呆。 过了好一阵子,杨广肚子“咕咕”乱叫,忽然觉得一阵绞痛,竟然马上就想蹲个大号,赶紧于脑中疯狂搜寻,不料真正杨广的那部分记忆却还不能完全为己所用,此刻只有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起厕所究竟在何处。杨广心中一急,从床上跳了下来,“嘭”的一声,却撞翻了床边一个什么东西。也理不得那么多了,扬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 他这一叫可不得了,不但睡在书房边的婢女秋月起来了,而且围过来不少家丁、婢女,都等在书房外待命,甚至连胖管家杨令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要知道晋王的病才刚好,谁敢打保票说一定没有反复?所以这些下人本就提心吊胆,深夜里忽然听到晋王大叫“来人”,哪敢怠慢,纷纷赶来服侍。 管家杨令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道:“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杨广哭笑不得,偏偏事情又“大”又“急”,只得说道:“没事,你……你进来就可以了,让他们都回去睡吧!”他本来想叫秋月留下,但是一想她是个婢女,并不方便,而其他下人自己一下子还想不起姓名来,只记得这个管家,虽然让他带自己去上厕所屈才了些,但也只能如此了。 管家杨令不知道晋王有什么要紧事吩咐自己,赶紧叫其他人散去,这时杨广摸黑过来开了门,杨令心中奇怪,不知道晋王为什么连灯都不着,低声问道:“殿下,有什么事情吩咐老奴去做?” 杨广冲口道:“快,快带我去洗手间!”管家杨令奇道:“洗……手间?”“洗手间就是厕所,我……孤王要上厕所,上茅房,要更衣、如厕!快点带我去!”杨广心中又是着急又是郁闷,竟一口气将想得到的关于上洗手间的历史名词都说了一遍。 管家杨令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杨广的意思,虽然对“洗手间”、“茅房”等名词仍有不解,对晋王专门叫自己来带他如厕觉得奇怪,但是见晋王殿下如此着急,也不敢多说,赶紧点着了灯烛,拉开床右侧一扇屏风,将杨广带过去,笑道:“殿下,您用虎子就是了,不必到那个……那个……洗手间了。” 原来这书房内另设有一个空间,供晋王上厕所使用。只见里面空间很是宽敞,中间放着一个银制的桶,四面是木架坐凳式,倒是跟后世的马桶差不多,桶内还盛有香碳灰,看起来闻起来都非常舒服。 这个东西杨广还是认得出来的,大喜过望,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宽衣解带,一**坐上去,尽情排毒,心里舒畅之极。 抬头一看,却见管家杨令仍站在屏风边望着自己,顿时一阵尴尬,勉强笑道:“杨管家,你……先退下吧?” “没事,就让老奴在这里服侍殿下吧!”管家杨令却没有退下的意思,“恭喜殿下,肠胃畅通,看来殿下的病真的好了。”排泄乃是人体一大功能,这一功能舒畅,确实是很多病症好转的征兆,从这一点来说,管家杨令的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杨广“嘿嘿”一笑,却又不好意思硬要他走开,只得避开他的眼光,假装四处张望,只见这个“厕所”装饰甚是豪华,马桶边还放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面放有一些竹片,下面却是一个漆箱,里面盛着一些干枣。杨广心道:“原来古人已经这么讲究了,这书房内另置有厕所,倒好像主人房一般。不过看来杨广还挺贪吃的,厕所内还放着这些枣子……” 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杨管家,你刚才叫这个马桶什么来着?” “马桶?”管家杨令又是一愣,“殿下您是指这个‘虎子’吧?” “哦,对,虎子。”杨广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也愣了一下,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才想起,汉晋时代的便器、便壶之类的东西确实是叫做“虎子”。据说还跟西汉时的“飞将军”李广有关。相传是李广当年射死了卧虎,后来便让人铸成虎形的铜质溺具,把小便解在里面,表示对猛虎的蔑视,后人便将便器称为“虎子”。至于后来为什么变成了“马桶”,则不知道是怎么演变的了。 管家杨令暗道:“看来晋王殿下还没有好完全,看他现在不但如厕找不到地方,而且连‘虎子’都不记得了,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真是令人担忧。”他脸上可不敢有半点的表露,走到杨广身边,弯腰拿起两粒干枣递给他,笑道:“殿下,请用此物塞住鼻子,可以避免闻到浊气。” 杨广吃了一惊,干笑两声,皮笑肉不笑地将这两粒干枣塞入了鼻孔,心中连叫侥幸,原来这些干枣是这样的用途。他这才记起,历史上上厕所确实有用干枣掩鼻的做法,而且还真的闹过笑话。似乎是西晋的大将军王敦被招为驸马,头一次在皇宫内使用厕所,将见用来塞鼻子防臭气的干枣全部吃光,又将洗手用的澡豆倒在水里一饮而尽,以至于笑料流传千古。幸好刚才没有轻举妄动,否则隋炀帝杨广如厕的大笑话,估计也要名垂青史了。 事至如此,他已经坐立不安,感觉腹中存货也已清理得差不多,便想早点结束此次战斗,偏偏四下张望,并未发现手纸,抬头问道:“杨管家,纸呢?给我准备纸啊!” 管家杨令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帮殿下准备。” 转身出了“厕所”,只听得他在书房内摸摸索索,却半晌没有拿手纸进来。杨广实在等得不耐烦,唤道:“杨管家,快点啊,找到纸没有?” “好啦好啦,马上就好!”管家杨令应道:“老奴正在磨墨,殿下你出来马上就可以挥毫作诗了。” 杨广差点没背过气去。原来这管家在书房弄了那么久,竟然以为杨广说要纸是用来写诗,在准备文房四宝!实在忍不住心头怒火,握紧双拳,高声喝道:“我要的是手纸!不是用来写诗作画的纸!” 管家杨令觉得晋王今晚十分古怪,说的话都令人听不明白,刚才说要纸就很奇怪,不过考虑到以前晋王也有过深夜起来写诗的雅兴,自己才出来准备文房四宝,谁知道晋王又说不是,还说要什么“手指”,着实古怪。赶紧陪笑着过去,竖起自己的中指,躬身说道:“殿下,您说要手指吗?老奴……老奴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他却不知道这个手势在杨广原来那个时空有着独特的咒骂含义,晋王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狠狠地盯了杨令片刻,终于变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孤王要……清洁……”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得一边说一边比手划脚,痛苦万状。 管家杨令听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明白了,殿下是说这厕筹不好用吗?”说着拿起旁边架子上的竹片,在自己脸上来回刮了几下,疑惑地道:“不会啊殿下,这厕筹光洁滑爽,很好用啊!” 厕筹?晋王杨广顿时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傻在那里,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煞白。脑中稍微一转,他便记起来了,根据史书记载的话,好像要到元代之后才用手纸的,而在那之前,人们上完厕所之后,都是用消好的木条或竹条来拭秽的,称之为厕筹! 杨广在到达这个时代之前是学历史的,自然知道这个情况,问题在于,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要用厕筹的一天! 管家杨令见晋王脸色不佳,忐忑不安地问道:“殿下,您……您没事吧?” 杨广缓缓摇头,一字一句地道:“你将外面的纸拿进来给我,然后出去,将门关好。” 管家杨令奇道:“殿下,您要在这里写诗么……” 杨广再也忍耐不住,怒喝道:“快拿过来,不许再问!” 管家杨令不敢再说话,赶紧照办,退出书房,轻轻关好了门,心中只感到莫名其妙,暗暗忖道:“看来晋王殿下的病还未痊愈,明日要让医官再来把把脉才好。对了,还要将这一状况禀报王大人才行。” 书房内,杨广面无表情,极端郁闷地用一张价值不菲的上等皮纸,结束了他到大隋王朝后的第一次伟大的如厕活动。 ************* 阿彬注:第三章的内容有些恶搞,不喜的朋友勿怪。主要是针对一些架空小说讲到主角一回去就马上英勇神武无比的那种情况,想说明一点,即如果真的回到过去,最开始最不习惯的就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琐事。没有人能够马上适应日常生活的改变而马上去投入“战斗”。改变历史的动力很大程度上也来自对改变自己生活的渴望。 第四章 移风易俗 觉得晋王殿下不同往常的,并不止管家杨令一人。婢女秋月也觉得晋王今天非常奇怪。他竟然天才蒙蒙亮便起了身,也不让自己服侍他穿衣洗漱,反倒是问了许多奇怪的事情,比如什么按道理起身之后应该做哪些事情、晋王府中的情况,等等。非但如此,晋王还让自己坐在椅子上回答,搞得自己紧张无比,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殊不知杨广却是一夜未睡,只在那里前思后想,又想大笑,又想大哭。努力在杨广的记忆中搜寻,偏偏又找不到多少信息——想想也很正常,一个皇子,怎么会对这些日常琐事有多深刻的印象?所以没办法,杨广才不得不一大早起来,找那个婢女秋月进来,意图了解多些情况。谁知道那个婢女却十分紧张,结结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杨广连死的心思都有了。连上个厕所都如此不习惯,往后日子可真不知道怎么过了。不行,看来首先要解决一些关系民生的事情才行。杨广暗暗下了决心。 晋王府的院子占地甚大,虽没有小桥流水假山凉亭之类的南方园林景观,但是此时正值初春,到处新芽吐绿,古树森茂,绿草菲菲,却也别有一番意境。尤其扑鼻而来带着草味的清新空气,似乎带着一股凉意沁人心脾,十分舒畅。 杨广走在其间,心中烦闷顿时减轻了不少,感觉十分惬意,心中忽然感到,眼前这个时代也有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同时又有些奇怪,因为这里许多树木花草,在他原来那个时代都是属于长江流域的植物。他自然不知道,隋唐时期,大陆的气温要远高于他那个年代。所以虽然同是北方,所能生长的植物却大不相同。 正在心旷神怡之际,管家杨令匆匆赶来,陪笑道:“晋王殿下,仆射大人已经到了言教厅了,怎么您还未过去?” 杨广一怔,这才记起有这么回事。原来王韶名为晋王僚属,实际上与杨广却是师徒关系,对杨广管教甚严。而且之前每日上午都有一个半时辰的传业授教的时间。前几日因为杨广身患恶疾暂停了,但是昨日杨广清醒后自己跟王韶说今日再跟他细说,所以王韶早早赶来,没想到杨广却已经忘了这件事情——其实他也不是忘记,只是真正属于杨广的记忆还不能跟原来的记忆融为一体,遇到事情总要想一想,搜索一下才能记起来。 当即笑道:“我这就过去,你在前面带路吧!”他知道言教厅与书房并不是一处地方,虽然也隐约记得道路,但还是担心走错。要是在自己的王府中迷路,那笑话可大了。 管家杨令心中略感奇怪,暗道:“晋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要是在往日,王大人先到了而他迟到,多少都会有些惊慌的。”但是哪敢说出口,赶紧带着杨广到了言教厅。王韶端坐于堂上,正自喝茶。杨广微一躬身,行礼道:“王公见谅,孤王来迟了。” 王韶起身回礼,细细地看了杨广几眼,只见杨广面容微微有些憔悴,双眼中带着些许血丝,但是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少了平日仍有的一点孩童气和慌乱,却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估计是这场大病带来的影响了。想到这里,未免心中多了些欣慰和宽容,笑道:“殿下大病初愈,原不需要马上做功课,臣也只是过来看看而已。晋王昨晚仍是休息不好么?” 杨广“嘿嘿”一笑,模糊地答道:“尚可以。”其实却是一晚未睡。忽然想起昨晚如厕的尴尬事情,心知相对于自己的年龄来讲,王韶名为幕僚,实际上乃是整个并州的决策者,当即咬了咬牙,笑道:“王公,孤王有一事,想与王公商议。” 王韶“哦”了一声,危襟正坐,正色道:“殿下请讲。” 杨广轻咳了两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是为了自身的幸福,也只能豁出去了,略带尴尬地笑道:“其实……我的意思是……并州之地民智未开……这个……我看应该着力移风易俗,大兴文明之风……” 他虽然下决心开口,但说的时候才发现,这么一件事情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讲,绞尽脑汁才勉强想了这么个理由,结结巴巴地开了个头。 王韶点了点头,道:“晋王所言甚是,广开民智乃长远谋国之道。殿下请继续讲。”他见杨广能够主动跟自己商讨大事,心中甚感欣慰,虽然杨广说得并不流畅,他倒也不怎么介意。 “孤王认为,尤其应从小处着手……”杨广又清了清嗓子,思路终于清晰了一些,“譬如……如厕……” “什么?”王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如厕?” 杨广脸上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正是。如今民众如厕之时,多使用厕筹,甚是不洁……我觉得……” 王韶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没想到晋王这么慎重其事地跟自己商讨的,竟然是如此不雅之事,忍不住打断杨广的话头,面色不豫地道:“殿下跟臣商讨的便是此事么?如厕自然使用厕筹,哪怕吾皇陛下亦是如此,有何不洁之处?跟开发民智又有何关系?臣实在不明。” 杨广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完,已经碰了个大钉子,眼看王韶搬出当今皇帝,也就是自己老爸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只怕此事要泡汤,心中一急,冲口道:“就算父皇也用厕筹又如何?不洁就是不洁!使用厕筹如何能够清洁?我认为要用纸张才行!我建议从即日起,大力推行使用纸张如厕,这才叫文明!” “用纸张如厕?”这个从未听闻过、匪夷所思的建议让王韶呆住了,他虽然严谨,但却并非一成不变、墨守成规之人,听到这个全新的想法,没怎么注意到杨广语气中对隋皇的态度,反倒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道:“用纸张如厕,乍听之下有些荒谬,但细想一下却也有些意思。只是臣还是不明白,纸张固然可以记载文字,传扬文明,但是用纸张如厕才叫文明,这一点却似乎值得商榷……” 杨广怎么也没想到王韶对自己的话竟然是这样的理解,差点背过气去。不过听起来好像王韶有些同意自己的看法了,心中却又点燃了一丝希望,耐着性子道:“孤王的意思是,相对于用厕筹而言,用纸张如厕更加洁净,民众讲求卫生,难道不是文明之体现么?” 想了想又道:“父皇命我镇守并州,一来是保边陲安宁,二来也希望我能做出一番成就。这就必须积极开拓,敢于创新,做到与时俱进。在民众中推广使用纸张如厕,正是开风气之先,理应大力推行才是。不知王公是否同意?” 他急着要说服王韶,因此有样学样,也搬出皇帝来做大旗,却一不小心说了不少原来那个时代常用的一些词汇出来。 王韶若有所思,低念了几遍“与时俱进”,眼中一亮,笑道:“殿下所言极是!殿下能够这样想,臣深感欣慰。只是……” 他沉吟道:“只是这纸张价值不菲,买纸之人多是书生文士,寻常百姓买之无用,亦无力购买,恐怕用以如厕并不实际。不知殿下可有虑及此点?”他虽然知道杨广的这个提议基本上不可能推行,但是见晋王说了一大番道理,兴致冲冲的样子,却也不忍心说得太过直接,只是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杨广被当头泼了一把冷水,顿时哑口无言,明知道王韶所言非虚,仍是很不甘心,暗自长叹,心道:“自己身为晋王,虽然可以实行,但是不仅花费太多,而且还会被其他人视为怪癖。难道为了让自己过得舒服,还得大办造纸厂不成?” 王韶见他这幅模样,心中没来由涌起几分愧疚,倒好像是自己做得不对似的,正欲安慰他几句,这时候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到了门口,扬声唤道:“晋王殿下!王公!你们是在此处么?” 杨广和王韶还未来得及说话,虚掩的言教厅厅门已经被推开,只见来人约摸四十余岁,气宇轩昂,国字脸,三缕长须甚是浓密,却是总晋王府军事李彻。他快步入厅,与晋王和王韶分别行礼。 见到杨广气定神闲地在这里与王韶商谈,他本应吃惊才对,因为杨广昨日还身患重病。不过他显然一心挂念其他事情,只略带欣喜地道:“殿下身子已安康了?太好了。”说完便没有其他话讲,只盯着手中的一叠文书。 王韶知道李彻平素稳重,今日匆忙来找,必有要事。当即示意李彻坐下,沉声道:“齐安郡公,出了什么事情?”李彻被派往并州任宗晋王军事的同时,也封爵齐安郡公,王韶多用此爵位称呼于他。 “军中急报,”李彻将那叠文书递给王韶,略带焦急地道,“突厥入寇犯边!” “啊?”杨广和王韶同时惊讶地叫出声来,但是其中含义却大不相同。王韶辅佐晋王坐镇并州的一个重大使命就是防止突厥入侵,而且他前不久刚刚奉命去过巡检边境长城,没想到才回到晋阳不久,突厥就已经启动了战端。 杨广的惊讶却是因为还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年代,根本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一脸着急地跟自己报告说“突厥入寇犯边”! 突厥!这对于杨广来讲,无疑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词。 第五章 突厥会盟 事实上何止突厥,对于他目前所处的整个时代,杨广都是带着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此时的中华大地,是大隋王朝正如日中天的时期。在此之前,中原大地长期南北朝对立。四百年割据分裂的漫长岁月,广大人民饱尝了战乱之苦。 在隋朝建立的前夕,长江以南是以汉人正统自居的陈王朝,长江以北,又分为周王朝和齐王朝。直到公元577年,英明神武的北周王朝的周武帝才率兵灭掉了北齐,统一了北方。 杨广的父亲杨坚,原本是北周丞相,其长女杨丽华嫁给周武帝的皇太子宇文为为妃。周武帝驾崩之后,他女儿成为皇后,杨坚的地位进一步巩固,权势熏天。而继位的周宣帝又日夜享乐,为了满足自己的**,不顾朝臣的反对,修建洛阳宫,致使上下怨愤。 最后,杨坚终于逼迫周宣帝“禅让”于他,一个新的王朝取代了北周王朝。由于杨坚是从继承父亲的随国公起家的,因此将新王朝的国号定为随,但是随字有走字旁,与走同义,不太吉利,便改随为隋。改元开皇,以长安为都。 此时正值开皇三年,隋文帝杨坚已经平定了因隋代周带来的动荡,各项改革正在逐步展开,国家的发展正在逐步走上正轨。可谓是百废待兴、百业待举。隋王朝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强盛。 相比隋王朝的励精图治,南方的陈王朝却处在一种醉生梦死的状态之中。 本来在北方政治上动乱的时候,南陈王朝获得了一个暂时的安定局面,经济惭惭恢复起来。但是陈王朝的第五个皇帝,也就是俗称陈后主的陈叔宝,却是一个穷奢极侈、荒唐得出奇的皇帝。他完全不懂国事,也不理国事,一心一意只是喝酒享乐。而其手下的宰相江总、尚书孔范等,也都是一伙腐朽的文人。在他们的统治下,南陈王朝的政权如同风中飘零,岌岌可危。 这种情况下,雄心壮志的杨坚,渐渐强大起来的隋朝,当然是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在隋朝君臣的眼中,南方的陈朝就如同放在案板上的一大块肥肉,就等着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口吞掉。 但是这么一块肥肉,虽然令人垂涎三尺,眼下却只能看着。因为在隋王朝的北面,还存在着一只凶猛的野狼,那就是突厥。如果隋王朝贸然对南陈王朝采取行动,就随时有可能被这头窥伺着富饶中原大地的野狼咬上一口。 中原大地的北面,是辽阔无边的草原。肥沃的水草,哺育了众多的游牧民族,也养成了这些游牧民族彪悍勇猛的习性。他们常年在马背上生活,居无定所,飘忽不定,来去如风,一有机会,便突入长城,大肆劫掠。 这些游牧民族一旦强大起来,便对中原造成巨大的威胁。历史上的匈奴、柔然,都曾经是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 对刚刚代替北周王朝建立起来、并经历过一场动乱的大隋王朝而言,突厥就是其北面最大的威胁。 突厥起源地在叶尼塞河上游,是一个以狼为图腾的部落。他们起初游牧于金山(今阿尔泰山)一带,因为金山形似古代战盔,俗称“突厥”,因以名其部落。突厥最初从属于柔然王朝,世代打铁为生,被称为“锻奴”。 西元546年,突厥首领土门击败铁勒,收其众五万余落。西元552年,突厥大破柔然,建政权于鄂尔浑河流域。眼前,正是突厥疆域最广的时候,东至辽海,西达西海,南到阿姆河,北过贝加尔湖,并形成了自己的文字、官制、刑法、税法等,强盛之极。 杨广和王韶、李达在晋王府中商议之时,突厥大可汗沙钵略正坐在自己的王帐之中,品尝着草原上青稞酿造的烧刀子酒。 沙钵略本是突厥前任可汗他钵的侄子,他钵死后,他巧妙利用他钵可汗的儿子庵罗与其他部落之间的矛盾,逼迫庵罗将汗位让给了自己,成为了突厥的大可汗,并按风俗续娶了他钵可汗的遗孀为自己的可贺敦(即汗后),也就是刚和亲嫁过来不到一年的北周王朝的千金公主。 当然,作为让步,沙钵略也封了庵罗为第二可汗。此外,突厥还有阿波可汗、达头可汗、突利可汗和贪汗可汗,其中,除了突利可汗是沙钵略的弟弟、庵罗是他的平辈之外,其余三个都是他的叔父辈。这五个可汗表面上从命于沙钵略这个大可汗,但是各领强兵,分居四面,各怀异心,令沙钵略深感头痛。 不过,今日的沙钵略却是踌躇满志,得意非常。因为,他自认为已经找到了巩固地位、令其他几个可汗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最好办法,那就是进攻隋王朝。这说起来,还要归功于自己的可贺敦宇文倩。沙钵略一边喝酒一边想。 宇文倩是北周赵王的女儿,封千金公主,于北周大象二年和亲,嫁给他钵可汗,此刻又成了沙钵略的可贺敦。她年纪还不过及笄,年轻貌美,和亲番外并侍奉两代可汗已经幽怨之极,更没想到到塞外不及一年,北周王朝便被大丞相杨坚取而代之,变成了大隋王朝,北周宗祀也被绝灭,更是伤心之至,于是整日在沙钵略枕边鼓动,希望沙钵略能够引兵攻打大隋,为北周复仇。 沙钵略得了佳妇,正是新婚燕尔,鱼水情深,何况他正担心自己地位不稳,对外作战肯定能转移矛盾,巩固汗位,正是眼前最好的办法。当即满口答应,号令整个突厥的五个可汗前来谋划。今日便是这五个可汗到来之时,沙钵略自认为是号令诸人、接受朝拜之日,自然心中得意之极,忍不住先在帐中自斟自饮起来。 此时,王帐外响起了一阵昂扬悠长的号角声,一名亲兵入账跪禀道:“禀大可汗,阿波、突利等五位可汗已到帐外不远。”沙钵略哈哈大笑,竟然如同少年般一跃起身,大步出了王帐。早有亲兵牵了马过来,沙钵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慢步奔了出去。 两旁数千精锐骑兵分列两边,见大可汗骑马出迎五位可汗,早有约定,齐齐拔刀指天,狂呼道:“万岁!万岁!大可汗万岁!” 庵罗、阿波、达头、突利和贪汗等五位可汗正策马缓步而来,忽然听到震天似的狂呼声,又见沙钵略军容鼎盛,兵强马壮,都禁不住脸上变色。这时沙钵略已经骑马到了诸人面前,五人不敢怠慢,纷纷下马,躬身行礼道:“参见大可汗!” 沙钵略端坐马上,察言观色,知道众人皆有畏惧之心,得意之情更盛。霎那间,他脑中甚至想到了千金公主白嫩幼滑的娇躯——南人的女子就是不同,不仅仅细皮嫩肉,而且娇小柔弱,可意奉迎,比草原姑娘更能激起男人的雄心壮志,更容易让男人有一种征服感!而这种征服感,跟眼前这种让天下人俯首听命的感觉,无疑有几分相似。他忍不住踌躇顾盼,扬起马鞭四下指点,道:“五位可汗看我这些儿郎们如何?” 诸人明知他故作姿态,却也不能发作,突利可汗处罗侯是沙钵略的亲弟弟,知道他的心意,上前一步高声答道:“大可汗治兵有方,这队亲兵如狼似虎,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愧为我族的好儿郎!”突厥人以狼为图腾,自认是狼的后代。突利称赞沙钵略的亲兵“如狼似虎”,可谓是最高评价了。 两边的亲兵队听得此言,再次狂呼“万岁”,声势惊人。沙钵略放声大笑,这才翻身下马,故作亲热地又拉又挽,带着众人进了王帐。 入帐后众人坐定,上酒上菜。草原上生活的人,即使贵如可汗,仍不闹什么虚文,先各自大口嚼肉,大口喝酒,待得菜饱酒足,用袖口抹一抹嘴,便客套话也懒得说,等着沙钵略说话。 沙钵略正考虑如何开口,左边突然响起一个破锣般的声音道:“摄图!你叫我们来,有什么话就说吧!不用吞吞吐吐!” “摄图”乃是沙钵略的本名,做了大可汗以后,已经基本上没人敢当面这么叫沙钵略了。沙钵略心中恼怒,斜眼看去,却是阿波可汗。他是他钵可汗的弟弟,对沙钵略素来不服,而且他是沙钵略的叔父辈,此刻老大不耐烦,出言催促,唤沙钵略的本名“摄图”,也是倚老卖老之意。 沙钵略素知阿波在突厥威望甚高,且与达头可汗等人关系甚好,此刻虽然心头火起,却只能假装听不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召诸位前来,目的是商议一件关系我突厥命运的大事!” 阿波等人事先并不知道沙钵略叫他们过来的意图,此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都吃了一惊,本来仍在喝酒的也停了下来,齐齐望着沙钵略,想听听究竟说的是什么事情。 沙钵略对今日要说的话,早已想了无数遍,第一句话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心中颇为满意,续道:“我突厥国势鼎盛,威服四海,昔日南朝周齐对峙之时,均为我大突厥之臣属,每年送来繒絮绵彩不计其数,正如他钵可汗所说,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邪!” 阿波等人听到此处,都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之前华夏大地分为三个王朝,长江以北是北齐和北周,长江以南则为陈朝,当然对于突厥而言,跟陈王朝打的交道很少,他们口中的南朝,指的却是北周和北齐了。当时北周和北齐为了压倒对手,争相讨好突厥,不惜向突厥称臣纳贡,那段时间,确实是突厥的黄金时代。 沙钵略挥了挥手,话锋一转,冷哼一声道:“可惜好景不长,周朝的权相杨坚谋朝篡位,以隋代周,紧接着灭了齐朝,现在又准备讨伐南面的陈朝。非但如此,杨坚小儿还在与我突厥交界处囤积重兵,意图不轨。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番话极具挑动性,众人闻言都是怒气冲冲,要知道隋朝与突厥的关系恶化之后,各种朝贡全无,草原上的贵族们享受惯了中原送来的绫罗绸缎等各种物品,现在突然没有了,都是怨声载道,就算在场的几个可汗,心中也是不满已久,此时被沙钵略说出来,顿时群情激愤。庵罗怒道:“弱小的兔子,却想搏击草原的雄鹰,真是令人笑话!”达头拍案喝道:“大可汗,不用再说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过阿波今天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冷笑道:“说得倒是不错,只是这怎么又与我大突厥命运攸关了?那杨坚小儿虽然胡闹,却怎么能触动我大突厥的根本?摄图,你可莫要危言耸听啊!” 沙钵略本来已经心中暗喜,谁知阿波又来泼冷水,心中怒极,忽地站立起身,怒喝道:“阿波,你自己目光短浅,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南朝地广人多,物产丰饶,现在杨坚小儿已经灭了齐朝,已经隐约与我大突厥有对抗之意,若是等他再灭了陈朝,休养生息几年,定是我大突厥心腹之患。这难道不是与我大突厥命运攸关吗?” 这番话是他反复思量过的,此时趁着一股怒气脱口而出,配合着他高大的身躯,顿时形成一股咄咄逼人的霸主气势。帐中诸人本来还在议论纷纷,在这种气势之下,竟然变得鸦雀无声。阿波自认乃是沙钵略的长辈,被他如此呵斥,如何肯服他?只是这番话极有道理,加上身处沙钵略的大本营,却也不敢出声,勉强道:“听来倒也是这个道理,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沙钵略不再理他,趁着一股怒气,突然掀翻了身前的案几,只听得“呯呤嗙啷”一阵响声,肉盘、果盘和酒杯、酒壶等物四处散落,吓得营帐内众人吃了一惊。沙钵略一脚踩在翻转的案几上,一字一句地道:“我,乃是周朝的亲女婿!现在杨坚小儿废周自立,灭周之宗祀,如果我对此不闻不问,还有什么面目面对我的可贺敦!” 他猛地又拔出佩刀,刀光闪处,案几已被整齐地削去了一角。“为了我大突厥之命运,为了替周室报仇,我意已决,即日起兵攻隋,直捣长安!”说到此处,沙钵略满带着戾气,缓缓环视众人,狞笑道:“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见他如此举动,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再说攻打南朝本就是突厥的拿手好戏和家常便饭,每次攻打都有无数的缴获,就算沙钵略不说,他们也早有这个打算,齐齐站立起身,拔刀出鞘,喝道:“尊随大可汗旨令!” 突利跟沙钵略是亲兄弟,年纪又轻,说话不避忌讳,兴奋得连喝了两杯酒,边抹嘴边含糊地问道:“大可汗,我们何时出兵?想起南朝那唾手可得的大量物资,还有那水灵灵的娘们,我都快等不及了!” 他这一句话,却有效消除了沙钵略那杀气腾腾的表演带来的压抑,也成功地缓解了阿波和沙钵略争吵带来的紧张气氛。众人顿时轰场大笑,连面色不太好的阿波都狂笑了起来。沙钵略也面露笑容,说道:“我已经令归降的齐朝将领高宝宁为先锋,准备进攻平州。你等回去也立即点兵启程,兵分数路,一起进发,让杨坚那小儿尝尝我大突厥骑兵的厉害!” 众人齐声应是,连干数杯,学着沙钵略的样子,都将面前的案几推倒在地,呼啸而去。过不多时,悠长而凄厉的号角在远处缓缓响起。 沙钵略将长刀收回了鞘中,忍不住大笑出声,恍惚之间,他似乎已经看到,如狼似虎的突厥大军在中原大地驰骋纵横,无人能敌。而大军前面飘扬的,正是那面代表着大突厥、也代表着他沙钵略的狰狞狼头旗。 第六章 初露锋芒 此时的晋王府中,年轻的晋王杨广和他两个最重要的幕僚——王韶、李彻,也正在讨论着突厥进犯之事。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突厥刚刚进行了一次成功的会盟和动员。 王韶皱着眉头道:“突厥入寇犯边?有多大规模?” “这次规模倒不是很大。”李彻答道,“只有不到一千人,在北长城附近趁守军不备,呼啸而入,掳掠了一番便回去了……” 杨广未经深思,闻言舒了一口气,道:“不到一千人?那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这些游牧民族时常如此,这种规模的骚扰应该是经常发生的吧?” 王韶眉头未展,苦笑道:“殿下不要掉以轻心。要知道现在我大隋朝与突厥关系紧张,一点小的摩擦,往往便会造成双方的大战。所以,这次骚扰并不是重点,关键是这种程度的骚扰,极有可能意味着突厥人已经不再安分,准备对我朝采取什么更大的军事举动。去年,突厥唆使属国吐谷浑向我大隋发难,我朝无法顾及,已经被迫放弃了弘州建制。如今看来,突厥人可能又有什么动作了。我看齐安郡公所担心的也是如此吧?” 李彻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道:“王公所言极是,这正是微臣所担心的一点。” 杨广被王韶和李彻这么一说,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在脑海中搜索起相关的记忆来。隋文帝开皇二年春……突厥……不错,这一年确实发生了边境大战……心有所思,杨广竟不经意喃喃自语了起来:“是了,开皇二年,沙钵略发兵四十万,攻击武威、天水、安定等地,北齐降将高宝宁部为先锋……” “四十万?”王韶和李彻大吃一惊,一齐惊愕地盯着杨广。李彻疑惑地道:“突厥以前齐高宝宁部为先锋,确有可能,而且武威、天水、安定等地也有军报,确实有敌兵的动静。只是……只是殿下何以知道得如此详细?又怎能断定我大隋朝会吃大亏呢?” “啊?”杨广如梦初醒,知道自己不小心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了,顿时尴尬万分,嘿嘿傻笑两声,说道:“这……孤王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齐安郡公往日不是教我要多留意边患么?近来我也试着看了些军报,便胡乱猜测了一下……” “胡乱猜测?”王韶面有不豫之色,皱着眉头道:“殿下,这等军国大事,怎可以……” 李彻见王韶这等模样,知道他又想对杨广说教,赶紧使了个眼色止住了王韶。因为他深谙敌情,却明白杨广所说极有可能发生,不是什么“胡乱猜测”能猜测出来的。但是杨广又怎么会说得如此确切呢?当即叹气道:“殿下所言极是,眼下这种形势棘手得很,我朝一旦应付不当,很可能出大事。”他饶有深意地望了杨广一眼,问道:“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见解?” “这个……”杨广刚才不小心说出了还没有发生的“历史”,心中已经非常后悔。根据一般的看法,他从原来的时空回到这开皇二年,意味着现在这个时空已经开始走向了另一个分支,“历史”已经在发生改变了。但是,杨广却仍然十分谨慎,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对当前的社会进程造成怎样的影响。这种心态下,他哪里还敢再多说,支支吾吾地道:“我……孤王不过是胡乱说了几句,哪里能有什么看法了。还是……还是请王公和李将军做主吧……” 王韶被李彻用眼神止住,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时见杨广如此模样,竟真的是有自己见解而不敢说出来,又是欣喜又是好奇,和颜悦色地道:“殿下,你就谈一谈吧,这也可算是增长才干的功课,而且比单纯研读诗书有用得多啊。” 见杨广还是唯唯诺诺,不敢出声,李彻呵呵一笑,向王韶道:“王公,你还是不要勉强晋王了,殿下他毕竟年纪尚轻,要他说出些值得参考的东西来,还是不容易啊!” 这句话虽然是实话,但是听在王韶耳中,就显得有些不合听了。因为他相当于杨广的老师,李彻当面断定杨广还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见解来,间接着也等于将了他一军。正欲帮杨广辩解两句,忽然看到李彻又朝自己做了个眼色,这才明白李彻竟然是用上了“激将法”,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齐安郡公言之有理,来,我俩一起商议商议。”回头拱手道:“殿下,你先请回吧,修养好身体后,我再与你讲讲《论语》。” 按道理杨广的心智已经不是外表看起来的十四五岁了,而是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但是不知怎么搞的,被王韶和李彻这一唱一和,杨广心中竟然极不忿气,很想表现一番,让眼前这两人大吃一惊。忍不住张口道:“此次突厥大举进犯,已经是必然之势。他们兵多势猛,来势汹汹,必然对我朝造成巨大损失,这是没有办法的。战争肯定会带来损失。但是我等也不必惊慌,只需早作准备,避免突厥长驱直入,也避免更大损失。我料父皇会下旨让太子屯兵咸阳,诏于仲文将军率兵到白狼寨驻守。这虽不能让突厥无功而返,但已经足够遏制住对方的凶猛势头。” 杨广说到这里,不禁面露微笑,因为他所说的,正是原来那个时空中隋文帝所采取的应对措施,“同时,只要我们充分利用突厥内部的矛盾,适当进行挑拨分化,必定能使突厥草草收兵,徒劳无功。” 王韶和李彻听杨广侃侃而谈,都是又惊又喜。虽然杨广一向少年老成,但是如此有条理、有水平地分析国家大事,却还是第一次。尤其王韶作为杨广的老师,心中的高兴更是无法言传。 李彻正在凝神细听,此时见杨广停顿了下来,点头道:“殿下能否详细点说?”他是武将,对杨广所说的在咸阳和白狼寨驻兵的建议,更知道其价值。在他心中,已经开始有些惊讶了。 杨广续道:“突厥内部并不团结,沙钵略大可汗,也就是摄图,只是突厥前任可汗他钵的侄子,他是逼迫他钵可汗的儿子庵罗将汗位让给了自己,地位并不稳固。庵罗在突厥被封为第二可汗,除此之外,境内还有阿波可汗、达头可汗等四五个可汗。” “这些可汗有的是他的兄弟辈,有的是他的叔父辈,个个占领着一块领地,统领着精兵强将,表面上都服从于沙钵略,但是暗地里却各怀鬼胎,都不是好惹的主。光这些就够沙钵略头痛的了。这一次沙钵略来势汹汹,急着攻打我朝,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凝聚人心,同时削弱其他势力。” “所以,我朝只要稳打稳扎,在各处加强防御,同时派遣熟悉突厥内情的大臣前往各个可汗处,散布谣言,动摇其军心,突厥大军必将不战自退。比如突厥的阿波可汗与沙钵略素来不和,稍加挑拨,两方势力迟早翻脸。还有突厥属下的铁勒部落人心不稳,我们大可散布言论,说铁勒部族造反,沙钵略必定心慌,边乱由此可定。” “我朝虽然也有雄厚的实力,但是毕竟刚刚攻陷齐朝不久,百废待兴,仍须养精蓄锐。只要坚持对突厥实施分化战略,自己则暗中积蓄力量,孤王相信,不出两年,突厥必将四分五裂,向我朝俯首称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王韶和李彻虽然都是才干过人之国士,却也听得聚精会神,心中赞叹不已。他们哪里知道,这对付突厥的方针,在杨广原来的时空历史中,正是隋王朝一个精通突厥事务的谋士大臣长孙晟提出来的,也正是接下来十多年中隋王朝对付突厥的国策。此刻由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晋王杨广口中说出来,当然是振聋发聩,让人吃惊了。 王韶愣了一会儿,这才抚掌道:“好!说得好!”转头向李彻笑道:“齐安郡公,你可瞒得我好苦啊,原来私底下你早已向晋王殿下交底了,却拿老夫来开涮。” 李彻缓缓摇头道:“王公误会了。在下忙于事务,从未与晋王殿下交换过关于突厥形势之看法。”他满怀兴奋,又略带疑惑地望了杨广一眼,问道:“殿下,想必另有高人指点?有此见解之人,是我并州之福,是我大隋之福啊,还望殿下引见为是。” 杨广见他们说来说去,都根本不相信这番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心中竟然极不高兴,有种悻然的感觉,淡淡说道:“哪有什么高人,王公和齐安郡公平日经常教导,要孤王多留意国事,这些只不过是孤王胡思乱想的一些东西罢了。” 王韶与李彻对望一眼,这才想起两人刚才的说法,摆明了是不相信晋王的才干,太过不尊敬,都不禁有些赧然。李彻拱手道:“殿下天纵英才,臣妄自猜测,还请殿下恕罪。” 话虽如此说,他心底却仍是不相信杨广自己能说出这么有见解的话来,要知道,杨广刚才所说的突厥内部矛盾,有一些连他这个长期关注突厥形势的边关大将都不是那么清楚。而晋王杨广长期居于府中,若无高人指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分析得如此透彻? 第七章 天纵英才 王韶虽然也感到惊诧,但未曾往这方面深思,他思维极快,忽又联想到另外一事,喟然叹道:“可惜可惜。” 李彻和杨广均是一愣,李彻诧道:“王公因何事叹息?” 王韶长叹一口气道:“当前南陈朝政**,不思进取。日前陈宣帝病亡,朝纲不稳,正是我朝平定江南之良机。吾皇去年命尚书左仆射高颍高大人节度诸军,着力攻陈,已攻占江北胡墅等地。如今却遭突厥来犯,恐怕攻陈一事又成泡影。且兵锋已露,就此罢手,朝廷之脸面何存?想到这一点,岂能不令人叹息!” 李彻默然,知道王韶所言不虚,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杨广却知道平陈一事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动手是在多年以后,当然不会因为王韶之言而沮丧,点头笑道:“两面出击定不可行,必然是先攘突厥,再平江南。我朝虽已对陈用兵,但时下陈宣帝既丧,陈必定遣使请和,我朝大可以礼不伐丧之由,停止攻陈。如此一来,既可集中精力应付突厥,又显朝廷大度。王公不必为此叹息。” 杨广说这番话并无其他意思,只是见王韶一幅忧心仲仲的样子,自己又知道事态发展方向,便随口安慰他几句。谁知此话一出,王韶和李彻惊讶更胜过刚才听到杨广说出应付突厥之计的时候。 要知道隋文帝让杨广任晋王驻守晋阳,主要目的就是对付突厥。因此杨广年纪虽小,但是耳濡目染,对如何应付突厥有所思考,有自己的想法,都不是太出奇,只是杨广的思路比较清晰,比较系统,才让王韶两人有些惊讶而已。 但是平定江南一事,对于晋阳诸将而言,显得非常遥远,王韶也不过身为朝廷大员,偶尔念及罢了。谁知王韶随口一提,杨广竟然又能马上说出一番话来,而且还帮朝廷想好了如何停止用兵的理由,就充分显示出水平了。 李彻望了王韶一眼,见他也是一片震惊神色,便知王韶平日并无对晋王讲过这些观点,愣神之余,忍不住拍手笑道:“好!晋王说的极是。王公,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人诚不欺我!” 王韶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叹道:“非也非也。晋王殿下天纵英才,才思敏捷,臣老矣,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杨广没想到刚才拼命表现,两人都不相信,这次随口说说,却让两人心悦诚服,本想谦虚两句,不知怎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竟克制不住想再表现一番的想法,笑道:“两位过誉了。王公,孤王还有一想法,便是将如何对付突厥与如何平定南朝之事,分别成文,呈报父皇,但是空有思路,不成体系,能否请王公帮忙,润色成文?” 这晋王带来的冲击可谓是一浪接一浪,王韶竟然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杨广的意思,连声道:“可以可以。”赶忙叫人备好笔墨纸砚。李彻也是诧异万分,只是呆立原处,等待杨广发话。 杨广淡淡一笑,竟然在言教厅内踱起步来,微一沉思,朗声道:“第一篇,是关于平定突厥之策,就叫《平戎论》吧,王公,请您动笔开始吧!” “臣闻丧乱之极,必致升平,是故上天放其机,圣人成其务。伏维皇帝陛下,当百王之末,膺千载之期,诸夏虽安,戎虏犹梗,兴师致讨,尚非其时,弃诸度外,又来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渐以攘之。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遣连奚霫,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沮,数年后,乘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 杨广在原来的时空里,曾对隋唐史非常感兴趣,因此进行过一定的研读,甚至对其中一些文献进行过背诵,特别是对隋代名臣长孙晟的平突厥之策记忆深刻。此时也记不得长孙晟此文是否已经公布于世,一心只想在王韶和李彻两人面前表现一番,于是逐句背诵出来,记不清楚的地方,便加上自己的理解,随口处理,想着反正文字方面还有王韶把关,因此洋洋洒洒一篇长文,竟然没有几处停滞的地方。 王韶已经顾不得思考,只是运笔如飞,将晋王所言记录下来,有些杨广记不清楚、说得半文半白的地方,便稍加饰词。他本是大儒,这些功夫自然是微不足道。等到杨广刚刚说完片刻,他的笔也停了下来。 李彻凑了上来,两人这才凝神从头细看,见到的已经是一篇基本完整的策论,观点鲜明,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各项应付突厥之对策均十分切合实际,交至朝廷,几乎只需要稍作调整,便可转为实际操作之手段。可以想象,如果按此运作,只怕突厥之患真的可以在数年内解决。 两人越看越惊,多次对视,均从对方严重看到了心中的震骇,却都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子,王韶才醒过神来,干咳一声,唤道:“殿下……” 杨广心中另有所思,并未留意两人神色,闻言转过头来,以为王韶催促自己,赶紧接道:“嗯……那个……至于平定江南之策,目前似乎言之过早,孤王考虑得也还不够周全,我看以后再说吧,先将这篇《平戎论》修改一番,送呈京畿,两位以为如何?” 他刚才把话说满了,因此言语中有些尴尬,担心王韶两人认为他言过其实。怎知王韶和李彻已经被他震住了,听到此言,只会认为他心中另有丘壑,不可能再有其他想法。 王韶道:“如此也好。只是这篇平戎论已经阐述充分,以微臣看来,大可不必再作修改,直接派人呈送即可。”他平日对杨广虽然恭谨,但心中以先生自居,此时震惊之余,竟不自觉地用上了“微臣”这一自称,口气也变了许多,完全没有平日那种教诲的成分在内了。 杨广舒了一口气,笑道:“如此甚好。那孤王先告辞了。至于并州境内如何布防,以备突厥入侵的诸般事宜,就请王公和齐安郡公多多费心了。”说罢便依次行礼,出厅而去。 王韶与李彻仍有些不是很相信自己,两人又回到案前,默念了一遍平戎论。李彻喃喃地道:“王公,这晋王……” “晋王大才啊!”王韶振身而起,接口道,“未到束发之年,已有如此见识,如此才干,我等虽历经政事多年,却也难以比及。”又双手捧起《平戎论》,叹道:“你看,我等奉皇命镇守并州,主要目的便是抵御突厥,却也没有进行如此全面的考虑。更何况出口成章,顷刻成文,决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只能说是天纵英才啊!” 李彻默默点头,忽然皱眉道:“只是晋王昨日之恶疾来得也怪,去得也怪,倒是令人担忧……” 王韶若有所思地道:“晋王平日十分用功,对各种事物均爱钻研,甚至钻牛角尖,涉面又广,虽对增长见识有好处,但也很容易造成思维之混乱。以我说,这次怪病虽然令人不解,但估计与晋王太过多思多想有关,而且极有可能让晋王思路豁然开朗。换言之,是开了天窍也不一定。你看晋王殿下今日虽然略显疲倦,但是神光内敛,精练稳重,处事敏捷,胜于平日许多,浑然不似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若不是跟此病有关,实在难以解释。” 李彻骇笑道:“看来晋王殿下今日之表现实在太过怪异,太过突出,竟然连平日不信鬼神的王公都有此说。”他却不知王韶这番推测,虽不全中,竟也是**不离十,猜了个大概。 两人均感到必定有什么奇异之事发生在晋王身上,具体如何,却都说不上来。虽然还有不少军政事务要商定,但两人心有所想,只是坐着喝茶,谁也不提起。 李彻翻了翻手中的军报,无意识地道:“只可惜晋王只是皇次子,纵有如此才干,最终也只是个贤王……”他与王韶素来相识,此时同为晋王府僚属,并州大事,基本上由他们两人商议而决,是以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了出来。 “齐安郡公慎言!”王韶脸上变色,下意识地望了望紧闭的言教厅门,差点没扑过来掩住李彻的口,“这些事岂是我等可以议论的么?你我相熟多年,又同为晋王僚属,说过也就罢了,这等言语若是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李彻自知失言,尴尬笑道:“王公说的是。吾皇对晋王寄予厚望,对我等也是恩德浩荡,既然晋王才干过人,我等便悉心辅佐,力求成就一番功业便是。其他的也无需理会。” 王韶默然点头,但是心中因李彻几句话而引起的思绪却哪里能够平复?他何尝不希望杨广是太子?何尝不希望自己能成为帝王之师?只是杨广虽然有帝王之姿,也深得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之宠爱,但却毕竟只是皇次子,隋文帝登基伊始,已按历朝惯例,立皇长子杨勇为太子。正如李彻所言,杨广再有天分,最多也就是一个贤王的命了。 第八章 精神分裂 王韶与李彻在惊诧晋王杨广的变化,却不知道,杨广自己也被自己的言行举止吓了一跳。 他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当时王韶和李彻稍微用点对付小孩的激将法,自己竟然如此不忿气,急着在他们两人面前表现,后来甚至大失常态,锋芒毕露地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平戎论》与《平江南策》来,并“无耻”地盗用了别人的成果。 幸好到最后,他及时醒悟过来,这才慌称还未想得太清楚,匆忙鸣金收兵。事实上,他对于隋王朝平定南陈的经过比较清楚,只需稍加总结,虽不可能像作《平戎论》那么顺畅,但有王韶帮忙,成文是没有问题的。 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是一个非常老成、非常稳重之人,虽然对事情均有自己一套独特的看法,但是决不会这样贪功冒进、急于求成。像今天这种表现,实在难以想象,就好像是急着像别人表现自己的才干,急着向别人证明,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小孩! 小孩!杨广突然灵光一闪,知道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现在在总体上认定自己是原来的杨沂光,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但是实际上他现在的躯壳,却是杨广,而且还承接了所有杨广的记忆。而此时的杨广,不正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么?或者,也还可以算作是一个小孩! 难道,自己竟然还继承了少年杨广的性格不成? 是了,历史上的杨广,不正是胸怀大志,急于表现的那种人么?他立志要做大事,成大业,要成为功盖三皇五帝、超过秦皇汉武的超级帝王,因此登基之后,立即将年号改成“大业”,开运河,巡江南,压突厥,征高丽,耗尽了隋文帝为他积累的雄厚国力,导致民怨沸腾,最终败坏了江山,使得强大的隋王朝两代而亡! 想到此处,杨广不禁脸色煞白,停住了脚步。要知道历史上杨广的自主意识可是非常强烈的那种,从不愿听别人摆布,刚才在言教厅的一番表现,也足以证明这一点。以杨沂光的稳重,竟然不可抑制地偏离了原有的性格,而是跟随着十多岁杨广的意志,绞尽脑汁地在表现才干,不惜“泄露天机”,将历史上还未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这种情况,就好像是患了精神分裂症一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 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控制,这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了。哪怕没有精神分裂,也有可能被这种感觉逼疯! 就拿刚才的事情来说,杨广受到原来性格的影响,在急于表现的**驱动下,将还未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实在很难想象。不是有人提出什么“蝴蝶效应”么?蝴蝶的翅膀扇动,都有可能会造成大洋彼岸的海啸! 在杨广的内心深处,对于这种不可预测的事情,是存在着强烈的恐惧感的。他还没有那种改变历史的**和打算。他甚至还没有开始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所处的新环境。 但是,仔细想来,他又不可能不去改变历史。上个厕所已经令他无比尴尬,急匆匆地去找王韶游说,希望移风易俗,这难道不是改变历史么?再往远处想,按照原有的历史发展,杨广是扳倒了长兄太子杨勇,才登上皇位的,最终还把大好河山搞得四分五裂,自己也死于非命。不改变历史的话,岂不是连自己什么时候怎么死的,都已经一清二楚? 在知道自己最后下场的情况下,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些问题已经足够让杨广头痛的了,现在还要加上杨广原有性格的影响。这使得问题更加复杂,更加扑朔迷离。 杨广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无力地摊倒在床上,痛苦得想大喊大叫一番!心中偏偏又知道自己是“大病初愈”的晋王,如果此刻表现再度失常,一定会引起新的混乱。 内心痛苦也就罢了,连发泄都不可能,也无法向别人倾诉。杨广郁闷之极,忍不住挥拳击墙,直打得砰砰作响,拳头也撞得烂了,渗出血来。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杨广还未出声,门已经被推开,管家杨令陪着笑走进来,道:“殿下,您该用午膳了。”说罢让几个下人送了饭菜进来,摆在书房内。 原来杨广虽然病情好转,但是杨令仍比较担心,因此刚才一直在言教厅附近等候杨广,见晋王出来之后,果然又是一幅若有所思、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悄悄跟在他后面。等到杨广进了书房,又听到砰砰响声,生怕再出什么事情,赶紧以送午膳之名进来,察看究竟。 杨广心思恍惚,当然并不知道这些,叹了口气,举箸便吃,却见准备的饭菜,竟只有青菜、豆腐,心中不禁诧异之极。他早上虽然也只吃了几个馒头,但是想着是早餐,也没怎么注意。想不到午餐还是这么一点东西,连点肉菜都没有。而他在原来的时空里,是无肉不欢,被朋友们戏称为“食肉动物”的。当下没好气地道:“管家,你就弄这点东西给我吃,想饿死我啊?帮我炒些肉片,再拿一壶酒过来!” “殿下,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管家杨令搓着手道,“皇上与皇后对您的起居饮食,均有定制,王韶大人监督甚紧。这些饭菜与平日相比,已经加大了分量。至于酒,那就更是没有办法了。而且殿下您大病初愈,怎可饮酒伤身呢?” 杨广愕然,他读史固然知道隋文帝夫妇历来俭朴,对子女要求也非常严格,却没想到竟然到这种地步。他本非贪杯之人,只是心中郁闷,突然想喝些闷酒解忧,谁知肉吃不成,酒也喝不上,更是烦闷,但是看管家一副为难的样子,只能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大病初愈,没点东西进补怎行呢?” “这……”管家杨令无言以对,回头似乎想吩咐几个下人,却还是没说出来,“殿下,这……” 杨广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笑着恳求道:“管家,我知道你一定是心疼我的,我也没太多要求,快帮我炒多几碟小菜,弄一小壶酒便可。如果王公有责怪,由我一力承担便是。” 管家杨令本是杨广族中远亲,对杨广素来爱护,此刻见杨广似是对长辈撒娇的口气,当下再无话说,叹了口气,叫人按吩咐去办了。又叮嘱了几句,这才退下。也是杨广有意藏着受伤的左手,要不然他肯定还要大惊小怪,请医官来检查一番。 杨广终于如愿以偿,当下想着奇异的心事,自斟自饮,自怨自艾,也不知道这顿饭吃了多长时间,总之不仅将准备的所有饭菜一扫而光,一小壶美酒也全部入肚。 这种酒也不知道以什么酿造而成,入口甜顺,但是后劲却也很大,尤其杨广这种状态下喝酒,更易喝醉。杨广坐在椅子上,时而苦笑,时而叹气,慢慢地酒劲上来,神智有些迷糊起来。恍惚中似乎有人进来收了碗碟,过了一阵,又有些水声,接着一条热乎乎的毛巾铺在了自己脸上,有人在帮自己抹脸。 杨广睁开眼睛,原来却是婢女秋月。她见杨广醒来,细声道:“殿下,您累了,不如到塌上休息一会吧!” 杨广点头称是,站起身来,脑中一阵眩晕,身子竟有些摇晃。秋月赶紧搀扶着他,谁知道杨广却突然被椅子一拌,一个踉跄,登时站立不稳,竟然推着秋月接连几步,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杨广竟压在了秋月的身上! 最令人难堪的是,这秋月样貌不差,身材也不错,而杨广虽然表面只有十四五岁,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此刻压着柔软玲珑的娇躯,又喝过酒,竟然马上起了正常反应! 杨广顿时尴尬万分,双手一撑,想坐起身来,偏偏又撑得不是地方,只觉得着手软绵绵一团,吓得马上放手,身子更是实实在在地压住了秋月。心中暗暗叫苦,料想按照常理,说不定这次要挨上一个耳光了。 谁知脖子上一紧,那秋月竟然伸出一双玉臂,抱住了杨广,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幽怨地道:“殿下,您自从上次要了奴婢之后,一直再没碰过我了。殿下,您今天就再宠幸奴婢一次吧!” “什么?”杨广吓得脑中轰然大响,出来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秋月的拥抱,猛地坐起身来,又马上跳离床榻,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秋月却也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来,低头垂眉道:“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胡说八道,请殿下责罚。” 杨广心中却已经如明镜一般,原来之前的少年杨广,竟不知在什么情况下,与这俏丽的婢女发生过不同寻常的关系。只是杨广不知道什么缘故,不再碰秋月一下,而秋月碍于身份,心中幻想无限,却又不敢再主动撩拨杨广。今天刚好杨广喝醉酒,又阴差阳错发生误会,使得秋月以为晋王想再次与她颠龙鸾凤,结果把双方都吓得半死。 见秋月吓成那样,杨广却又于心不忍,明知这并非她的错,反而秋月才是受害者。不,应该说自己和秋月都是受害者。之前的少年杨广竟然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自己收拾,实在是令人受不了。当下也不敢再大声说话,硬着心肠淡淡地道:“没事,你……你先出去吧!” 秋月满怀幽怨地瞟了杨广一眼,泪盈欲滴,呜咽着低声道:“那奴婢先告退了。”说罢再也掩饰不住,掩面低泣,快步出门而去。 杨广颓然倒在床上,连生气地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哭笑不得,暗道:“杨广啊杨广,我真是服了你了!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精力就如此充沛,搞出这么桩破事情给我!苍天!” 他已经没有其他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精神分裂,快要再次发疯了。 第九章 微服出访 正当杨广极度郁闷的时候,门外竟然又不合时宜地来了人,还老实不客气地连敲了五六下门。一个陌生而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唤道:“殿下!殿下,臣张衡求见!” 杨广一时也记不起张衡是谁,但人家既然已经找到书房来了,应该也是比较熟的官员,否则总管府的人也不会让他直接过来。叹了口气,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椅子上端坐下来,应道:“请进!” 门外进来一人,三十来岁模样,留着三缕短须,进门便行礼道:“臣张衡,恭喜殿下病愈安康。”只见此人脸上似乎永远带着淡淡的笑意,很是亲切,一看就是极好相处的那种人。 杨广此时突然想起了此人的来历。张衡,不就是历史上隋炀帝的最得力助手之一么?他从杨广任晋王开始一直跟着杨广,对杨广竭虑尽诚,在杨广夺嫡篡位的过程中起了极大作用,历史上甚至有传说是张衡为杨广杀死了重病的隋文帝,才使杨广顺利登上帝位!而张衡却因此遭到隋炀帝的猜忌,最后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 其实此人极有才能,他是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县)人,出身于中级贵族家庭,史书上评价他“幼怀志尚,有骨鲠之风”,年仅十五岁就受学于国家最高学府——太学,专心研治学问,为同辈学者所推崇赞服。当时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他母亲文宣太后叱奴氏的居丧期间,不遵从儒家的经典丧服制度,经常带领左右侍从外出围猎,无所顾忌。张衡还没有任何官位,竟除帽露发,带着棺材,拦驾以死劝谏。幸好周武帝是个有雄图远略的明君,并未勃然大怒,反而十分欣赏张衡的勇气和用心,提拔张衡为皇子汉王宇文赞的侍读官员。隋文帝杨坚夺取北周政权建立隋朝后,张衡又被指派跟随晋王杨广,任河北道行台刑部尚书,成为杨广的一名重要僚属。 但是知道了此人的来历,甚至知道此人可能的下场,杨广却一下子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个臣子了。心中不禁有些痛恨起自己的这种“特异功能”来,勉强一笑道:“张大人有心了!” 张衡一愣,他历经多年磨练,少年时的耿直之正气已逐渐磨平,为人处事日见圆滑,因此到并州之后刻意逢迎,与杨广已经建立了很好的关系,没想到这时杨广见到自己,却似乎有些不冷不热的感觉,当即笑道:“殿下何必对臣如此客气,叫臣的字建平便是。刚才臣见了王韶大人和李彻大人,他们对殿下一气呵成的《平戎论》大为赞赏,臣也看了几遍,殿下之能,实在是令人叹服……” 杨广正为此事懊悔,闻言更是心烦,而且心中又加深了一个印象,就是张衡见面就大拍马屁,果然不像个“忠臣”,摇了摇头,没好气地道:“此事不要再提了。建平你有什么事情吗?”他心中不爽,口中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殊不知这却有点冤枉了张衡。张衡虽然一见面就赞叹,有拍马屁之嫌,但却也有很大部分是属于真心话。他自跟随杨广到了并州,便隐隐存了要把杨广推上太子之位的用心,否则他也难有出头之日。杨广一向成熟稳重,有大将之风,已经令他这一想法日益强烈。今日听王韶与李彻一说,知道晋王之才竟然深不可测,心中更是一片炽热,马上便赶过来见杨广。谁想却连续碰了杨广的两个软钉子。 他虽然不知道杨广为什么会这样,但察言观色,却明白了晋王的心情并不好,也不着恼,呵呵一笑道:“臣并没什么大事,只是觉得殿下已经几日未出府门,必然心闷。因此特来邀请殿下,一同出门走走,散散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不管他心中的感受如何,他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笑容,语气始终是那么真诚,所作的提议又合乎情理,试问心情郁闷的杨广怎能拒绝?更何况杨广对于这个时代的城市人文也极感兴趣。 于是,杨广在张衡的陪同下,带着四个侍卫,出现在了晋阳城的街道上。 六个人均是便衣打扮,属于微服出访,很显然,张衡这样带晋王杨广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晋阳城位于汾河之西,历来是是华夏民族在北方的军事重镇,始建于春秋中晚期,战国初期,曾为赵国都城。秦统一后,初置太原郡,治所在晋阳。汉武帝时,又称“并州”。北魏与北齐时期,分别为霸府和别都。 经过历代的修筑扩建,此时的晋阳城坚固雄壮,最外围的乃是西晋并州刺史刘琨为御强敌扩建的城池,高四丈,周回二十七里,称为州城。 州城之内的南面,另有一座小城池,为古晋阳城,又名大明城,城周四里,高四丈,因北齐后主高纬置大明殿而得名。杨广所在的晋王府,却是在城池北面,由东魏孝静帝时权臣高欢在此所筑的晋阳宫修葺而成。 晋阳本身物产就十分丰饶,北齐统治期间,又对晋阳城的建设十分看重,悉心经营之下,农业与商业均得到了恢复发展,因此此时的晋阳城内商业兴盛、市面繁荣,乃是北方的主要商埠之一。 虽然这个时代城市的繁荣难以与后世相比,虽然杨广在后世的电影、电视中也看了不少根据想象复原拍摄的古代城市风貌,但是真正置身于其中,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杨广一路走来,但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其中大多数为汉族服饰,但也有不少看起来像是汉人,所穿服装却又不尽相同,还有一部分岩目高鼻,分明就是西域胡人。路边店铺有的装潢得高贵雅致,出售的东西也是华美精致,什么丝绸罗缎、陶瓷器皿,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还有一些店铺却显得粗犷简陋,只简单打个招牌,店内大堆货物堆放在一起,什么牛皮羊皮,有的甚至就直接拴着几头高头大马或牛羊牲口,乍一看就像是马厩牛棚似的。 暗暗称奇之余,杨广自然明白这是晋阳城所处地理位置特殊之缘故。要知道自“五胡乱华”以来,北方一度成为胡人的天下,汉族甚至面临灭族之危险。后来经汉民族英雄冉闵颁布著名的杀胡令,以血还血屠灭多个种族的胡人,逐步扭转了这一局面。之后北魏孝文帝推动汉化,下令鲜卑人改穿汉人服装、禁止说鲜卑话,废除了鲜卑族的种种特权,又将鲜卑诸姓改为汉姓,推动胡汉通婚,重用汉族官员,这才使得汉族的先进文化及先进的政治制度重新占领上风。饶是如此,许多高层统治者仍以胡化为荣,甚至隋文帝杨坚,还有杨广自己,都还有胡人名字。只是在隋朝建立之后,才复归汉姓。晋阳城位于中原与外族交汇之地,城内多见胡人更是毫不出奇,店铺风格不同显然也是店主人身份不同所造成。只是杨广“初来乍到”,才啧啧称奇罢了。 杨广心中好奇,一心想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城市风貌,于是东张西望,走两步又停下来进店铺看看货物,闲聊几句什么的。倒真的是心情大畅,浑然忘记了出门之前的烦恼。 张衡看在眼里,不由暗暗苦笑,心想小孩子毕竟还是小孩子,刚才还愁眉苦脸,一到街上便眉开眼笑。不过他叫杨广出来,也并无其他意图,只是希望与晋王打好关系罢了,因此也不阻拦,只是跟在杨广后面,偶尔也插上两句。 走不多时,已到了大明城东面,只见那边一大片空地,均用栅栏围住,里面全是小商贩,只将货物摆放在地便进行交易,人头涌涌,喧闹不已。杨广一问张衡,原来却是东市,心想古人建城的规划意识倒也很强,将所有小商贩集中到一起,既方便管理,又避免了乱摆乱放。 东市四周的栅栏只开了一个门,却有两个小吏守住,门口一些商贩排了一条长队,逐个向小吏缴纳钱款,这才被放入东市去。杨广心中不解,问道:“建平,这两个小吏拦住商贩收钱,却是为何?” 张衡呵呵一笑道:“这是收取入市税,凡贩卖货品入市者,每人课一钱之税。至于那些店铺,则分五等收税。此乃延续周制,殿下平日并无机会到此,自然不知。” “入市税?”杨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不以为然地道:“此税收得没有道理。这些小商贩还未做成一单生意,却要先缴纳税收,这岂不是会令许多想从商之人打消念头?” 张衡从未在这方面深思过,闻言也呆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所言也有道理。这一税法在前周年间也是时废时兴,不过自古以来立国皆以农为本,重农抑商,也是情理之中……” “非也非也!建平此言差矣!”杨广大摇其头,“以农为本,固然没错,但工商却也是富国之道,我大隋朝百废待兴,岂能延续这等税法来打压商贸?建平,呆会回到府中,还烦你帮我拟一条陈,奏报朝廷,请求立即废除这一税法。” 张衡微微皱眉,道:“此税收入无须上缴,若要废除,以河北道行台之名便可。只是……” 杨广不耐烦地道:“既然如此,回去之后马上废除便是。不过条陈还是要写,要在我大隋国境内全面废除才好……”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顿,心中涌起一股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刚才说话的那个并不是自己一般。要知道虽然反对入市税是他的本意,但是依他的本性,却不会如此霸道,如此独断专行! 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他继承了真正的晋王杨广的性格!一时之间,临出门前的那种苦恼又回来了。这样废除一个税法,岂不是大大改变了历史进程?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想到此处,杨广心中顿时烦闷无比,一句话竟然都说不下去了,忙不迭地摆了摆手,似乎要将什么东西赶走似的,烦躁地叫道:“算了算了,此事容后再议!” 张衡怎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刚刚还无比坚定地要废除入市税法,短短时间内又改变主意说容后再议,哪能反应过来,只是愣在当地,不知所措。 第十章 豁然开朗 正在此时,有人恶狠狠地叫道:“你个死囚徒,究竟买还是不买?”声音如同破锣一般,又大又刺耳,一条大街上,倒有差不多一半以上的人朝着声音来源处望了过去。 杨广闻声望去,只见在离自己一行人不到十丈远的一间店铺前,一个胡人打扮的中年壮汉,左手牵着一批马,正在破口怒骂。而他身后的店铺,正是那种简陋的售马店。看来此人不是店主,便是店里的伙计。 而他怒骂的对象,如他所骂的,竟是个囚徒!那囚徒约摸三十岁出头,满脸髯须,身材威猛,比那胡人还要高出一头,颈中带着枷锁,身后还站着两个公差,应该是负责押解他的。不过两个公差面对那卖马者的怒骂,反应却很是奇怪,只是望着那个囚徒,似乎等着他去应付一般。 那囚徒冷哼一声,粗声道:“你这马品性不佳,哪值得这么多钱?我不要了!” “不要了?”卖马的胡人大怒,也不顾还有公差在旁,右手手指几乎点到了那囚徒的额头上,“说你死囚徒就是死囚徒,不买你问什么价格?问了价格又想不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今日你不给我说清楚了,休想离开!”口中打个唿哨,店里又涌出来几个伙计,与那个囚徒对峙而立,看样子竟是要动粗。 杨广在一旁听得骇笑不已,一个囚徒想要买马,已经是令人奇怪的事情了。偏又遇上一个不讲道理的蛮横胡人,竟要强买强卖,更属异数。不过想起千年以后在偏远蛮荒之地,这类问了价格便必须要买东西的事情仍有发生,眼前之事却也不足为奇。 到了这等地步,那两名公差已无法置身事外。其中一名上前对着那胡人喝道:“干什么干什么?想闹事不成?你这蛮子放尊重些,这是我们史将军!你的马不好,怎能强要我们买?” 那胡人见公差干涉,本已有些心怵,听了这一番话,反而捧腹狂笑道:“史将军?哈哈,你说这死囚徒是将军,那我岂不是王爷、皇帝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那囚徒脸色一沉,并不言语,转身就走。两名公差对望一眼,赶紧跟上,倒好像不是押解犯人,而是那囚徒的跟班似的。 本来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卖马的胡人见有公差在场,并不敢真正动手,不过他心中始终不忿,又跟着冲上去朝那囚徒**上踢了一脚,哈哈笑道:“不买便不买,滚你妈的大将军吧!” “你说什么?”那囚徒不堪辱骂,猛地大喝一声,好似平空打了个响雷一般,震得众人耳朵发痛。他人随声动,突然转过身来,迎前一步,以身体猛撞!说时迟,那是快。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卖马的胡人一声惨叫,非但一脚落空,反而整个人都被撞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到了四五尺外地上,还压倒了两个围观的路人。 此时四周已经挤满了人,旁边的观众尖叫躲避,场面顿时混乱之极。 卖马铺中的伙计大惊失色,其中一人跑去扶那倒地的胡人,另外三人却齐声怒喝,冲上前去,朝那囚徒拳打脚踢,意图为同伴找回场子。 那囚徒如同一铁塔般屹然而立,也不招架,任由那三个伙计的拳脚往自己身上招呼,忽然一声大喝,手脚一振,竟然将三人一齐震得四散开来,倒地不起。 这下连四周看热闹的人都知道这个囚徒是身怀绝技,他们也看不惯那几个胡人强买强卖的行为,纷纷喝起彩来。那几个卖马的胡人虽挣扎着爬起身来,口中仍骂骂咧咧,却再也不敢上前动手了。 那囚徒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两个公差均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也不说话,跟着那囚徒分开围观人群,朝着南城门而去。 杨广自听到那个公差说“史将军”,心中已起了好奇之心,此时见那囚徒果然不是一般人,更起了结纳之意,转头对张衡道:“建平,你帮我请那两个公差和那个犯人过来,我到那间酒楼等你们。”说罢便带着几个随从,走进街边一家打着“大明居”的酒楼,要了一间包厢坐了下来。 他倒不是不想亲自去请,只是想到自己毕竟是偷偷出来的,担心身份暴露。何况让张衡去请一个囚犯,也够给面子了。不管那囚犯原本是什么人,相信以张衡的三寸不烂之舌,也一定能请得过来。 果然过不多时,张衡便带着那两名公差和那个囚犯进了包厢。杨广微笑着起身,拱手笑道:“英雄请坐。” 那囚徒却不坐下,只上下打量了杨广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你是何人?叫我上来又有何事?”他原本见张衡气度不凡,便跟着上来想看看其主人是何等人物,谁想竟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杨广知道要对方说真话,必须自己先说真话,何况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便笑道:“在下杨广。”张衡知道杨广意图,微笑着补充道:“这是我们晋王殿下。” 那两个公差吓得赶紧跪拜行礼。那囚徒也吃了一惊,眼中神光闪动,沉声道:“原来是晋王殿下,请恕在下刑具在身,不能见礼。” 杨广笑说无妨,又招呼他们坐下。两个押解的公差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脑中晕晕乎乎,做梦也没想到竟可以跟晋王一起同台吃饭。张衡开口道:“刚才晋王殿下见这位英雄气宇轩昂,身手不凡,心存仰慕。不知如何称呼?” “区区贱名,何足道哉。”那囚徒面色一黯,随即抬头笑道,“在下姓史,名万岁……” “史万岁?”杨广和张衡均吃了一惊。张衡道:“我朝有位上将军便叫做史万岁,适才听这两位公差称阁下为史将军,莫非……” 那囚徒嘿嘿一笑,自嘲道:“一死囚徒而已,什么将军,什么英雄,徒增笑耳。” 其中一名公差大着胆子道:“晋王殿下和几位大人明鉴,这正是我们史将军,因大将军……不,因反贼尔朱绩谋反受到牵连,现正准备发配到敦煌作为戍卒,今日是刚好路过晋阳城,谁想碰到一个天杀的卖马蛮子。晋王殿下,我们史将军是被冤枉的,你可要替他申冤……” “混账!”话未说完,那囚徒喝道,“我是否有罪,自有朝廷决断,何时轮到你这个小兵卒来说话!”那两个公差原本就是史万岁的手下,因此对他极是尊敬。此时被他严词呵斥,马上住口,不敢再说。 杨广心中却掀起滔天大浪,要知道史万岁可是历史上大大有名的悍将,不到三十岁便登上将军之位,正是因涉及大将军尔朱绩谋反一事,被发配敦煌,后以戴罪之身,以凉州道帐下武将身份出征,与突利可汗定“士卒何罪,愿得勇士单挑以绝胜负”之约,史载“万岁驰斩其将而还。突利大惊,议和而退”,这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一次以单挑的形式决定战局的例子。仅凭此战,史万岁便名流千古。之后又有一战,突利军与隋军相遇,敌哨骑回报隋军主将为史万岁,突利可汗大惊,说道:“得非敦煌斩吾勇士者乎?”在得到哨骑确认后慌张撤退,被隋军跟进斩杀万人,其勇可见。因此,史万岁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与杨素等人一起,被列为隋初四大名将之一。 当然,这些都是在原有时空中,史万岁被发配敦煌之后的事情了。如果能将此人留在并州,岂非凭空得一猛将,对自己大有益处?只是……只是这样一来,历史又自此而变,史万岁还能否建大功立大业,又是未定之数。杨广心中权衡不定,脸色数变,沉吟不语。 张衡看在眼里,却理解成另一种意思。他知道杨广有招纳史万岁之意,只是史万岁乃带罪之身,尤其涉及谋反之事,此乃最为忌讳的一点。他只以为杨广也在考虑此点,便扯了扯杨广的衣角,低声唤道:“殿下……” 杨广如梦初醒,强笑点头示意。张衡却又误解,以为晋王还是决定要招揽此人,当即笑道:“原来是史将军,失敬了!不知道史将军有何打算?” 史万岁喟然叹道:“在下囚徒一名,发配敦煌,亦不过一戍卒罢了,能有什么打算,只能是过一天算一天,过好今日便是!” 他随口一句感慨,听在杨广耳中,却如晨钟暮鼓,醍醐灌顶,似乎在溺水之际抓到了一根稻草,猛然抬头,急促地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史万岁和张衡诧异无比,史万岁不敢怠慢,又说了一遍。杨广却不置可否,只是喃喃自语:“过好今日便是……过好今日便是……” 张衡也不知道杨广为何如此失态,咳嗽两声,继续以言辞招揽史万岁:“史将军此言差矣,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大事,否则怎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 这一番话却似乎又是专门对杨广而言,如同响雷一般。杨广突然哈哈大笑,拍案而起,“好!说得好!好一个过好今日便是!好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好啊,哈哈哈!” 史万岁和张衡面面相觑,两人这几句对白极为平常,不明白晋王为什么拍案叫好,而且如此激动。 他们哪知道杨广这大半天来,心中矛盾之极,想来想去便是究竟应不应该有所作为,应不应该改变历史运行轨道。史万岁一句“过好今日便是”,已经让他豁然开朗。 的确,既然已经流落到这个时空,既然已经成为了眼前这个身份,何苦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何苦在那里自我困扰,顾好眼前,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而张衡开解史万岁的几句话,又接踵而来,似乎专门点醒杨广似的。反正自己都已经变成了晋王杨广,为何不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为何不能成就一番功业?上天既然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自己不做出一番成就来,岂非对不起自己? 这样一来,杨广的心结完全解开,让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如何能不放声大笑? 杨广一阵大笑过后,面容一肃,已经恢复了常态,正色道:“史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孤王奉朝廷之命,坐镇并州。正如适才张大人所言,男子汉大丈夫当成就大业。史将军英武过人,熟谙兵事,配往敦煌,过于屈才。不知可愿留在晋阳,辅佐本王,共却突厥?至于史将军带罪一事,本王自将奏报朝廷,逐日化解。” “史将军!”说到此处,他举杯笑道,“如将军有意,请与小王干了此杯!” 第十一章 銮殿议事 长安城内,紫宸殿灯火通明,整个大殿内只回响着一个洪亮的声音: “……长安自汉兴以来,已历时近七百八十年,城中宫宇朽蠹,供水排水严重不畅,污水聚而不泄,水质咸卤,难以饮用。再者,长安北临渭水,渭河之水不定,南北摆动,都城突发洪水,亦非出奇之事。” “臣以为,我大隋国势日上,统一天下已成必然,届时百夷臣服,四方来朝。而当前之长安,不足以为我朝之都城。臣建议于长安东南,另筑新都,一者扩大规模,筑牢我朝千秋万代之基业。二者依靠山原,将都城与渭河远远隔开,由此则再无洪水没都之危险……” 说话的乃是大隋王朝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太子少保苏威。他表字无畏,原是北周外戚,素有才名,杨坚登基后封太子少保,逐渐得到隋文帝倚重,刚刚兼任门下省纳言及度支尚书,负责监督百官与朝廷财政收支,权势日重。 而他所奏请的,则是非常敏感的话题——迁都。原来,隋王朝继承关中本位,继续建都长安。但是这座城市仍是汉代兴建的古城,规模太小,破旧不堪,已经难以与隋王朝蒸蒸日上的国势相匹配。因此,苏威多次上书,奏请迁都,于现有长安东南的龙首原南开阔地带,另建新都。 隋文帝杨坚静静地听完苏威的奏请,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却转头对左仆射高颎淡淡地道:“独孤,你对无畏所言,有何看法啊?” 高颎字诏玄,曾是大司马独孤信的幕僚,被赐姓独孤。而独孤信又是隋文帝杨坚的岳父大人,因此隋文帝杨坚与高颖关系非浅,每次见面,都亲切称呼高颖为“独孤”。 高颎素来谨慎,适才听苏威侃侃而言的时候心中便有些感慨,苏威本是他推荐上来的,短短时间已身居高位,尤其对迁都这等大事也毫不忌讳,放胆奏对,难免令高颖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来。要知道他曾担心自己权势太大,功高震主,为了避嫌,于数月前奏请隋文帝,请求辞去左仆射之位,由苏威继任,隋文帝竟然也答应了。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说高颖推荐苏威有功,只有受奖赏,岂有辞去官职之理?于是又令高颖复职,继续担任左仆射。帝王之心,诚不可测也。 此时听得隋文帝问询,高颖不敢怠慢。他知道隋文帝几次说过梦见洪水淹城,心中其实是很想迁都的。但他仍小心翼翼地寻求着合适的字眼: “臣以为,苏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迁都之举,应已成必然之举。然营建都城是国之大事,定鼎之基永固,无穷之业在斯,须周全考虑,以做到上应天象,下应四时。臣已携太子左庶子宇文恺大人,对新都之工程作了细致谋划,臣请由宇文大人详细奏知陛下。” “卿家所言甚善。”隋文帝杨坚赞许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向来欣赏高颖这种务实的作风。属下臣子,固然需要苏威这种敢言敢做之人,却更需要高颖这种踏实做事的大臣。 于是,太子左庶子宇文恺请内侍将一张新都的规划草图挂起,开始向隋文帝杨坚讲解新都建设的初步设想,大致是在现长安东南的龙首原南区,兴建一座相当于现有长安城两倍规模的,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三部分组成的新都。 宫城位于南北中轴线的北部,东西四里,南北二里二百七十步,崇三丈五尺。皇城在宫城南面,由一条横街与宫城相隔,东西五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三里一百四十步,为军政机构和宗庙所在地。郭城东西一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里一百七十五步,周六十七里,其崇一丈八尺。全城由南北向大街十一条,东西向大街十四条,划分为一百零八个里坊和两个商市,形成棋盘型的布局。城门15个,东墙由北向南有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南墙由东向西为启夏门、明德门、安化门,西墙自北向南为开远门、金光门和延平门,北墙中段即宫城北墙,宫城以东为丹凤门,宫城以西为华林门、景耀门和光化门,玄武门和安礼门与宫城共用。 隋文帝杨坚认真倾听着宇文恺描述,时不时提些疑问。等宇文恺讲述完毕,殿中已添加了两次烛火。隋文帝虽觉疲惫,却没想到高颖和宇文恺已经做了如此详细的规划,心中甚是高兴。长身而起,笑道:“好!如此甚好!此城承载我大隋兴旺之愿,待筑成之后,就叫大兴城,如何?” 高颖、苏威、宇文恺齐声称善。隋文帝杨坚又吩咐高颖和宇文恺继续做好新都营造的准备事宜,待数月之后再正式颁诏动工(注:隋文帝杨坚于开皇二年(582年)六月丙申正式颁诏,任命左仆射高颎为营建新都大监,太子左庶子宇文恺为副监,太府少卿张煲为监丞,开始营建新都)。 此时,殿外进来一内侍,奏报说奉车都尉长孙晟奉旨求见。隋文帝杨坚舒了一口气道:“让他进来!迁都一事就议到这里。孤独和苏卿家留下来吧!”自有内侍引了宇文恺出去,又带了长孙晟进来。 高颖和苏威虽然身心疲劳,却均知长孙晟乃是朝中最熟悉突厥情况的大臣,联想到日前关于突厥的兵情,知道接下来所议之事必定与突厥有关,当下振作精神,危襟正坐。 隋文帝杨坚却转入内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这才出来,拿了两个折子,让三个大臣先行翻看。 第一个折子,是关于天水、武威等地的军情通报,高颖、苏威、长孙晟均已知晓,望了一眼便自放下,心道果然是关于突厥的事务。 第二个折子,却是晋王杨广的奏折。上面称突厥将于近期纠结兵马四十万,以北齐降将高宝宁为先锋,全面进犯天水、武威、安定等地,请朝廷早作准备。并附晋王杨广所作《平戎论》一篇,请朝廷以长孙晟为突厥事务之主持。 若说第一个折子只是让三人印证了这次议政的主题,这第二个折子则着实令三人又惊又奇又喜。惊的是如果折子所言属实,突厥四十万大军入侵,足以震惊朝野,动摇社稷。奇的是晋王身处并州,怎会对突厥军情如此熟悉。喜的是晋王所作的《平戎论》谋略高超,可谓是对付突厥之良策,只需按计实施,平定突厥之乱指日可待。 “都看过了吧?”隋文帝杨坚喝了口茶水,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询问诸臣对折子的看法,只转向奉车都尉长孙晟,笑道:“长孙晟,眹素知你射技精巧,不过听说曾于草原之中,一箭射中双雕?是否真有此事啊?” 长孙晟脸色黝黑,皮肤粗糙,两撇粗髯,虽然穿着官服,却难掩风霜之色。他官阶不高,虽以精通突厥事务著称,但是并无资格这样面对面与皇帝议事。此次很显然也是因为晋王杨广的推荐,才得以直接面对隋文帝,并与两个中枢大臣同殿议事。 此时见询,刚才已经见礼的长孙晟,急忙再次跪拜,垂首道:“回陛下,臣早年间曾作为副使,护送前周千金公主前往突厥,滞留近一年时间。期间确有一次与突厥可汗摄图外出打猎,见有二雕飞而争肉。摄图取两只箭与臣,恰逢双雕纠缠于一起,臣侥幸以一箭贯穿双雕。此乃托陛下之洪福,确也对突厥部众起了震慑之作用。” “好!”隋文帝杨坚放声长笑,“好一个一箭双雕!也该让那些荒外蛮族看看我天朝出神入化之箭术!我儿杨广另有致信于我,信中用此新词‘一箭双雕’,还怕朕不解词意,又附述爱卿之事迹,原来果真有此事,好啊!” 长孙晟道:“蒙陛下与晋王殿下见爱,臣不胜感激!” 隋文帝杨坚心情甚好,笑道:“你起来回话吧!晋王奏报突厥之军情,又作《平戎论》,你熟知突厥事务,感觉如何啊?” “谢陛下!”长孙晟立起身来,道:“突厥分多个部落管制,摄图取代原他钵可汗之子庵罗,出任新大可汗,突厥各部均有不服之意。摄图为收众人之心,率众来攻我朝,并不出奇。而晋王殿下所作之《平戎论》,可谓是切中要害。以臣对突厥之了解,也难以提出更好的对策。” “陛下,晋王殿下秉承陛下之英明神武,所提之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分而击之,正是我大隋朝征服突厥之良策,令臣拜服!臣恳请陛下,以晋王殿下之《平戎论》为对付突厥之国策,逐步实施之,如此不出十年,北方将大定矣!臣愿为马前一卒,尽绵薄之力,助朝廷彻底平西域,解除朝廷北方之兵患!陛下!” 长孙晟越说越是激动。他正准备向朝廷奏行分化突厥之策,谁知今日见到晋王杨广所作的《平戎论》,句句说到自己心坎,又蒙晋王推荐,皇帝召见自己,显然是准备实行。眼见多年梦想便要成为事实,心中似有一团火焰燃烧,难以抑止,却哪里想得到晋王杨广对付突厥的大计,竟是从他身上“抄袭”过去的。 “好个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分而击之。”隋文帝杨坚抚掌叫好,“区区十二个字,已道出了《平戎论》之精髓。依你之见,此次突厥来袭,应如何具体应对之?” 长孙晟对突厥了如指掌,胸有成竹,当下口陈形势,手画山川,状写虚实,将突厥可能来袭的方向及战守对策详细解说,最后道:“当务之急,应立即遣使往诣达头可汗,赐给狼头纛,以分化突厥内部。另外,摄图之弟处罗侯,即突厥人称突利可汗的,表面与摄图关系甚好,其实两者之间猜疑重重,臣在突厥期间,处罗侯曾与臣私立盟约。此时亦可遣使与之重申前约,诱令内附。如此明备兵事,暗里分化,突厥之袭可解。” 隋文帝杨坚大喜过望,却不愿过多表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朕看此计可行。长孙晟,朕封你为车骑将军,此次应对突厥诸事,由你主持,你可有信心?” 长孙晟只觉得一阵热血冲上头脑,扑通跪下,朗声道:“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不负陛下盛望!” 第十二章 设立特区 隋文帝杨坚微微一笑,道:“行了,起来吧!”又征询高颍与苏威的意见,一起商定了许多细节。待诸事敲定,已是三更时分。隋文帝吩咐长孙晟离去,却又把高颍与苏威留了下来,说是还有事情要议。 高颍和苏威对视一眼,暗自苦笑,心道这主子精力真是充沛。 隋文帝杨坚知道这两个大臣均已疲惫,便吩咐御膳房熬了白粥,赐两人各一碗,他自己也喝了一碗。这才又拿出一个折子给高颍和苏威传阅,道:“这还是晋王的折子,里面提议废除入市税以鼓励工商,并主张朝廷将并州列为‘特区’,试行一些新政,若有成效,再作推广。你们都看看,议一议,看是否可行。” “特区?”高颍和苏威颇为惊讶,没想到今天所议之事,竟有几件都与晋王相关。一篇《平戎论》已经令人刮目相看,现在又要搞什么“特区”。两人心中好奇,快速看了折子,苏威起身道:“恭喜陛下!” 隋文帝杨坚一愣,问道:“喜从何来?” 苏威正色道:“今日看了晋王的两个折子,均是立足朝廷大局,构思新颖,谋划精巧,令臣大受启发,心中甚是感触。因此可喜之事有二。一者,平定突厥诸策及设立‘特区’以试行朝廷新政,臣认为都是高屋建瓴,若能有力实施之,必能对朝廷大有裨益,令我朝实力大大增强。” “二者,晋王殿下放任地方时日不多,但用心可嘉,且所提之策立意深远,切合实情,可圈可点,正是秉承了陛下之才华,加以时日,必将大放光芒,成为国之栋梁!此二者,岂非可喜可贺之事耶?” 苏威这番话虽有当面溜须拍马之嫌,但是极合隋文帝杨坚的心意。尤其称赞晋王杨广一段,更是令他心怀大开,试问哪个为人父母者不愿意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子女呢?何况杨广还是他极为喜爱的一个儿子。口中却笑道: “无畏言过其实了。小儿杨广在这几件事上虽花了些功夫,但毕竟年岁尚幼,就算所提策略不错,也是一众幕僚之功,哪里称得上什么国之栋梁!如此看来,无畏你是赞同晋王之议,将并州设为‘特区’了。独孤,你又怎么看?” 虽不同于苏威直接开口赞叹,高颍心中也在惊叹晋王杨广之才,就算是幕僚之功,也须晋王想做事并虚心纳言才行。仅今夜这两个折子,已经足够在朝廷内外树立起晋王志大才高之形象。相比之下,其他几个册封藩王的皇子就显得大大不如了。哪怕太子杨勇,虽然年岁较晋王为长,却何尝表现出来过如此的才情? 高颍清了清嗓子,着意压下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回奏道: “臣看晋王殿下这个折子,总的来讲是设立‘特区’,实则又分几件事情。其一,废除入市税。臣以为晋王所言有理,此税利大于弊,我朝眼下正处于百废待兴之际,废除此税,有助于商业之繁荣,可尽快实行。” “其二,关于应否设立‘特区’。臣以为,除弊革新乃必然之势,而新政是否合理,是否合乎时势,合乎民心,先于某地试行乃是良策。晋王殿下所提‘特区’一词虽有些奇特,但其本意不过是将朝廷新政在并州试行而已,设想十分周全,属老成谋国之道。臣认为亦可行之。” “其三,则涉及‘特区’之政纲,晋王殿下以‘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三句话概括之,臣以为大善,此亦应成为我朝之政纲。其中晋王所提之兴修水利、壮大手工作坊等举措,均可试行之。然府兵入籍所在州郡一事,关系重大,牵涉良多,臣以为应慎行之。” 这一路分析下来头头是道,听得隋文帝杨坚频频点头。苏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夸赞晋王,过于泛泛而谈。不过他适才笼统而言,已含有全面肯定晋王的意思,此时再来改口,已经来不及。望了高颖一眼,道:“仆射大人分析详尽。不过臣以为,兵民异籍,导致兵源有限,战力不强,将府兵入籍所在州郡,利大于弊,并无不妥。” 高颖满怀深意地望了苏威一眼,他刚才一路肯定晋王杨广的各项提议,仅在最后轻描淡写地反对府兵入籍所在州郡,是有所用心的。当时隋朝的府兵制继承自北周,府兵是不从事农业生产的,有专门的兵籍,与一般民籍是分开的。这种情况下,府兵兵源不足,士兵及其家属往往居无定所,部队战斗力和稳定性不强。因此,将府兵入籍到所在州郡,确实有现实意义。但是毕竟这是军制改革,如果晋王在这方面做出了成就,相当于增强了晋王在军方的地位。若是日后晋王不服太子,岂非…… 偏偏这一番话又不能直说,偏偏这个自己推荐的苏威苏大人竟然还抓住这点与自己唱对台,高颖不禁有些恼火,正在思索应如何说项,隋文帝杨坚笑道: “两位卿家所言均有道理。兵民异籍乃是战乱期间权宜之举,迟早要改为兵民共籍,一则保障兵源,二则使均田制与府兵制紧密相合。因此晋王所提之举乃形势所趋。然正如独孤所言,兵制变革是国家大事,必须慎重而行。朕看改还是要改,但仅限在并州试行,看看效果再说。你们认为如何?” 他这等于将两人意见折中处理,高颖和苏威均不敢再说,齐声称好,又议定了一些细节,接着行礼请安退下。 如此一来,这一晚漫长艰辛的紫宸殿议事终于结束,而晋王杨广的《平戎论》得以实施,并州也顺利成为了大隋王朝的“特区”。尽管隋文帝杨坚还没有正式颁诏,但皇帝和两位权倾朝野的大臣已经达成一致,基本上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隋文帝杨坚起驾出了紫宸殿,早见独孤皇后在殿外守候。他与独孤氏感情极好,自婚后便“誓无异生之子”。杨坚五个儿子,皆为独孤皇后所生。杨坚每日上朝,独孤氏都亲自送至朝门。等到杨坚下朝,又在宫门守候,两人一同回后宫,这已成惯例。 独孤氏名伽罗,是北周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通晓书史,谦卑自守,恭孝仁善。杨坚事业之成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独孤信的政治资源,而独孤氏在帮助杨坚培育势力、最终称帝的过程中,亦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因此对于皇后独孤氏,杨坚是既爱,又敬,又怕。 虽然独孤皇后平日都等杨坚下朝,但是这次却不是正式上朝,只是与几个大臣议事,而且此时已近四更,杨坚没想到独孤皇后仍未歇息,仍在殿外等候自己,心头一热,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疲惫地坐上了銮车,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独孤皇后坐在他的身旁,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怎么议事议到这么晚?明日再处理也不为迟,何必如此辛苦?” 隋文帝杨坚苦笑一声,叹道:“朕何尝愿意如此?只是我们杨家的天下得来太过容易,却教朕不敢有半点放松啊!”他的皇位是威逼自己的亲外孙“禅让”给自己的,虽然事后也发生了一些叛乱,但基本上可以说是通过宫廷政变得来。因此杨坚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刻也不敢放松。而这些话深藏心中已久,今晚身心疲惫,终于对着自己的皇后说了出来。 独孤皇后默然,随即转移话题道:“都议了些什么呢?”平日独孤皇后虽从不偕越走上朝堂,但每次朝会均会派太监紧密跟随,传递消息,待得杨坚下朝,再向杨坚指出一些政务上的缺失错漏,对隋文帝杨坚多有弘益。不过这一晚并非正式朝会,所议之事又颇有几分机密,因此独孤皇后并不知情。 这个时代并无“后宫不可干政”的规定,而且凡事与独孤皇后商量,已经是隋文帝杨坚的习惯。因此他丝毫不觉奇怪,假装皱眉叹道:“唉,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搞的!今晚所议之事,大多都与你那儿子有关!” 独孤皇后吃了一惊,道:“啊,不会吧?究竟所为何事?难道……”她以为是哪个皇子闯了祸事,心中连想了几个可能,却又觉得似乎不值得皇帝与几个顾命大臣连夜商议。 隋文帝杨坚哈哈一笑,简略将一晚所议诸事说了一遍。待得说完,已经回到了寝宫。杨坚笑道:“你看,兴建新都、应付突厥、设立‘特区’,兵制变革,四件大事,倒有三件与阿麽有关,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害的?”阿麽是晋王杨广的小名,杨坚素来叫惯了,改不过口来。 独孤皇后心中释然,嗔道:“哪有你这么说的,倒吓了我一跳。广儿已经封王开府,你倒好,还是一口一个阿麽。如此说来,广儿做得不错啊。” 杨坚点头道:“以前阿麽……广儿在身边之时,只觉得此儿既乖巧又稳重,对他甚是疼爱。如今看来,广儿还有大才,刚才几个大臣都交口称赞他呢!” 独孤皇后道:“虽然如此,却也不可宠坏了他。广儿纵然能干,毕竟只有十四岁,这些大计,还不是王韶他们想出来的?” 隋文帝杨坚摇头笑道:“这你可搞错了。刚才我对独孤他们也是这么说,以示谦逊。其实王韶和李彻均有密奏,说这次的《平戎论》以及并州设‘特区’几件事情,都是广儿自己想出来的,说晋王乃天纵英才。以王子相、李广达之能,都佩服广儿,你这个儿子也算不丢脸的了!”说罢大笑。 “竟有此事?”独孤皇后又惊又喜,随即叹道:“广儿可谓是我们这几个儿子中最长进的一个了。勇儿……要是勇儿也能如此定性,我就彻底放心了。”杨勇乃是杨坚长子,被立为太子,但是杨勇向无大志,性格恣放,生活奢侈,又好女色,向来不得杨坚和独孤氏的宠爱。 隋文帝杨坚面色一沉,道:“勇儿年岁较长,却远不如广儿成熟稳重,真是令人烦心。”想了一想,又笑道:“幸好我们早有盟誓,没有异生之子。五个儿子均是一母所生,就不会有争权夺位之忧。其他四个兄弟都可辅佐勇儿,特别是广儿才堪大用,必定能成为勇儿的左臂右膀!” 独孤皇后被丈夫调笑,脸上一红,点头称是。她心中虽隐隐知道,就算是亲兄弟,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不一定就会相安无事,但是却刻意地压抑这个念头,选择接受丈夫的说法。她强迫自己相信,自己的儿子们是不会同室操戈的。 这对主宰着大隋天下的夫妇执手相连,悄立窗前,相顾而笑。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黑色的天幕中闪下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第十三章 视察纸坊 晋阳城东市的西南角,座落着一排平房。这里是晋阳城的手工作坊所在。隋代的大型手工作坊多归官府所有,且一般集中置于市集。当然,平常人家男耕女织做些日用品自给自足,并不在此管辖范围内。 右侧的几间平房属造纸作坊,里里外外一片忙碌景象。福伯是这家作坊的监事,正往返于房屋内外,察看各道工序,一边看还一边不停口地吆喝叮嘱道:“大伙注意了,今日一定要拿出精神来,做出一批精品皮纸来。上头说了,呆会要过来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你们可不能出半点纰漏,都听到没有?” 众人齐声应是。紧接着却有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道:“福伯,究竟是什么大人物啊?您在这来来回回,都叮嘱了七八遍了。”说话却是负责抄纸的少年,名字叫赵匠,父母都是负责抄纸工艺的匠户,前不久祸不单行,两人都双双患病身亡,留下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大伙都叫他小匠儿。他人小机灵,自小在造纸坊长大,家传的活干得很溜,一般成年工匠都比不上,因此便让他继承了父业。事实上,按照隋制,入了匠户,子女便也没得选择,只有继续干工匠活。 福伯见大伙都笑,假装面色一沉道:“小孩子知道什么!总之是平日绝对见不到的大人物就是了!” 小匠儿嘻嘻一笑道:“福伯,我看是您也不知道吧?”一般工坊里监事对匠人,尤其是对学徒,都是极为严格,甚至非常苛刻。然而这个福伯却是个面慈心软的老好人,对手下众人都极好,大伙儿都不怕他,小匠儿人小鬼大,更是摸透了他的性格。 “胡说!呆会便都知道了,我何苦现在告诉你们!我看就你多事,呆会可别多口多舌,惹出乱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福伯继续假装喝斥着,心中却也嘀咕着,因为他还真的不知道今天要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哎呀!”小匠儿还想继续说笑,手中却真的出了问题,哭丧着脸道:“福伯,这张纸的浆给得少了,成次品了,没用了。” “你这小匠子!”福伯这回真给气着了,正准备走过去斥骂一顿,忽然见到不远处几个官员已经走过来了,急急忙忙地喝道:“快快,都来了,快将这次品藏起来!” 小匠儿也有些慌乱起来,急忙之中却哪里找得到地方来藏那张次品,想了一想,干脆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抓在手中,反手放在了身后。 这时那些官员已经走到了跟前,共有三四人,都是衣冠鲜明,虽不知道是些什么官员,但那负责管理这边所有手工作坊的总监事都对他们点头哈腰的,很显然来头都很不小。众人都慌乱地跪倒在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福伯还见过些世面,口中叫道:“参见众位大人!” “都起来吧!大家都还好吧?”一人和颜悦色地说着,上前扶起了福伯。福伯从来没听到过当官的这么和气地对老百姓说话的,而且这个声音竟然还跟小匠儿那种童声差不多,心中奇怪,大着胆子抬头望了望对方,顿时吓了一跳。 原来刚才扶起福伯的,竟然是一个跟小匠儿差不多岁数的少年。只见他一身紫色便服,头上并未束冠,只是用一条紫色绸带简单地将头发扎在后面,看起来虽然有些怪异,却也显得精神抖擞,整个人身上透出一股威严之气,跟他的年龄极不相配。后面几个官员都只盯着这个少年,很显然,他便是今天来视察的“大人物”。 造纸坊的一众伙计这时也都看清了情况,他们都没想到今天来的“大人物”竟然是个跟小匠儿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诧异无比,胆子大的便跟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负责管理东市所有手工作坊的总监事见到这种情况,生怕失礼,急忙喝道:“尔等不得无礼,这是我们晋王殿下,今日特来视察东市的!” 福伯和众人都大吃一惊,他们平日哪见过什么大人物,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一个王爷,虽然只是个小孩子王爷,但根深蒂固的皇家威严,却足已吓得他们赶紧重新拜伏在地,不敢再出声。 这个前来视察的少年,正是晋王杨广。 他那天在“大明居”酒楼豁然开朗、彻底想通之后,便毫不犹豫、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在这个时空的种种行动。 先是用言语鼓动史万岁留在晋阳城。史万岁身怀抱负,这次被发配敦煌,正是虎落平阳,前途渺茫。此时得到当朝王爷的赏识,哪有不感激涕零、舍命相报的道理?虽说这个晋王还只是个少年,而且史万岁的囚徒身份也不可能一下子消除,但很显然晋王非同常人,跟着他肯定比去敦煌当戍卒好上千百倍。因此,史万岁便留在了晋阳城,被暂时安置在并州军府之中,充当一普通兵卒。而这种变化,杨广根本就不需要跟隋文帝杨坚奏请,只是跟刑部打了个招呼便可以了。 紧接着,杨广又接连上了两道奏折,一道是关于突厥的军情预测,以及他抄袭长孙晟的《平戎论》;另一道则是奏请废除“入市税”,同时将并州设立为“特区”。 这个时候朝廷的反馈还未到晋阳,杨广当然不知道他奏请的这几件事情,都已经经过了隋文帝杨坚和高颍、苏威等大臣的同意,即将对大隋王朝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只是,杨广却不能等,且不要说他想做的事情数之不尽,就是每天要他使用厕筹这类极小的事情,就好像是一条鞭子似的,驱赶着他马不停顿地去做事。 是的,他虽然想在经济上、政治上、军事上都做一番大事,也已经开了个头,但眼前最现实的,还是解决一些日常生活的问题。一个生活在西元二十一世纪的人回到隋代开皇年间,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就有太多的差异。他正在努力地适应这种变化,然而有些事情,他觉得必须是改变这个社会,而不是自己去适应。比如最简单的,不能用厕筹;还有,必须要有刷牙的器具,等等。 一开始,他是设想叫张衡去买下一间造纸作坊的。详细了解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官办的手工作坊就有不少。官府不仅对所有工匠实施管理,而且常年养着一批固定的匠户。于是,他带着张衡和几个官员,来到了福伯管理的这间造纸作坊。 他本不愿张扬,却没想到那个总监事一张口便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去,此时见到这么一批工匠跪在自己面前,尤其是眼前这个还是年岁较高的老伯,心中颇不自在,但却知道这种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过来,当即笑道:“大伙都起来吧!带我看看你们造纸的各个工艺便是,无需拘礼。” 福伯战战兢兢地起来,小心翼翼地带着这个少年王爷参观他那面积不大的造纸作坊。 杨广一边看,一边详细地询问。从采料,到晒料、浸泡、拌灰、蒸煮、捣浆、浇纸、晒纸,再到抄纸、砑光,都看得很仔细,一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向福伯发问。这一来是因为他确实对古代如何造纸挺感兴趣的,二来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出一些值得改进的东西来。 正如王韶所说,这个时代的纸张成本太高,要想达到上厕所也能用纸的程度,不降低成本是不可能实现的。 只可惜,他无论对古代还是现代的造纸业,都没有多少了解,这一时半刻,怎么可能提出什么改进方法?只苦了张衡等几个对造纸丝毫不感兴趣的官员,度秒如年地跟在后面,却又不敢催促。 福伯也搞不清楚这个小王爷为什么会对造纸如此感兴趣,要知道匠户的地位是低于一般百姓的,其他官员不要说主动来看造纸作坊,就是见到匠户,都会掩着鼻子离得远些。不过这多番问答下来,他却知道这个小王爷很是平易近人,胆子便逐渐大了起来,带着杨广到了一捆成品之前,取出一张上等皮纸在桌子上摊开,道:“殿下请看,这便是我们造出来的上等皮纸,质量很好,只怕王爷府上用的也是我们这里造出来的。” 杨广关心的却不是纸的质量,只看了一眼,皱眉道:“这种纸只怕价值不菲吧?” 福伯搞不清楚他的意图,陪着笑道:“这种好纸造出来并不容易,市面上价格还是不低的。不过如果王爷府上要,小人这里只管造便是。其实平日我们也有造来送到官府的……” 杨广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忽然见到站在旁边的小匠儿拿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在身后,走上前去拿了过来,只见纸张薄了不少,也很粗糙,但却柔软得多,竟有些像后世的卫生纸,眼睛一亮,笑道:“这种是什么纸?” 福伯狠狠地瞪了小匠儿一眼,尴尬答道:“回禀殿下,这……这是次品,中间一些工艺出了些问题才搞成这样的。” 第十四章 制造草纸 “这是次品?”杨广一愣,随即问道:“如果造这样子的次品,造价会不会低一些?” “造这种纸?”福伯一下子哪能反应过来,待杨广又说了一遍,这才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迟疑着道:“这……这恐怕相差不远,只因造纸的原料没什么变化,工艺也没有不同,只是中间一些环节减少些纸浆罢了。” 杨广“哦”了一声,颇感失望。他本以为制造次品纸张应该要求不高,成本也可以降下来,便可大规模生产。谁知道却得到这样的回答。想了想又问道:“你们造纸都用哪些原料呢?” “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福伯答道:“有时候也用藤皮、桑皮,这些都有,但是毕竟不是随处可得,因此造纸的成本是不容易降下来的。”他回答了杨广这么问题,总算有些明白这个小王爷比较关心的是造纸的成本。 “其实如果是造这种次品纸,可以不用那些原料的。”旁边忽然响起小匠儿略显稚嫩的声音。福伯吃了一惊,急忙转头喝斥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不要紧。”杨广心中一喜,见说话的竟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更是好奇,却忘了自己也只有这个年岁,走到他跟前,放低了声音,“和蔼”地问道:“你说造这种纸可以不用那些原料,那是用什么来造?” 小匠儿见他跟自己差不多岁数,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答道:“用稻草、麦秆都可以,也没有造皮纸那么繁琐,我和纸坊的几个大哥经常造来玩。不过这种纸没什么用的,不能写字,墨水一沾上就散成一团墨迹,我们造来只是好玩,有时拿来包包东西,或者就去茅房的时候才有用。” 福伯见他没大没小地乱说一气,又看手下的几个伙计都低下了头不敢吱声,一副担心被责骂的样子,显然是小匠儿所说的确有其事。心中叫苦不迭,跺脚道:“还说!” 杨广却大喜过望,没想到自己用纸如厕的做法竟然有个知音在此,而且照眼前这个少年的说法,这种纸可以用随处可得的稻草、麦秆来制造,工序又不复杂,成本肯定可以大大降低。这无疑解决了自己的一大难题。忍不住哈哈一笑,强抑着心中的喜悦,对福伯道:“你且莫责怪他。这小孩叫什么名字?怎么小小年纪就在这纸坊做了?” 福伯将小匠儿的姓名、来历说了,又求情道:“殿下,这小孩子不知规矩,乱说一气,实在是在下没有管束好。请殿下念在他年少无知,不要责怪于他。” 杨广笑道:“小匠儿说得很好,我责怪他干什么?本王平日读书正缺少一书童,我看小匠儿很是聪明伶俐,不知你们是否愿意让他过来伴读?” 福伯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匠儿此时乃是匠户,一辈子都注定是做低下的工匠活,如果是去做晋王的书童,便相当于脱籍。再说了,宰相门人三品官,何况给一个王爷做书童,这小匠儿不知道哪辈子积的福,一下子鱼跃龙门了。忙拉着小匠儿跪下磕头道:“谢殿下恩德!” 小匠儿却大声道:“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他并不觉得跟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什么王爷做书童有什么好,只觉得在这个造纸作坊内大伙都很照顾自己,哪里舍得离开。急得福伯匆忙掩住了他的口,恨不得打他两下。 杨广也是临时起意,又知道小匠儿不知道轻重,叫从人递给福伯一张自己的名帖,笑道:“你们再商量,如果愿意的话就叫小匠儿拿这张名帖来找我。从今日起,你们造纸坊先按小匠儿刚才说的那种方法,用稻草、麦秆造一批卫……一批草纸,对,就叫做草纸,尽快送到我府上来。” 他差点脱口说出“卫生纸”三个字来,一想其他人必定难以理解,突然又想起另一个名词,便给这种纸定了个名称。大隋的“草纸”风行于世,由此而始。 且不说福伯和造纸坊一众伙计又是惊奇,又是欣喜,又是诧异。杨广感觉此次视察收获良多,心情大畅,脚步异常轻快。他并未骑马坐轿,张衡等人竟要半似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伐。 张衡所感受到的,却不仅仅是脚下跟不上晋王,思想上似乎也已经跟不上晋王了。以前晋王虽说少年老成,但想事情办事情总是有规可循,一些事情上往往还要张衡来引导他。然而自从晋王大病痊愈以来,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做事天马行空,无迹可循,偏偏每件事情似乎都做得很有道理。这才是真正令张衡困惑的地方。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讲,他竟完全看不出晋王的意图! 看来要多套套晋王的话了。张衡快走几步,呵呵笑道:“恭喜殿下,今日找到了一个好书童!” “这也是意外之得。”杨广这才意识到自己自己走得太快了,放慢了脚步,“今日收获颇多,辛苦建平和诸位了。” 张衡和几个官员齐声推谢。其中一名官员道:“今日我等能够跟殿下出来,已是长了见识。下官虽然管辖这摊子事情,竟没有到过这个造纸作坊,殿下吩咐作坊用稻草造那种……那种不能书写的草纸,下官竟也猜想不到殿下的用意。真是惭愧得很。” “这个官员倒是机灵,抢在我前头问了。”张衡暗暗想着,看了看那个官员,原来却是河北道行台百工监,姓孙名太冲。按照隋制,手工业属朝廷的太府寺管理。而河北道行台作为中央尚书省的派出机构,并无太府寺,而是分设百工监来负责这块事务。这孙太冲官衔不小,但是素来手工业一块并不得朝廷重视,平日并无多少机会见到晋王。此时见晋王重视,哪能不抓住机会表现一番。而最首要的,莫过于摸透长官的意图了。 杨广何尝不希望将自己手下官吏的思想彻底改造,只是他要造纸的意图,却太过难以启齿。上次跟王韶说起,已遭受了一番打击。此时又闻下属见询,不得不抖擞精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本王受命镇守并州,自然要造福地方,以上不辱皇命,下不负百姓。因此,我已经奏报朝廷,要将并州设为‘特区’,试行新政。相信诸位也有耳闻。尔等可知本王所定的九字方针么?” 这些事情尚未正式颁行,孙太冲等官员并不知晓。张衡何等知趣,接着便道:“臣等略有所闻,殿下所定九字方针为‘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言简意赅,高屋建瓴,臣等佩服不已。” 孙太冲等人免不得跟着一番赞叹。杨广微微一笑,续道:“这固农本、强兵马也就暂且不说,兴工商有很关键的一条,便是要使手工品的成本降低,利润提高,这样天下商人才会趋之若鹜,工商才能繁荣。再说了,手工品价钱便宜了,老百姓才能用得起。我们就是要让老百姓都习惯用这些手工品了,离不开这些手工品了,手工作坊造出来的东西才卖得出去。” “就拿造纸作坊来讲,以往只是读书人才用纸,天下读书人毕竟还不多,这纸用得也不多,那我们的造纸作坊如何做得大?如何能赚到更多的钱?工商业又如何繁荣?因此啊,就是要造出一批不是用于书写的纸来,让老百姓都能用,哪怕用来包个鸡蛋,甚至上茅房用,都无所谓。等到老百姓用纸就好像穿衣服一般不可缺少了,这工商业估计也就兴旺了!” 这一番话胡说八道,似是而非,张衡、孙太冲等几个官员听得晕头转向,虽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错在何处,更何况谁会当面去指责晋王的不是,愣了一会,便纷纷赞叹不已。刚才赞叹那九字方针还是真的发自内心,这回却是云里雾里,真诚之意不免有所欠缺。 杨广心中暗笑,他这些日子来一直一本正经,难受得很,这番话难免有些搞怪的成分。见张衡等人那副模样,忍不住继续发挥道: “所以本王听那小匠儿说起可以用稻草、麦秆之类的东西造纸,便非常高兴。这稻草、麦秆均是随手可得之物,造出来的纸张虽然无法用以书写,但成本必将低出很多,纸张价格便可大大便宜,寻常百姓人家想必也能用得起,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孤王说今日收获颇大,便是这层意思。那小匠儿年纪虽小,却敢于尝试,乃是可塑之才,因此孤王想将他召在身边,加以栽培。” 他越说越是兴起,很多不该出现的词汇也出来了,又道:“如此一来,造纸大有可为,但是如果没有那小匠儿的发明,却也难以实现……”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中一动,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却又抓不住重点,苦恼得抓了抓头,迟疑地问道:“孤王……孤王刚才说什么来着?” 张衡等人听得似乎有些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听他问起,孙太冲便道:“殿下刚才说如果没有那小匠儿的发明,却也难以实现……” “对!发明!”杨广兴奋地叫了起来,“要鼓励发明!” 第十五章 技艺比赛 “鼓励发明?”张衡等人完全跟不上杨广的思维,面面相觑,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对,正是如此。”杨广点了点头,终于感觉自己找到了切入点。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技术的进步才是推动时代进步的最大动力。这些耳熟能详的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呢?自己虽然没有足够的能力直接去改进技术,但是却多了很多先进的理念,只要按照这样的理念组织其他人去攻关,终究会取得成就。这一点很显然是不用怀疑的。 其实古代与现代最大的差别,只是在于技术的不同而异。思想上、观念上的不同,说到底也是由不同技术造成的不同环境带来的。想通了这一点,杨广反而失去了夸夸其谈的**,懒得再向张衡他们解释什么,只简短地吩咐孙太冲道:“你马上在并州范围内,尽可能在各行各业找一些最顶尖的能工巧匠,让他们集中到晋阳城内。一定要快。” 百工监孙太冲名不见经传,但办事效率却是极高。不过四天时间,便已经召集了近五十名能工巧匠,均安排住在了晋王府旁边的一座别院内。这些工匠大都集中于城镇之内,由于手艺好,往往也是远近知名,并不难寻。加上孙太冲刻意下足功夫去做,自然效率便高了。 不过,杨广却完全没有时间召见这些工匠。他静下心来,将自己认为可以在这个时代设计出来或者改进的东西,逐个逐个梳理一遍,并详细写了下来。比如水轮带动的灌溉器具显然还没有出现,起码还没有大面积的应用;比如活字印刷,这个时代按道理雕版印刷都还只是刚刚起步,然而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之间,其技术含量相差不大,效果却大不相同,很有必要跳过雕版印刷这一关,直接发展活字印刷。诸如此类。 具体东西怎么造,杨广根本不知道,只是大概写出个样子和原理罢了。在此过程中,他甚至回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架空小说来,那些书的主人公是如此的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一下子连火枪、火炮、蒸汽机都徒手造了出来,更别说造个纸,发明个玻璃什么的。对比之下,杨广觉得自己竟然显得如此窝囊。 除此之外,他还要与王韶等官员仔细沟通畅谈,以取得他们的支持。 三月初九,隋文帝杨坚的圣旨到来,宣布并州成为“特区”,并准许废除入市税以及试行府兵制改革等措施。 接下来的几天,并州百姓,尤其是晋阳城内的军民大开眼界。以至于多年之后,不少人说起开皇二年春的那场“技艺比赛”来,仍是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其实杨广组织的活动并不只是一场“技艺比赛”,他首先策划的是“挂牌仪式”。挂的牌子有两个,一个是“并州特区”的牌子,另一个却是“并州技艺研究府”的牌子。 挂牌之前,自然有小吏带着舞龙的、舞狮的,还有舞麒麟的,锣鼓喧天,走遍晋阳城内每一条大街小巷,动员百姓们前来参与。 城内百姓何尝见过这等情景,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又听小吏说晋王还要出来与大家见面,而且还有更多好戏在后头,哪里还能按耐得住,纷纷跟着赶往晋王府前。不少店铺都特意关了门,跟随前往。不到半个时辰,晋王府前已是人头涌涌,人气沸腾。 按照杨广的本意,是要王韶等官员全部出来,“折腾”一个剪彩仪式的,不过王韶这群官员哪有这等闲心,不反对晋王这般“胡闹”便算好了。于是,竟由百工监孙太冲负责,大声宣读了挂牌的意义。其大意无非是说并州成为了“特区”,将试行朝廷新政;而成立“并州技艺研究府”,则是鼓励技艺发明,凡有志于技艺发明的民众,皆可申请朝廷经费,潜心钻研,如获成功,还可得到朝廷奖励云云。 只可惜这篇文章沿袭了当时文风,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加上孙太冲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声音竟有些发颤,围观的百姓中能听懂多少句,却没有人知道了。 晋王杨广也出来致辞,他只大声说了一句话:“各位,今日并州成为‘特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有田种,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大伙明白了没有?” 这一下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了,他们并未想到晋王爷原来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更没想到会有一个王爷这样对老百姓说话,都愣了一下,却都有些兴奋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齐声答道:“明白了!” 此时,分挂在四周的六串鞭炮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同时锣鼓喧天,舞龙的、舞狮的、舞麒麟的又开始大展身手。在热热闹闹之中,两块牌子也挂了起来,其中,“并州特区”的牌子便挂在晋王府门前,而“并州技艺研究府”的牌子,则挂在晋王府旁的别院。 还未等一众百姓从挂牌仪式中回过神来,又有小吏宣布“技艺大赛”开始。参赛之主力,自然是百工监召集而来的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一般百姓如有兴趣,亦可参加。他们被分为若干组,每组由官方及百姓分别出题目,工匠们便当众动手制作。谁造得最好最快,便算胜出。 而最令一般百姓感兴趣的是,这出题并无限制,只要你想得出来,工匠们便要动手制作。而制作出来之后,出题的人便可免费将东西带走。 一开始围观民众还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直至一个老大爷大着胆子出了个题,要工匠们造一张可以半躺并且能够摇晃着乘凉的椅子,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一个工匠造了出来,老大爷欢天喜地地拿着走了。这才大大刺激了众人,开始抢着出题,题目也愈加刁钻古怪起来。甚至有人要能带人上天的风筝。 只苦了一班工匠们,时而冥思苦想,时而挥汗如雨地动手,有些确实无法制作的东西,却也没有办法,另有小吏将这些想法记录下来。不过每造出一件物品,总能获得民众的欢呼喝彩。 百工监又按照晋王的要求,另外设置了一个点,专门用以接受百姓的发明。凡是平日有什么新的大大小小的发现发明,均可到这里登记造册,如果确有价值的,马上奖励银两。这也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有些造出来的东西有用的,不仅直接得到奖励,还有官吏询问是否愿意进入“并州技艺研究府”做事,并说明是不用入“匠籍”的。吃公家饭自然是好事,不少人因此当场定下契约,成为技艺研究府的一分子。有些发明不是很有用处的,也被告知可以请人代写“申请”,说不定可以得到朝廷资助。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就算不能直接参与,看新鲜看热闹也已经让晋阳城的百姓们兴奋不已了。更何况旁边官府还请了一家茶楼来免费供应茶水,百姓们哪曾享受过这等好事,都是欢天喜地,乐不思蜀,买东西的忘了买东西,做生意的也忘了做生意。 技艺大赛赛场旁边的酒楼二楼雅室内,河北道行台右仆射王韶与兵部尚书韦师正一起饮茶。晋阳城内的官吏都去帮忙搞那些赛事去了,他们也无法处理其他事情,两人关系甚好,便约了在此,谁知小二冲了一壶茶后,便不知去向。 王韶甚是不悦,让下人去催了好几次,这才又上来一个小二,匆匆忙忙重泡了一壶茶,也不讲究什么茶艺功夫,只笑道:“两位客官怎么还这么安逸在这里喝茶啊?” 韦师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怎么?今日不能喝茶么?” “客官说的哪里话?”那小二见这两人带着几个下人,说话又甚是威严,赶紧赔笑道:“小的意思是,外面晋王殿下正搞了一场‘技艺大赛’,精彩得很,大伙都去看热闹了。不瞒您说,我们店的掌柜和好几个伙计都去那边了。我也只是奇怪,两位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王韶不是很想跟这小二多说,指了指窗口道:“在这里不都能看到么?你下去吧!”那小二如奉大赦,一溜烟地去了,想必又去看比赛了。 韦师想了一想,失笑道:“晋王殿下很有心思啊,这挂两个牌子,还弄个什么技艺大赛,倒搞得过年还要热闹!” 王韶也不禁莞尔,微笑道:“当日晋王跟我提起,说要成立技艺研究府,又说要搞这么个比赛,我便不是很赞同。这些奇技淫巧,虽然不无用处,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如此一来,又要花上大笔银两。只是晋王一再坚持,说什么要繁荣工商,必须鼓励民众发明创造。真是闻所未闻。不过他又说起农业要提高产量,也应该进行一些……一些研究,譬如挑选好的稻种加以推广,认为这些事务亦可放在技艺研究府进行,这倒是有些道理。我见他如此坚持,便也同意了。毕竟就这成立‘特区’一事,也是值得庆祝一番的。” “晋王想法颇多啊!”韦师感慨道,“王公你看,前不久所作的《平戎论》,又是成立‘特区’,那九字方针,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也概括得极好,这成立技艺研究府,又搞这个比赛,我看也不是那么简单吧,估计是内有深意,我等没看出来罢了。” “晋王之才确实可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我等虽在政堂之上时日不短,却是难以比拟。这一点我体会比你深。”听韦师一说,王韶感慨更多,随即又笑道:“不过我看这次什么技艺比赛,却能有什么深意?我看晋王虽然才情天纵,毕竟还是个少年王爷,喜欢热闹,图些虚文,也是常理。” 两人正自讨论,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却是那围观比赛的千百人齐声欢呼。王韶和韦师吃了一惊,忙叫下人去看怎么回事。原来是有官吏宣布今日比赛还有半个时辰便结束,明日继续,而夜晚却会在晋王府门前和东市各搭起戏棚,演上几场大戏。这等好事,自然难怪众人欢呼了。看来,这一晚晋阳城必定是灯光璀璨,举城狂欢了。 王韶也忍不住心动,笑着对韦师道:“说实话,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既然今日还有半个时辰,不如我等也下去走走看看罢?” 第十六章 均田输籍 外面举城欢庆的时候,晋王杨广却躲入了书房,独自发起了呆。 他原本只打算静悄悄得成立一个“技艺研究府”便罢,没想搞得如此夸张的。后来一想,这种鼓励发明创造的做法,关键还是要形成一种社会风气。若是像如今那样,对匠户存着歧视之心理,始终难以成事。念及于此,他便干脆往大里搞,越是轰轰烈烈,越是能见成效。起码经过这么一闹,普通百姓也知道有了发明的话只要往官府一送便会有奖励了吧。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却是小匠儿。两日前造纸坊已经造成了一批草纸,福伯便送了来晋王府,同时也将小匠儿送了过来。经过一番开导,小匠儿当然明白到晋王府当书童好过留在造纸坊许多,过来之后又经过管家杨令等人反复教以礼仪,已经不敢再肆无忌惮,见杨广进了书房,便轻手轻脚地跟着进来,看有什么需要打打下手。 谁知杨广却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一声不吭。过了许久仍是如此。小匠儿终于按耐不住,大着胆子假装咳嗽了几下,试探着问道:“殿……殿下,您在想什么?” “噢,是小匠儿啊。”杨广惊醒过来,“怎么没跟着出去外面逛逛?现在城里可热闹得很。” 小匠儿嘻嘻一笑道:“已经去过了。平时过年都没这么好玩!我看也就殿下您才会记着我们这些匠户了。估计那些儿工匠们做梦都没想过会如此风光呢。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干活肯定更有劲了。”他一时半会根本无法适应身份的转变,说起话来还是一口一个“我们这些匠户”。 杨广倒没想到小匠儿居然能看到这一点,心中颇有些惊喜,忍不住便长叹道:“是啊,寻常百姓看轻匠户,却不想没了这些匠户,他们哪来的房子住?哪来的衣服穿?哪来的纸写诗作画?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却更加重要,就是要有饭吃。我自己提了九个字,说要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这兴工商已经开了个头,强兵马也即将开始府兵制改革,只是这如何发展农业,始终没有很好的思路。你问我想什么,便是这些了。” 他心中反反复复想的便是这些,苦于无法与人沟通,此时忍不住一番诉说。转头见小匠儿一脸茫然,不禁哑然失笑道:“这些道理你迟些多读点书便懂了。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你先出去罢。” 小匠儿却不走,迟疑着道:“我看有些东西读了书也未必就懂的。我以前也见过一些先生,读的书不少,但哪里有殿下您懂的道理多呢?其实殿下刚才说的我也有些儿明白,就是要多种些粮食,大伙儿才有饭吃。但是怎样才能多种粮食,我就不懂了,依我说还得问问那些种田的农夫才好。” “问问种田的农夫?”杨广眼前一亮,长笑起身道:“说得好。小匠儿,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出去走走?” 他这一走,竟去了半月有余。简直吓坏了晋王府上上下下,急坏了王韶等一众大小官员。幸好杨广还留了一封书信给王韶,说明了外出的缘故。王韶等人知道杨广除了带着小匠儿,还带了史万岁作为侍卫,这才略感心安。否则估计要大肆搜寻,将并州翻个遍才肯罢休。 这一日傍晚,晋王杨广带着史万岁、小匠儿,终于回到了王府。杨广晒黑了一些,一双眼睛却显得更加有神。他一回来,除了让史万岁回去军营,便马上叫人请王韶过来。 王韶听到晋王已回,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急忙赶到晋王府。杨广早已在言教厅内等候,他知道按照王韶的性格,自己若不抢先发话,必定会有一席苦口婆心的教诲。因此双双见礼之后,杨广便抢着笑道:“王公,今日匆匆忙忙请王公过来,实有要事相商,失礼之处,王公莫怪。” 果然王韶被他用话套住,毫不犹豫地说道:“殿下请说,臣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广理了理思路,沉吟着道:“自古以来,农业皆为立国之本。孤王将并州特区的大政概述为‘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固农本放在第一,便是此意。其他两者虽然与之并列,然而农业不兴,终究是空中楼阁,无法实现。” 这一番话极得王韶之意,听得他频频点头,忍不住接口道:“晋王这番话说得极好!臣深以为然。农为百业之首。兴工商固然也是富国之道,然而国家之人口乃是定数,民众从商者多,从农者必然减少,长此以往,很有可能动摇国本……” 他虽然表面赞同晋王的九字大政,心底深处终究认为将兴工商与固农本并列,并不妥当,因此趁机便说了一通,本还担心会打击这个少年王爷的信心,没想到杨广却深表同意,长叹一声道:“王公所言极是。孤王前些日子反复思量的便是这个。前些日子出去,也就是为了到乡间村里走走……” 王韶被杨广这一提醒才想起晋王的荒唐行为来——竟然私自离宅半月有余,不知去向!当下连坐也坐不住了,起身一脸严肃地道:“殿下,臣正要说起此事。殿下贵为皇子,封晋王、上柱国,担任着并州特区总管、河北道行台尚书的重任,怎么妄自行动,行踪难觅达半月之久?……就算是了解社情民意,亦可向臣等询问,哪有自己偷偷跑出去的道理?” 他这倔脾气一上来,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大通。杨广跟他相处已有一定时日,知道他的性格,只好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一直听着,丝毫不敢打断,否则同样意思的话可能就要听多好几遍。就这样,王韶还是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只搞得杨广暗暗叫苦不已。 好不容易才等到王韶停顿了片刻,杨广马上见缝插针,急忙说道:“王公,其实孤王已经知错了,今后也不会再犯。这找您过来,就是想向您讨教,看这固农本应做些什么,还望王公多多赐教!”他刚开始还想给王韶阐述一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道理,眼见形势如此“严峻”,哪里还敢出声,当即认错并马上转移话题。 王韶火气仍然未消,又训斥了两句,这才道:“兴旺农业,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乃是开荒垦粮,让更多的人丁去耕种更多土地,自然可以产出更多粮食。” “我朝刚刚颁下均田令不久,自诸王以下至正七品的都督,受永业田自一百顷递减至四十亩。普通百姓丁男一人受露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妇人露田四十亩。并州乃是原齐之地,素多战乱,荒地甚多,只需均田下去,土地不再荒芜,农业自然便慢慢兴旺起来。不过这其中却有一个难处。” 杨广这些日子一直零敲碎打地从农户口中掏了些东西,此时王韶相对系统地进行讲述,感受大不相同,正听得津津有味,赶紧问道:“有什么难处?” 王韶苦笑道:“并州历来为各朝各代重视,豪强大户甚多,虽比不上京畿之地,却也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这些豪强大户拥有大量土地,如今并州虽然荒地不少,但数量却远远无法与豪强大户手中的土地相比。而且这些豪强大户除了土地,还拥有大量奴婢下人,部曲、客女,佃家、佃客,他们受庇于豪门,或在服役年龄上弄虚作假,或者干脆隐瞒户口,以逃避税负。甚至有些田地刚刚分下去不久,便被巧取豪夺,兼并到大户人家中去了。朝廷于此虽然知情,却也无法可施。因此我才说这是一个难处。” 原来隋代门阀士族的势力仍然十分强大,具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强大的宗族乡里基础,并由此产生出巨大的政治能量,进可左右朝政,退可控御乡土。甚至皇族在很大程度上也只是门阀士族选出来统治国家的代表罢了。像隋文帝杨坚便属于赫赫有名的关陇集团。 然而不可避免地,当隋文帝杨坚登上皇位之后,所考虑的必然是如何削弱门阀士族的力量,进一步巩固皇权。事实上,门阀士族的势力不消除,国家政令在很大程度上是难以实施的!不过王韶本身也是出自山东门阀大族,对这种情况不能不说,却又只能是语焉不详。 杨广这些日子对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亦作了些思考,此时缓缓点头道:“这确实是一大难处。依我看,解决这个问题,须得三管齐下!” 王韶素知晋王才智过人,听他说出这话,知道他必有良策,惊喜道:“愿闻其详!” 杨广微微一笑,说道:“其一,自然是均田,将朝廷掌握的官田、无主地、荒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一部分农民。” “其二,必须实施‘输籍定样’之法,详细计算人户资产以定户等高低,以此确定赋役额度,大户多缴赋役,小户多减多免,既使输籍额及每户所承担的税赋公开,杜绝地方官吏营私舞弊之现象;又使得农户作为政府的均田户,所承担税赋远较作为豪室的隐户为轻。如此一来,豪强廕庇的私属必将重新被列为编户,农户数量必定大增,朝廷之赋役对象也将迅速扩大。均田之法亦可顺利推行了。” “其三,须实施‘大索貌阅’,派出官吏检括户口,令郡县对在籍编户之年龄、长相、身体特征等,详细记录在册,并定期进行验名正身。凡户口不实者,严厉处罚,里正、党长发配边远之地。如此将不敢再有官吏隐瞒户口或营私舞弊。” “此三策并行,王公以为如何?” 第十七章 试行新政 王韶静静听着,思索着杨广所提的策略,忍不住抚掌笑道:“好!极好!殿下所提这三策,衔接紧密,既又强制手段,又以利诱之,必然收效甚佳!老臣拜服!” “这多得王公提醒,否则孤王也不可能提出这些举措来。”杨广谦逊地说着,并无丝毫得意之情。 原来,在他原有的时空历史之中,这几个政策其实都是隋王朝先后实施过的,只不过在开皇二年,除了均田法之外,其他两条尚未颁行。现在杨广却把他们提前拿来用罢了。 以前他学历史之时看到这几条措施,心中并无太大感觉。前些日子一心要发展农业,也只是想着找出一条全新的路子来,丝毫没有考虑均田输籍之法。然而经过一番调查研究,又听王韶分析利弊,这才发现,均田输籍、大索貌阅,竟然就是解决眼前农业发展问题的最佳良策!可见,任何时代的发展,不可能脱离当时的实际情况进行。而古人的智慧,绝对是令人敬畏的。因为他们想出来的对策,很多都是针对性极强、不折不扣的良策! 王韶哪知道杨广诸多感慨,只觉心中兴奋之情难以抑制,起身便想告辞,说道:“殿下,如此老臣先行告退,回去整理一奏折,奏请朝廷实施这均田输籍、大索貌阅之法。” “这奏请朝廷,一来一回,耽误太多。我看直接在并州实施,同时拟个条陈,告知朝廷便是!”杨广现在有个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在玩着原来时空中《三国志》一类的策略游戏,必须尽可能快地将并州、将晋阳城的内政提升到最大值。因为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很显然,他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只能迅速定下大政方针,交由王韶等官吏去执行。他恨不得所有事情都尽快铺开,哪里愿意等这么长的时间? 王韶一愣,有些犹豫地道:“这……这恐怕不是很合朝廷体例吧?” 杨广道:“如何不合体例?王公难道忘了,并州现在乃是‘特区’,试行朝廷新政,其中自然也要帮朝廷试验一些新政,做得好才上报朝廷,以在其他州县推行!此乃‘特区’之职责,怎么会不合体例呢?”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心底里却在狡猾地偷笑。这是他早就埋下的伏笔,在奏请朝廷将并州设为‘特区’之时,他反复强调的是帮朝廷试行新政,给人予一种错觉,那便是必须朝廷出了新政,才在并州试行。这样一来,似乎并州并无好处,只是承担了新政的风险。也正因为如此,朝中大臣高颖、苏威,甚至隋文帝杨坚,都对设立‘特区’没有什么戒心,十分顺利地通过了这一提议,高颖还称赞它为“老成谋国之道”。 其实,杨广想要的却是更多的自主权。他要有自己在并州制定并实施政策的权力。当然,他并不是要自设朝廷,只不过他要效率,不想在与朝廷的奏请回复中花费太多时间罢了。他相信,只要自己做得好,又有‘特区’这个金牌顶着,自己的父皇——隋文帝杨坚是不会太多责怪这些的。因此现在他的说法便又不尽相同了,变成是并州应该多出新政,做得好了,再由朝廷推行。 王韶便有些儿糊涂了,他隐约感到“并州为朝廷试行新政”和“并州应该帮朝廷试验新政”之间,似乎不尽相同。但是听晋王说来,又似乎并不矛盾,还很有道理。不过他也认定均田输籍、大索貌阅都是良法,估计朝廷反对的可能不大。缓缓点头道:“殿下言之有理,那老臣就先行在并州试行吧。” 杨广并不放他走,问道:“王公,您的话尚未说完。刚才您说兴旺农业,无非是两种途径,一种乃是开荒垦粮,不知另外一种途径又是如何?” “臣糊涂了!”王韶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尴尬笑道:“这另一种途径便是提高产量。同样多的土地,同样多的丁口,若产量提高,粮食亦能增加。依臣看无非两点。一曰大修水利;二曰精耕细作。” 杨广一拍手掌,叹道:“看来孤王早该与王公商议才对!”话虽这么说,他内心却知道,若非自己认真地到不少农户家中了解过,同样听到这样的措施,感触肯定大不相同。“王公所言极是。孤王想将今年劳役全部用于兴修水利以及深耕土地,不知王公意下如何?” 王韶本就对发展农业十分热切,此时见晋王如此重视农业,心中颇感安慰,当即点头同意。又商议了些细节,这才告退。 杨广却还瞒了一件事情未说。原来他这次出去,还带了五六个公认的种田能手回来,安置到了技艺研究府当中,并决定从公田之中拨出一百多亩地,用以试验高产稻种。他知道这种事情将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恐怕不小,偏偏又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成功的,只怕用个三、五十年没有成果都不出奇。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瞒着王韶进行。 其实何止试验高产稻种一事,技艺研究中的很多发明都必须是长远打算,尤其是一些基础性的研究。在原来的时空中,他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科学研究,往往耗费更多,却只培养出一大批靠申请科研经费去搞一些无用研究的学霸、学棍! 相比之下,他宁愿长期支持一些默默无闻的实用研究。只要方向正确,哪怕一时半会不能马上见到成效,最终总能够发挥巨大作用。就好像后世的杂交水稻一般,若不是之前政府不计成本地支持研究,很难想象在后来那种急功近利的科研指导思想下能获得成功! 杨广回到卧房,认认真真地泡了个热水澡,放松地在睡塌上摊成一个大字型。身体非常疲惫,可是他的心中却充满希望。 是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均田输籍、兴修水利、精耕细作,有了坚实的农业作为基础,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去繁荣工商,而且工商的税负已经开始降低,技艺研究也已经起步。等到一切上了正常轨道,他便要腾出手来抓好军队训练。驰骋草原,消灭突厥,平定西域,这可是杨广心中的梦想,作为一个热血男儿的梦想! 要知道开皇年间,正是大隋王朝成功瓦解并给予突厥沉重打击的时期,今年突厥四十万大军来袭,杨广是不可能参与反击的了。但是明年,也就是开皇三年,杨广记得大隋王朝是发动了八路大军大举反攻突厥的。如果自己抓得紧,说不定还能够在其中建功立业,见证大隋的辉煌!至于更遥远的事情,杨广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了。 杨广越想越是兴奋,明明疲惫得要死,竟然就是无法入睡。 不经意间,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女子低泣声。待他凝神去听,却又听不到什么。杨广心底一激灵,暗道:“莫非竟真有鬼怪不成?”他原本不相信鬼神之说,只是自从自己身上发生了无法想象的事情之后,他已经明白这世界上有太多东西是无法解释的。 那低泣声又再传来,这一次杨广听得很是真切,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有些发冷,大着胆子坐起身来,喝道:“谁在外面?” 低泣声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幽幽地道:“殿下,是奴婢秋月!” “秋月?”杨广脑中闪过一个俏丽的婢女形象,心中恐惧之情尽去,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暗自叹了口气,走去开了房门,略带些恼怒地道:“三更半夜,你却在此哭些什么?” 秋月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外,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脸上犹有泪痕,眼中泪盈欲滴,低着头,偷偷地望了杨广一眼,咬着嘴唇低声道:“奴婢该死,吵着了殿下休息。奴婢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殿下不要奴婢服侍了?” 原来自从上次杨广发现“自己”竟和这俏婢女秋月有过不明不白的关系之后,心存警惕,不敢再叫她来服侍自己日常生活,在带着小匠儿和史万岁微服出访的前两天,干脆便叫管家杨令将秋月调去其他岗位。想必秋月心中并不愿意,偏偏杨广又出去半月有余,她根本无处诉说,今晚听说晋王已经回来,便跑到杨广卧室门口,偷偷哭泣。 她这样直接相问,杨广倒也不好回答,转头躲开秋月的眼神,淡淡地说道:“这王府内的分工都是杨管家负责的,孤王怎会知道?你去问杨管家去罢!” 秋月被杨广这样一说,只幽怨地看着杨广,一时说不出话来,眼泪却控制不住,再次滑落下来。杨广见她这副样子,心中颇有几分不忍,却又希望她忍受不住,就此转身而去。 谁知秋月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突然“扑通”跪在了杨广面前,哭着道:“殿下,奴婢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要我服侍。不过奴婢已经知错了,我只想留在这里,继续服侍殿下。奴婢保证,不会再有……再有任何出格的事情!殿下,您就原谅奴婢吧!” 杨广哪想到秋月会这样做,顿时慌了手脚。他以前最怕见到女子在自己面前哭,来到这个时空后又很不习惯见到人跪在自己面前说话,此时两件事情一下子同时发生,立刻让他手忙脚乱,想上前扶起秋月,又觉得不妥。心中又担心秋月这番举动惊醒其他人,让别人看到的话可就难以解释清楚了。急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不停地道:“你这样干什么?快起来!” 秋月流着眼泪,却不起来,抬头坚决地道:“殿下,您若是不答应奴婢的话,奴婢就跪在这里,永远都不起来了!” 杨广对秋月并无恶感,只是觉得两人见了尴尬才决定将她弄走。此时给她这样一闹倒真是无计可施,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竟生出一丝怜惜之心来,又听到院子那边似乎有些人声,无奈叫道:“好了好了,快起来,你要留在这里便留在这里吧!孤王明日跟杨管家说说便是了。快起来吧!” “真的?”秋月欣喜万分,泪水也来不及擦干,已忍不住破涕为笑,“奴婢多谢殿下!”说罢便站了起来,喜滋滋地立在杨广身边。 杨广见她笑得灿烂,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心软是对还是错,只能暗暗安慰自己道:“这秋月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只是之前跟……跟原来的杨广发生过关系才搞得如此尴尬。如今她也只是要求继续服侍自己的日常起居,我这么做只不过……只不过是让她不要如此伤心罢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时心软,最终竟造成了一件让他后悔终身的事端出来。 第十八章 晋城流民 三月天是孩子脸,说变就变。前两天还十分晴朗暖和,昨夜里转了北风,马上就天昏地暗,电闪雷鸣,哗啦啦地下起雨来,雨中竟还夹了不少雪花。气温也骤然降了不少,风吹到身上煞是刺骨,好端端的一个暖春,竟演绎出几分寒冬气息来了。 造纸坊的福伯还没天亮便被冻醒了。他自上次晋王要求纸坊造草纸之后,便放心不下,一直跟工匠们住在作坊内。如今第一批草纸虽然已经完成,但他仍未搬回去住。 他翻着衣柜找出一件皮袄子来批在身上,搓着手,呼着气,打开作坊门想看看怎么回事。谁知道一开门,一阵刺骨的冷风夹着雨雪刮了进来,紧接着扑通一声,竟有不知道什么东西顺着木门的开启,扑到了福伯的身上! 这一来将福伯吓得够呛,差点没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想必早已在屋檐前躲避风雪,冻得奄奄一息,趴在门上,因此门一开便倒了进来。 福伯醒过神来,这才觉得冷风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把那男子拖进作坊,大声喊道:“伙计们,快起来帮忙!” 造纸坊的伙计们都是后生居多,虽觉寒冷,却仍未起身,被福伯一叫,才纷纷起来,见到福伯拖着一个快要冻死的人,都吃了一惊,赶紧关门的关门,拿衣服的拿衣服,煲姜汤的煲姜汤。一番忙乱下来,总算将那人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没想到那中年男子一醒来,却惊惶地叫道:“孩子!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福伯等人一听之下,心里凉了一半——原来还有个孩子在外面!赶紧冲出门外,果然在门墩左边还蜷缩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头顶上都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看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再将孩子搬进来,突然有个伙计惶急地喊道:“天啊!你们看!怎么回事?” 福伯和所有伙计顺声抬头望去,都惊得呆了——只见一条大街,所有的屋檐下,竟都遍布着快要冻僵的人!加起来没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若是算上整个晋阳城,天知道有多少流民! 晋王府议事厅内,王韶、李彻等一众重要官员齐集于此,议论纷纷。晋王杨广坐在正中位置,他刚刚被人从热被窝中叫起,心中很有些不爽快,见场面乱糟糟的,眉头一皱,喝道:“不要吵,究竟怎么回事?王公,你来讲吧!” 以前这种议事会,一般都是由王韶主持,晋王不过坐在中间听一听而已。这一次晋王先出声询问,诸官员都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静了下来。王韶道:“殿下,正如殿下所预料,突厥发起攻击了!” “噢?”杨广并不感到十分诧异,按时日计算,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情况如何?” “正如殿下之前所预料,突厥以前齐高宝宁部为先锋,召集诸部四十万之众,大肆进攻武威、天水、安定等地。”王韶面色凝重地说着,却忍不住闪过一丝迷惑的神色,他实在想不通晋王为何能如此准确地预料到突厥的行动,“所幸我朝早有准备,已将人畜大批转移,又排兵布阵,损失并不算大。” 杨广勉强一笑,战争并非他所乐见,尤其是异族入侵华夏大地的战争,更是让他痛心。能够稍稍减轻战争带来的损失,总算好些,却也不足以欣慰。 王韶续道:“并州边境之处,亦有敌兵骚扰,但数量不多。因早有部署,已将来袭之敌一一击散。只是……只是边民惶恐,家园被毁,四处逃散,晋阳城内昨晚亦有大量流民涌进,人数大概有数千人之多。” “什么?”杨广“噌”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新加上的裘衣,如此天气,几千流民……环视四周,见议事的官员们似乎无动于衷,不禁怒声喝道:“那你们还坐在此处做甚?采取了什么对策没有?” 诸官员未想到晋王殿下如此大反应,都愣住了,竟无一人敢应声。王韶清咳一声,道:“殿下少安毋躁,我等请殿下出来,正是为了商议对策……” “混账!”杨广火冒三丈,拍案喝道:“此事人命关天,数千流民在受冷挨饿,尔等还悠闲地坐在此处商议对策?等你们商量好对策,人都冻死了!而且早有此事不说,还慢悠悠地汇报突厥军情,真是混账!” 一番话下来,整个议事厅一片静寂,所有官员都脸色尴尬,王韶身为二品大员,平日自居晋王之师,又主持并州诸事,就算隋文帝也未曾如此严厉地斥责于他,躁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杨广怒骂出口便已后悔,毕竟驾驭下属是一门艺术,讲究的是恩威并重,事情最终是要靠他们去做,自己怒骂一番固然是出了口气,却无疑让他们下不了台,面子上过不去。当即忍住怒气,尽可能平和地说道:“孤王脾气急躁了些,诸位莫怪。此事十分紧急,必须马上处理。王公,请您马上派人在城中腾出几间院子,要尽量大的,能遮风挡雨为好,作为临时避难场所,将城中流民纳入其中,生起火堆供其取暖。若地方仍不够,便包下几家客栈来。” “对了,每个……临时避难场所都要立即熬粥,分发给流民。同时立刻找些医生,对一些已经冻伤、冻病的,赶紧予以治疗。” 王韶本有些抵触情绪,但听到晋王当面致歉,安排又合情合理,甚是细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当下将这些任务分派了下去。众官员领了事情,又见晋王如此着紧,哪敢怠慢,纷纷冒着雨雪便做事去了。心中却难免有些奇怪,觉得这晋王殿下性情似乎与以往不尽相同了,而且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发起怒来,竟然威势十足,令人心寒。 杨广见只剩下自己和王韶两人了,便走到王韶面前深深鞠躬行礼,诚恳说道:“王公,适才心急,言语不当,还望恕罪。只是此事确实人命关天……” 王韶见他如此,便也去了心中芥蒂,哪会去与这十多岁的少年王爷计较,呵呵笑道:“殿下爱民心切,微臣也有不当之处,岂能怪罪于你。殿下刚才种种布置甚是恰当,确实应如此才对!” 杨广满带忧虑地摇了摇头道:“只怕已经迟了些。王公,不若一起去看看这些流民才好。” 王韶点头应是。两人带了些随从,问了地点,便急匆匆地赶往东市旁边一座借用的民宅。晋阳城内的官吏在杨广的怒骂驱动下,办事颇体现出几分雷厉风行来,短短时间内已在城内征用了十多家大宅,将绝大部分流民纳入其中生火取暖。另外还包了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近十家,虽有些扰民,却也总算完成了任务。 东市边这家宅子人数最多,宅子虽也颇大,但竟塞进了近两百人,厅堂中和天井中均生了几堆炭火,几十人围着取暖。其他人挤也挤不到火堆旁,便蜷缩在屋檐下,还有些受不得冻,管不了那么多,踹开了几道房门,于是又有许多挤进房里去。宅子主人叫苦不迭,却也无可奈何。 杨广与王韶赶到的时候,几个士卒已经在院子里生了火熬着一大锅稀粥。粥还未好,已有十多个人等不及了,围在四周,就等着粥熬好。其他挤在屋檐下的流民也是眼巴巴地望着那冒着热气的大锅。东边厢房前几个老人小孩已经冻得奄奄一息,家人正捧着刚刚烧好的姜汤往他们口中喂食。西侧却有几家子死了人,正在那里号啕大哭,听得人心酸不已。 杨广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王韶虽然见得事多,却也唏嘘不已。官府一些办事之人赶紧过来招呼两人,而那些流民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杨广与王韶的到来。在他们眼中,当前最重要的是生存。门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与他们无关。 这等情况下,杨广与王韶却也无法做什么事情,只能默然无语。忽然听得那熬粥的士卒大声喝道:“粥好了,都过来领粥!”说着揭开了锅盖,一股热气蒸腾而起,消融了夹在雨中落下的雪花,又和着冰冷的雨水跌入锅中。 四周的流民却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个个向那大锅靠拢过去,伸出一只只拿着破碗、破瓦罐的手来,一个个竟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机。 杨广不忍再看,转过头来,却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六七岁大的小孩,似乎没有双亲在旁,不知道是之前就死了还是这次冻死了,也不去领粥,正缩在墙角打着冷战。便走上前去,将自己披着的裘衣默默地包在他的身上。那小孩忽然觉得身上暖了许多,抬头傻傻地望着杨广,也不懂得谢人,眼睛里只透出些茫然来,又缩了缩身子,似乎想将整个身子都缩进那小小的裘衣里去。 杨广暗暗叹了口气,直起身子问道:“王公,城中可还有库存的衣物?也都拿出来,给分发了吧!” 第十九章 润泉商行 “衣物还是有些的,”王韶答道,“只是一下要拿出这么许多,就不太可能了。估计也就几百件罢。原本军衣倒是有的,但去年冬已派发给军士了,而且也不合规矩……” 杨广苦笑道:“不够那也得派发,聊胜于无,只发给老幼便是。烦劳王公去办吧!孤王先回去了!” 王韶应了,转身要走,却又被晋王叫住道:“王公,还有一事要烦劳你,找几个师爷,将此次流民的数量、户数等造册统计一番,回头送过来吧。” 杨广知道此时的官吏习惯于粗放式理政,未有精细统计之概念,因此特意叮嘱了几句,这才回了晋王府,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今日所见之景象,无疑给他内心造成了极大冲击。 小匠儿悄悄推开门缝往里望了望,但见晋王殿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不敢进去打扰,又轻轻地拉拢了房门。 到得中午时分,王韶匆匆赶来,说所有流民均已临时安置,御寒衣物也发放了下去,又道:“臣已让人初步统计了一下,此次入城流民总数为三千六百五十八人,共九百二十三户;迄今……在城内冻死的四十六人。目前仍有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其中青壮男子六百一十八人,其余皆为老弱妇幼。” 他顿了一顿,又道:“老弱妇幼中,还有孤儿九十八人,孤老及寡妇一百二十四人。” 杨广默然,他刚听到数字还有些奇怪,怎么三千六百多人竟有九百余户,原来竟有如此多的家庭已经支零破碎,除去在城内冻死的,估计离家之前和逃亡途中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眼前似乎忽然浮现起一幅幅画面来:一群如狼似虎的突厥强盗突如其来,在马匹上狞笑着挥刀,屠戮和驱赶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火光冲天,家园被毁,原本享有宁静生活的百姓转眼沦为流民,拖儿携老,不知赶往何方…… 王韶见晋王并不言语,便道:“殿下,如今流民虽已暂时安置了下来,但终非长远之策,且不说安置的地方都属临时征用,就晋阳城而言,似乎也不可能将这数千人长久安顿下来……” 杨广点头称是,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似是对自己下决心一般,决然说道:“王公所言极是。但是不管如何困难,我等也必须将这些人安置好。有田的分田,做事的做事,同时还要建造敬老院及孤儿院,将无人照看的老幼都赡养起来。” “敬老院?孤儿院?”王韶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然说道:“殿下的想法极好!只是……只是晋阳城周围哪有如此多的田地和杂役活来安置这些流民?建造敬老院及孤儿院,更是财力有限,难以维持……” “小王何尝不知啊!”晋王杨广一声长叹,却又猛吸了口气,似是要将自己振作起来,展颜笑道:“王公,先不议此事,你且随小王到技艺研究府一趟,看看有些什么新奇的玩意出来罢!” “这……”王韶大出所料,一时不知这晋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未醒过神来,见晋王已大步出了房门,赶紧跟了上去,压着怒气恳切地道:“殿下,这技艺研究府的东西虽然新奇,终属奇技淫巧,殿下可万万不能沉溺于此啊……” 晋阳城西。 胡润泉静静地立于厅房窗前,透过窗缝看着挤满了厅堂、走廊、天井的衣衫褴褛的流民,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他父亲乃是胡人,母亲则是汉人,按道理仍属胡人。但他从小被父母抛弃,由一汉人抚养**,因此以汉人自居,改用胡姓,聊表不忘本之意。名字也是自取,只因曾偶遇大师,说他五行缺水,须以泉润之,故以润泉名之。 说来也奇,他自改姓改名之后,凡事竟是顺风顺水,从一个小店的伙计,到自己开个小茶馆,一路做来,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他才刚过而立之年,却已经是晋阳城内排得上号的富豪,不仅在城内拥有数十家铺子,而且还走通了一条与边境胡人贸易的路子。 此次大量流民涌进城来,却是胡润泉主动找的官府,愿意将自己居住的大宅腾出来,又还拿出经营的一家茶馆,用于安置流民。 这样一来,他一家大小加上众多仆人四五十口,就不得不挤在不到十间房内。他的正室姚氏是大户人家出身,向来贤惠柔顺,自然没什么话说。小妾张氏却是原来晋阳城内出了名的歌伎,跟了他之后又享福惯了,见他主动把房子让出来安置这许多乞丐一般的流民,本就心里不快,此时见他叹气,只道他也后悔了,便开始埋怨道:“这么好好的一间宅子,偏要腾出来,给这些又脏又臭的乞丐们住,又是起火堆,又是熬粥煮姜水,墙壁都薰得黑了!自家的房子自家不能住,还要挤在一块,这日子没法过了……” “妇道人家胡说什么!”胡润泉本就心中有事,又听得小妾在耳边唠叨,忍不住面色一沉,呵斥了一番。训完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我一个人想些事情。再让人去找廖先生过来,我有些事情与他商议!” 他口中的廖先生是一个年长的儒生,名鑫品,字铸之,本是一大户人家子弟,后来家道破落,便以教蒙学为生。此人眼光独到,十分精明,却又不屑于自己做生意。后来与胡润泉相遇之后,两人一见如故,如鱼得水。胡润泉立刻将廖鑫品从蒙学中聘请出来,养在家中,也不负责什么具体生意,只是平日闲聊,让他帮自己出出主意。 这廖先生自己不屑于做生意,胡润泉给他安排这样一个位置,却刚好满足了他的虚荣之心。他本多计善谋,又地位超然,为胡润泉所指之路确实可圈可点。又或者如胡润泉后来碰到的另一个高人所言,廖先生名字之中多金,金生水,正合了胡润泉的命格。所以胡润泉自得了廖先生指点后,生意亦是蒸蒸日上,对廖先生的依赖却也越来越重。 廖鑫品入得房来,见胡润泉仍望着窗外发呆,微微一笑,见礼道:“东家,想何事想得如此入神啊?” 胡润泉如梦初醒,赶紧招呼廖鑫品坐了,一边假装不悦地道:“廖先生,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直呼我姓名即可,怎好一口一个东家?显得生分了……” “东家也是一口一个廖先生啊!”廖鑫品淡淡地回了一句,胡润泉一愣,两人相视大笑。胡润泉教人看了茶,说道:“廖先生,此次邀你过来,是有一事请教……” 廖鑫品也不答话,只呵呵一笑,立起身来,踱到窗前,对着外面成群在挤在胡润泉宅中的流民凝望了片刻,这才笑道:“东家,此事你已经做了一个极好的开端,东家要问的,无非是下一步如何的问题。那我便奉送一句:仍从这些流民入手便是。” 胡润泉还未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就被廖先生这样一句话送回来,忍不住又是一愣,随即惊喜万分,展颜拍掌笑道:“果然是知我者廖先生也!在下愿闻其详!” “东家所忧之事,说大不大,说小却又不小。”廖鑫品背负双手,慢慢踱着步子,思索着口中的措辞,“润泉商行近十年来在晋阳城内打下了厚实产业,尤其是打通了晋阳城与边境胡人贸易之道,利润颇丰。但此等生意若要维系,却有一事必须看重,即与官府的关系。” “东家多年苦心经营,自然不会忽略了这一点。只是东家之关系,多数乃是前齐之时所建,而今大隋灭齐,晋王坐镇并州,原本的人脉纹理虽不致湮没至尽,却也所剩不多。因此东家所忧之事,不外如此。” 胡润泉听得默默点头,暗道这廖先生果然有些门道,竟将自己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只听得他续道:“这一年多来想必东家已经做了不少事情。如今这边境战乱,大量流民入城,暂时边贸生意已无法再做,但却是一次与官府打好关系之良机。东家不等官府征用,主动将宅子和茶馆让出来安置流民,做得极是漂亮。仅此事情已然成了一半!” “廖先生缪赞了。”胡润泉苦笑道:“在下也是受过苦的人,这救济流民,本也是份内之事。至于说靠此与官府打好关系,确也有这份私心。只是先生说事情已成了一半……还望先生详细教我。” 廖鑫品抚须笑道:“东家可曾听闻,此次安置流民之事,乃是晋王殿下亲自上阵。这晋王殿下年岁不高,但却是个很有想法之人,你看他近来设特区,设技艺研究府,虽不尽完美,却颇教人称奇。此次既然晋王如此看重流民安置,就不可能这般临时安置便罢,必定还有下文。依我之见,东家须主动作为,想些将这些流民彻底安置的好法子,润泉商行多出些力,呈报上去,自然会让人记住。以后办起事来就方便许多了。” 胡润泉听得眼前一亮,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笑道:“廖先生既如此说,想必已有些好法子出来了?” 廖鑫品微笑着正要说话,忽然门“吱”的一声打了开来,进来一家丁,说门外有人送来一张请帖。胡润泉正谈到兴头上,被这家丁打断,难免有些儿恼火,当即训斥道:“没有规矩的家伙,没看到我正和廖先生商谈么?胡乱闯进来,门也不敲一声!” 他随手拆开那帖子一看,却顿时面现愕然,一幅又惊又喜的样子,连拿着帖子的手都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第二十章 晋阳商会 廖鑫品在旁见到如此情形,不禁有些诧异。他素知自己这个东家多年在生意场上打滚,虽不能说是泰山崩于眼前不眨眼,但却也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情况。赶紧走上前去,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发来的帖子。 这一望之下,他也呆住了。 帖子很简短,只有十二个字:“明日巳时,府中相待,敬请光临。”而落款竟然并非人名,而是三个字——“晋王府”。 第二天,纷纷扬扬的雨雪终于停了,太阳也从云层中冒了出来,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开始消融,天气却越发冷了。没有多少风,但那种刺骨的感觉却好像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胡润泉前一晚与廖先生商议至深夜,但仍是早早便起来了——面对晋王府的邀请,任谁也不敢随意,更何况,这还是他胡润泉心目中的头等大事! 不仅早起,平日不注意穿着得他还破天荒地让妻妾帮自己装扮了一下。头发自然要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着意穿了一件成色半新旧,但做工极为精细的长衫,这样看起来既不会寒碜,又不会像个暴发子弟。前后花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坐了马车,径直赶往晋王府。 王府中自有下人着他签了到,引他到了一个大厅。厅中甚是宽阔,摆了十多张长案,有些已经坐了有人——自然也是城中有名望的豪绅,基本都是相熟,免不了你一句“张掌柜”、他一句“胡老板”的一阵行礼与寒暄。 待得胡润泉坐定,陆陆续续又有人赶来。巳时未到,大厅之中已经基本坐满了人。胡润泉暗地里粗略地数了数,总共是三十多人,其中约有八成都是自己认识的。看样子整个晋阳城,甚至包括城郭附近的家底厚实人家,都已经被请到这里来了。胡润泉原本以为请的人不多,心想能够得到晋王青睐,甚感自豪,如今一看是这种情形,不免有些泄气。 持有胡润泉这种心态的人估计不少——一些沉不住气的世家子弟脸上,已经比较明显地挂出“无趣”两个字来了。还有一些见晋王尚未现身,便讨论起此次聚会的目的来。众口纷纷,有的说晋王纯粹是想联络情谊,有的说晋王是要找大家筹集军粮,甚至还有人说晋王是要选秀女——当然这个最不着边际的揣测马上就被大家笑骂着否决了。 不过这种话题很快就将大家的情绪调动了起来,大厅里的气氛竟逐渐显得有些热闹了起来。最后大家又公推城东王家的王老太爷来讲。那王老太爷推托不过,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待会晋王殿下马上就到,等他一说不就清楚了么?不过大家非要我说,老夫个人而言,觉得当前大事,无非是边境战乱与流民安置两件事,依老夫说,怎么都应跟这两件事有关罢!” 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果真没错。胡润泉停在耳中,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赞叹不已。这王老太爷不仅猜测得与自己所想差不多,而且说出来只表明一个范围,并不限死于某件具体事情,转弯的移地就大得多了。 但这王老太爷一说之后,大家都认可的话,待会润泉商行想表现突出些却也更难了。胡润泉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心中竟有些紧张起来。 此时门外有小吏高声喊道:“晋王驾到!”厅内诸人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只见门外进来一个的少年,虽然年少俊美,但面色严肃,不怒自威,竟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是那个王老太爷带头跪拜了下去,口中唤道:“恭迎晋王殿下!”众人也不知道如何行礼,纷纷跟着跪成了一片。 晋王杨广虽然心事重重,但此时不得不振作精神,强颜欢笑,赶紧上前将众人扶起,本还想与每个人都握握手以示亲切,一时又记不起这个时代握手礼节是否通行,终于还是以抱拳方式行礼,口中不停地说道:“请起,请起,诸位辛苦了,诸位辛苦了……” 众人虽知道晋王是个少年,但也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更是客套话不断,好不容易才见完礼。杨广回到主位,却不坐下,高举过头拍了拍手,唤道:“拿上来!” 厅外早有四个家丁抬了两个箩筐进来。众人在晋王拍手开始便屏息以待,此时定睛一看,却是两个大酒坛子,都愣住了。门外又进来十多个侍女,穿花蝴蝶般将酒坛内的酒舀了出来,分到诸人面前。一时之间,整个大厅香气扑鼻,也不知道是侍女们的体香,还是扑鼻的酒香。 杨广微笑着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父老乡贤,小王上次赴京都,蒙父皇赐上等竹叶青酒两坛。小王不敢独享,昨日天气突然转寒,在此敬诸位一杯,祛祛寒气!诸位请!” 御赐美酒!众人均感受宠若惊,纷纷举杯,恭敬地倒酒入喉,果然清冽甘美,于是交口称赞,心中原有的一些紧张,却都随着美酒的入口而渐渐消散了,均觉得这晋王为人诚谨,礼贤下士,皇子风范令人心折。 “诸位父老乡贤,”酒过三巡,杨广再次起身离座,“此次邀诸位前来,除了共品御赐美酒,小王还有一事,欲与大家商讨。”众人知道戏肉来了,个个危襟正坐,生怕听漏了什么。 杨广清了清嗓子道:“诸位都知道,近日朝廷已将并州设为特区,兴工商之业,乃特区试行新政之一。晋阳城内亦设置了技艺研究府,这些时日颇有一些新的发明,如能大批制作当能赢利不菲。诸位均是晋阳城工商业界之翘楚,小王邀诸位前来,就是想聚大家之力,组成晋阳商会,并合力生产一些日常之用品,共促晋阳繁荣。具体如何,将由百工监孙大人为大家解释,敬请诸位出谋划策,多提些意见。” 这番开场白令在场众人惊奇万分。没有一个人想到晋王邀大家前来,竟然是这样一个目的。所有人都觉得之前那位王老太爷所言极有道理,此次晋王集聚众人,理应跟边境战乱和流民安置扯上关系,谁知道却是要成立劳么子晋阳商会! 殊不知晋王杨广本来的打算,确实是想找些豪绅前来捐款捐物,安置流民的。只是他所想的更长远些,希望组建晋阳商会,由众人参股形成一家大型手工作坊,技术研究府则以不断的新发明创造参股,所得利润中拨出一定比例用于孤儿院、养老院等公益事业。如此一来,既可以让流民中的大批青壮劳力进入手工作坊维持家庭生计,又解决了技艺研究院所需财力及发明应用问题,而且兼顾了公益事业发展,可谓一举多得。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将这些发明卖给晋阳的各商家,主要是杨广觉得眼下来看,这些商家似乎并没有足够的眼力来独立承担发展工商之重任,只能以参股形式合力来搞才比较实际。这也类似于后世之产学研体系,初期是不得不借助官府力量来推动的。 昨日杨广急匆匆地拉了王韶到技艺研究院,便是出于这层考虑。他之前便写了一本类似于发明指南的小册子给技艺研究院。其中不乏许多现有条件下可以完成的创造。果然经过一段时日,技艺研究院的匠师们已经将其中一些造了出来,如简易灌溉水车、摇摇椅等等,甚至连活字印刷都有了一些模板。这些只需有前期的投入,相信很快就会产生惊人的利润。这也坚定了杨广的信心,于是马上发帖将晋阳城身家丰厚的豪绅们都请了过来。 晋王杨广本想请王韶主持此事,未料王韶始终觉得这些乃是奇技淫巧之物,难登大雅之堂,因此对晋王将救济流民一事寄望于此甚感不解,更不说要他堂堂二品大员去跟一些乡绅开口求要钱财了。杨广请不动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百工监孙太冲对此比较热衷,便又将孙太冲拉了出来。 孙太冲本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又觉得这是自己职责所系,难得晋王殿下如此看重,自己岂有推脱的道理。当下拿出事先拟好的条例,将成立晋阳商会之意向说了,又对在座众人如何参股设坊之事作了详细解释——这参股本是新鲜之事,然而在大厅的众人都是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手,稍加解释,便都明白了。 待得孙太冲解释完毕,并说明众人以自愿为原则,报出参股份额之后,厅中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声。他们原本以为晋王大张旗鼓邀请前来,无非是要大家出些钱粮,一个个虽然肉痛,但看在晋王的情面上,却也做好了认捐的准备。孰料晋王竟是要大家合股做生意,且不说这是闻所未闻之事,就说将钱拿给官府去运作,便难以令人放心。 要知道这个时代商人虽然钱财不少,但是地位始终低下,就算有了一些身家,亦是藏藏腋腋,不敢现诸人眼。官府对商户豪取强夺、杀鸡取卵,亦非少见。将钱财交由官府去做生意,众人想都未曾想过。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类似于肉包子打狗一般的事情。虽然晋王和那个什么百工监的孙大人将技艺研究院的发明吹嘘得天花乱坠,又说利润将有多么丰厚,但是这等事情谁说得清楚? 更何况,听这晋王和孙大人的口吻,是要众人出得越多越好。做生意可不比一般捐献财物,虽然众人都预了一笔财物准备无偿献给晋王,但很显然原来准备捐献的数目,对于做生意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很难令晋王满意。 这种心态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待观望,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表态。还是那个城东的王老太爷脑子比较活络,他来之前便预备了一笔财物的,此时见这种情形,知道按原来打算已经不太可能,反正也要出,不如率先表个态,当即离座唱诺道: “晋王殿下与这位孙大人请了,这技艺研究府的发明如此之好,晋王殿下又不忘提携我等,实在令人感激。老夫及城东的济世药堂,愿意拿出三十金,用于组建晋阳商会及作坊,或用于资助技艺研究院也罢,至于这股份一事,老夫这些微薄之财当是捐献,不要股份也罢!” 此时的隋朝虽然已开始发行五铢钱,但是却还未完全统一标准,尤其长期以来五铢钱混乱局面尚未结束,民间私铸五铢钱行为仍然较多,因此五铢钱价值不高,也难以换算。这些豪绅平日却习惯了以金来计算,所说多少金,实则为多少两金。 这个王老太爷原本预备着捐赠十金的,此时一下子翻了几倍,也算是下了血本。说的话也合理合听,孙太冲虽觉得三十金用于做生意不算多,但若是作为捐赠,却也为数不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望向晋王,看他如何决定。 杨广没有见到预料中大家踊跃出资的情形,已然知道自己错估了形势,心中后悔不已。然而话已放了出去,此时又换成捐赠,却极不合适。当即笑道:“这位老先生请了,尊驾爱护之心小王心领了。只是这次成立商会及作坊,说明了是用于合股的,还是登记在册,届时自会折合了股份,做好契约送到府上。”自有师爷拿了笔墨,将这王老太爷所献之金登记在册。 有人这么开了头,众人心中便有了底,都打定了主意将原定捐赠的财物增加些,也不准备有什么回报。虽然难免肉痛,毕竟今日能与晋王相见,又喝了皇帝御赐的美酒,权当是花钱买些奢侈便是。当下又有五六人登记,有出二十金的,有出三十金的,最多的出到五十金。 晋王杨广站在旁边,虽然仍面带笑容,却是越来越勉强。这种规模的出资,与他先前之设想相差太远。只是形势比人强,又不好说些什么。心中却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道不应该如此草率地召集众人前来,以至于搞成这等局面。 众人还在陆续登记,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蒙晋王殿下错爱,在下愿出五千金!” 一石击破千层浪。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大厅之中顿时一片寂静,连正在登记的人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出声的地方望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纵情豪赌 杨广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大喜。定眼望去,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商人,身着浅褐色长衫,身材适中,脸上轮廓分明,带着一丝诚恳而又自信的微笑,令人顿生好感。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此人眼眶凹陷,鼻梁高耸,想必是带有胡人血统,然而他肤色、发色、打扮、谈吐均与汉人无异,甚至与一般汉商相比,还少了几分狡诈之意,多了几分洒脱豪爽之气。 孙太冲醒神得快,赶紧拿了签到的名单递予晋王,低声道:“此人乃是润泉商行的掌柜……” 说话的正是胡润泉。他虽与廖先生反复商量,但也没料到晋王邀众人前来居然是成立晋阳商会,对于杨广的那些打算当然更不清楚,于是与其他人一样都懵了,一时不知如何应付。不出钱是不可能的,出得少不可能引起注意,不合他来之前的原意。然而突然之间要拿出一大笔钱来交给什么商会,而且很有可能血本无归,实在令人难以决断。 因此,他迟迟不敢出声,直到那个王老太爷出资三十金,又言明是认捐,不要股份,结果少年晋王却微笑着拒绝了这个提议,而是让人郑重其事地将这三十金作为出资登记了起来。这使得胡润泉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偏偏又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于是他突然就有了一种赌一把的冲动——在大家都不热衷的情况下,自己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数字,必定能够在晋王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这些钱统统打了水漂,当作某次做生意失败了便是,只要能从此与晋王搭上关系,还怕这些钱赚不回来么? 更何况,这些钱也不一定会打水漂,因为……因为晋王令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胡润泉知道这样的理由从一个成熟稳重的生意人脑海中冒出来是很荒谬的,但不知怎的,他竟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这个念头,而且这种想法还越来越强烈。 人可能都是生来就带有赌性,对个人而言,只是自制能力的强弱罢了。一个一辈子都不赌的人,很可能在某个时间突然赌性大发,一次就把身家性命全都赔上,这种事例是层出不穷的。胡润泉以前也很少赌,尤其在没有一定把握的情况下坚决不赌。但是这次明明没有把握的事情,他却莫名其妙地改变了立场。 世上之事往往就在人的一念间发生转变。多年后,胡润泉仍经常跟人谈起这一次“赌”,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次“赌”,他的人生就不可能谱写那样的辉煌。 终于,望着少年晋王越来越不愉的脸色,胡润泉压下了注,喊出了自己的筹码——这已经相当于他所能拿出的流动资金的最大限度了!说不定还会有不少生意受到影响。 面对数十对眼光,胡润泉尽力保持着微笑,只有自己才知道,脸上的肌肉都已僵硬。他甚至感到全身凉飕飕的,看来冷汗也出了不少。 他有些失望,因为晋王杨广虽然好像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厅中尚未参股的众人都停了下来。给胡润泉这么一冲,接着再报股三十、五十金,似乎不成样子了。 终于有人狠了狠心,也投了两百金,起码看来没有那么寒碜。其他人一看,也只好跟着几百几百地投股,狠毒些的早在心中把胡润泉咒了不知多少遍。 待得众人参股完毕,已经接近晌午,百工监孙太冲着账房先生们算了一番,众人共合股九千四百六十金,其他所有人所占股份加总,竟还没有胡润泉一人的多。这还是在他带动下,其他人投得多了之后的结果。 按照事先约定,不管筹了多少钱财,技艺研究府均要占总股之三成。这大概算下来,倒似是凭空多了三千多金的资财一般,百工监孙太冲看着登记的簿子,乐得合不拢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晋王杨广见孙太冲如此模样,知道已经难指望他,只好自己再向众人说明一番,说道:“根据先前条例,诸位与技艺研究府便都是晋阳商会作坊的股东了——依小王所见,不如就唤作’晋商坊’,诸位意下如何啊?” 众人当然是轰然叫好,在他们眼中,此事已与自己全然没有关系了,随得你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无所谓。 杨广哪知他们所想,还以为自己的想法为人所认可,忍不住微微一笑,续道:“此次所占股份最多者,乃是润泉商行的胡掌柜,按约定,晋商坊便暂时交由胡掌柜全权打理——当然,官府将委派一些账房先生负责财务之监管。其他股东若有需要,亦可随时找人查帐。众位有什么意见么?” 见晋王果然如约将晋商坊交由占有股份最多者经营,众人倒是有些意外,但心中都想:“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罢了,过了桥还不抽板的么?晋王说得好,‘暂时交由胡掌柜全权打理’,这胡润泉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如此败家,真是可怜可叹……” 别说他们这般想法,胡润泉自己也是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子将这么多家产拿了出来,结果晋王殿下似乎也没有什么表示,除了按约定说成立晋商坊由胡润泉打理,其他任何话也未说过。最后宣布什么“股东大会”散场了,也没有单独叫去,连句勉励的话都没有。这,究竟代表什么含义?难道这一次买大小真的买错了不成? 胡润泉强撑着在众人面前不失礼,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一言不出。早有人通知了廖鑫品赶来,足足问了半个时辰才弄清怎么回事。这一下,连足智多谋的廖先生也愣了许久,对于东家的这次豪赌究竟是对是错,是福是祸,竟都不敢妄作评断。 正当两个人都默然无语的时候,门外忽然一阵嘈杂声,似乎胡润泉的家丁正与什么人小声争吵,却听不清吵些什么。接着一阵脚步声走近,一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笑道:“胡掌柜可欢迎客人来访么?” 第二十二章 对酒当歌 多年以后,许多人都知道在晋商坊成立当日,晋王殿下亲自到商人胡润泉家中拜访,两人足足谈到天黑,仍未尽兴,又秉烛夜谈,直至第二日晨晓。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日,胡润泉做了一件令晋阳城内所有商家目瞪口呆的事情——他竟将名下所有商铺统统折价入股了晋商坊! 如此一来,晋商坊刚刚开业,便已有了收入固定的一批产业。这相当于胡润泉将原本自己独占的利润放到晋商坊去,让众人尤其是技艺研究府共享,而胡润泉所得到的,仅仅是占有晋商坊的股份更多罢了。在其他人看来,这种行为已与疯子无异。 紧接着,晋商坊以极低的价格,从官府手中购置了晋阳城东郊的一块地——事实上那只是一块无法耕种的荒地,晋商坊竟然出钱跟官府买,只能让人感到出奇了,倒不会有任何人觉得这是因为晋商坊与官府的关系密切之缘故——然后便在众多流民中招募泥水匠,开始建造作坊用地。 由于晋商坊另外请了不少泥水匠工,从流民中招募之时便说明无需有何技巧,只需做些杂役工夫,出的价钱又高,而且还声明,等作坊起好之后,所有愿意留下来在作坊中做事的,都可以留下,非但不用入工匠户籍,而且每月还有人工支付。这样一来,几千流民中的所有青壮男子,几乎都涌到城东郊去了,他们在工地边起了茅棚,干脆便将家中老小都接了去。 一时之间,晋阳城东郊热闹非凡,倒好像比东市那边还要人气鼎盛。而几千流民,只剩下一些孤寡老人及孤儿仍滞留城中,其他基本上都到东郊去了。令官府头疼的流民问题,竟奇迹般地突然就解决了。 而有了晋商坊的财力支持,王韶也大体上相信晋商坊今后利润如果真能拿出一成来,由官府出面赡养一些孤老孤儿,应该尚能承受。于是,他也决定先从库中拨出一笔钱财来,开始兴建晋王所提议的养老院与孤儿院。相信不用多久,那些流民中仅剩的孤老孤儿们,生活亦将有所着落。 王韶心中颇有些不解,这次晋王所做的,明明是旁门左道,但竟然让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着实令人迷惑。不过事情解决,他心中还是甚为高兴,加上手头大把事情要应付,又要继续侦听突厥军情,又要准备钱粮支边,还要筹备养老院、孤儿院,却哪有什么时间来考虑这些问题。 在其他人忙得死去活来之际,晋王杨广却正躲在城东的“大明居”喝酒。自从上次在这里碰到史万岁之后,他便发现这边饭菜味道极佳,于是经常光顾。近日才知道,这“大明居”原本竟是胡润泉的产业——如今应是属于晋商坊了,眼见困扰多日的难题已解,心情畅快,便又到这边开了个厢房。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河北道行台刑部尚书张衡。此人虽然功利心强些,但既有才干,又善解人意,说话颇为风趣,实为休闲清谈喝酒伙伴之第一人选。他见晋王殿下主动找自己出来,自然是心花怒放,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与晋王谈天论地,从突厥侃到南陈,从天上侃到地下,从盘古开天侃到开皇年间。一边畅谈一边畅饮,气氛甚是轻松愉快。 杨广心情本来就好,加上许久未曾与人如此胡侃过,也激起了谈兴,他对历史人物难免有些新的看法,只听得张衡目瞪口呆,虽不一定赞同,却也不停地欢呼赞叹:“晋王大才!属下佩服!来,属下再敬殿下一杯!” 虽然明知此人如此恭维很大程度上只因为自己乃是晋王,杨广仍颇感愉快,心中突然有些恶意地想道:“难怪这历史上众多帝王大都不喜欢忠臣,而喜欢奸臣,原来奸臣都大有可取之处,忠臣虽然忠心耿耿,却难免无趣。像今日要放松片刻,与这张衡喝酒便心怀大畅,若是王韶老人家在此……嘿嘿……”他素知张衡在原有时空中的作为及下场,不自觉中,总是将他归入“奸臣”行列,却忘了其实自始至终,张衡都可算是最忠于隋炀帝之人了。 两人杯来杯往,不知不觉竟喝了四五壶酒,张衡酒量甚佳,并无大碍,杨广却酒量甚浅,此时酒劲上来,便有些头晕了,又自己猛干了一杯,大着舌头道:“建平,对酒当歌。来!唱个曲儿听听!” 张衡甚感尴尬,心想幸好让几个随从都到外面去坐了,赶紧夺下晋王手中的酒杯,道:“属下哪会唱什么曲子。殿下如果喜欢,属下让人去找几个歌伎来奏个乐唱个曲?” 杨广摇了摇头,哈哈一笑道:“何必叫什么歌伎,孤王给你唱一段便是!”忽然拍手唱道:“吾唔系杨广,吾唔识武功,吾只爱喝酒,喝个天昏地暗……”唱罢又是大笑。他毕竟年轻,又是性情中人,自觉完成了一件事情,虽不算什么大事,却颇有几分成就感,于是放开了喝,此时喝得多了,竟有些胡言乱语起来。 张衡也不知道他唱些什么,只觉得曲调怪异,皱了皱眉头,不敢让他再喝,赶紧让人找了马车来,将杨广扶上马车,送回了晋王府。 此时杨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张衡也不愿惊动其他人,只将晋王交给婢女秋月和书童小匠儿,要他们好好照看,便匆匆离去了。 自上次向杨广哭诉之后,秋月又回到杨广身边,负责照顾他的起居。她与小匠儿都是分别住在晋王书房不远处的两间下人房内,见晋王醉成这样,都吓了一跳,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晋王扶到了书房内的塌上。 秋月赶紧去打了一盆热水,拿了毛巾,帮杨广抹脸。小匠儿没照顾过醉酒之人,站在旁边不知干些什么好,秋月便道:“小匠儿,天都晚了,你先去睡吧,殿下这里我来照顾便可以了。” 小匠儿应声去了,顺手掩上了房门。这样一来,房内只剩下了秋月和杨广两人。杨广躺在塌上,口中仍无意识地小声唤道:“拿酒来,拿酒来!”秋月拿着热毛巾抹着晋王的脸,望着他那两道剑眉和挺拔的鼻梁,忽然心中一阵慌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第二十三章 酒后乱性 秋月自晋王镇守并州以来,便一直在其身边照顾起居。她比杨广大上几岁,一直对晋王都是毕恭毕敬,不敢逾越半步——因为晋王虽然年岁不高,但生性深沉,不苟言笑,对下人表面看来温文有礼,其实却是根本没将下人们看在眼里,如果下人犯了错,他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惩罚。 直到某日,在秋月眼中看来年少稳重的晋王,却非常粗鲁地占有了秋月的处子之身。很显然,他也并没有什么经验,但却没有体恤同样没有经验的秋月,甚至完全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只是将她当作手中的玩偶和发泄的对象。 那次之后,秋月甚至有五六天时间,走路都是一瘸一跛。她并没有埋怨,早在她被家中卖出当奴婢之时,她便听闻过许多这样的事情。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有些期待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她一直渴望着改变自己的命运。 当然,第一次之后她有多日都处在惊恐与羞愧当中,在伺候晋王起居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可是,晋王却像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一般,谈笑自若。对秋月,他甚至没有多一分一毫的亲昵,更没有什么额外的关照。这让秋月感到十分委屈,却又不敢诉诸于口。 没隔多久,晋王身患恶疾,一度奄奄一息,后来又状若疯虎。那时秋月十分担忧,后来见晋王终于平息下来,又一早拉着自己问这问那的。她本已不敢有太多妄想的心又有些活络起来。 那天晋王似乎也是喝醉了,趁醉将秋月压在床沿动手动脚——至少在秋月眼中看来,事情是这样的——秋月当时又是害羞又觉得机会难得,于是大胆地勾住了晋王的脖子,还说了一句让自己都脸红的话语。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晋王殿下的反应竟然是大吃一惊,这让她十分羞愧,甚至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随后晋王竟然让管家将自己调去做其他事情了。这算是哪门子的事情?她服侍晋王,在府中还有不少家丁和婢女对她毕恭毕敬,不敢轻视于她。调了去做其他事情之后,那些人感到秋月与他们并无两样了,态度竟也就不同了,这让秋月更加难以忍受。 然而秋月毕竟是个有些心计的人,她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故意躲在晋王书房旁边低声哭泣,经过一番哭诉,果然晋王还念着一番旧情,让她重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了。这些日子来,秋月兢兢业业,不敢有什么闪失。她坚信自己还会有机会的。 今晚机会似乎终于来了。晋王喝得烂醉,小匠儿也被自己支开了。现在书房之内,只剩下自己和晋王两个人了。秋月毕竟还只是一个刚失去处子之身不久的少女,对晋王怀有难以说清的感情,如今要趁着他醉酒之时主动献身,她感到自己像是做贼似的,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还有着难以启齿的羞涩,心跳得厉害。 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心事,秋月终于下了决心,闩紧了房门,红着脸将晋王的衣物除下,拿了热毛巾,仔细地帮他拭抹了一遍。晋王似乎感到了什么,“嗯”了一声,翻了翻身子,无意识地抓住了秋月的手腕,却又低声呢喃道:“再……再来一杯……” 秋月望着晋王那熟睡似满怀心事的俊脸,望着他那与其岁数不相符的成熟而健硕的身躯,忽然又想起第一次晋王侵犯自己时那种狂风暴雨似的令自己心悸又心喜的冲击来,心头一热,咬了咬红唇,不再犹豫地将自己的衣物轻轻除去,只是在解开肚兜之时稍微停了一下,脸上红晕更足,终于拉开锦被,将晋王盖上,自己也滑溜溜地钻了进去。 杨广昏昏沉沉之中,只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全身,慢慢便亢奋起来,触手所及,竟是凹凸有致、不着一物的娇躯,更感觉有一只小手抚摸到了自己下体处,哪里按奈得住,一翻身将秋月压在身下,挺身奋进。 秋月虽已破身,但此时亦不过是第二次,竟然颇感疼痛。但很快,那轻微的痛楚就被巨大的快感所替代。这些天来,她时常在梦中与晋王偷欢,此时,梦中的感觉变成了真实的体验,她快乐得忍不住呻吟了起来,轻声唤道:“殿下……奴婢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之后的杨广沉沉睡去,秋月却久久不能入睡。她翻来覆去,时而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时而凝望着晋王的眼眉,时而伸出手去轻抚晋王的脸庞,又拿起晋王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不经意间,竟有几滴清泪流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了什么时候,秋月才朦朦胧胧睡去。但似乎才睡了没多少时间,外面便想起了昂亮的鸡鸣声,秋月顿时惊醒——她已习惯了这个时间起来,去给晋王准备洗脸的热水,并吩咐厨房准备早餐,再打理一些杂事。 只听得杨广也翻了一下身,口中叫道:“水,有无水喝?” 秋月下意识地便想答“有”,然后再下床去倒水,忽然心中一动,却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身子朝晋王那边靠了靠,像个八爪鱼一般将娇嫩的身躯粘在了晋王的身上。 杨广慢慢有了意识,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正想挣扎着起身找水喝,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怀中竟似搂着火一般的躯体,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再仔细一看,怀中女子竟赫然是每日服侍自己的秋月,脑中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他又急又躁,却又不敢马上推开秋月——事实上一下子也很难挣脱秋月那痴缠的拥抱——心中却暗暗叫苦。每日相处,他对这个俏丽的婢女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但是他却深知自己不可能与这婢女有什么瓜葛,否则对自己可能只是贪图了一时爽快,但却害了这个如花的少女。更何况,出现这些情况的话,必将使得晋王府中的各种关系更加复杂,这也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因此他一直刻意保持着与秋月的距离,但是没想到昨日一时贪杯,早上醒来竟是这幅状况!而拼命回想,竟也只有一些朦胧的片断,完全没有连续的记忆。 杨广心中后悔,只想偷偷起床走开,于是慢慢想将秋月的手脚挪开。却不想自己血气方刚,这般肌肤摩擦,秋月的手脚还未挪走,倒让自己又起了反应。 秋月哪有感觉不到的道理,装作刚刚醒来,娇羞万分,吐气如兰:“……殿下,您醒来了……殿下还想再要奴婢一次么?” 杨广只觉得秋月的小手又顺着自己的腰间往下摸去,脑子轰的一声,唇干舌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原有的一点防线也立刻崩溃,反过来一把搂住秋月,口中恶狠狠地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小妮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正在这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关键时刻,忽然门外有人大大咧咧地拍了几下门,一个粗豪的声音唤道:“殿下!殿下!你起来了没有?” (阿彬注:此节稍微有一点点香艳,纯为情节需要。本文决不是种马文,不喜此节的朋友请见谅。) 第二十四章 初适兵营 宛若一盆冷水从头上淋落,晋王杨广顿时全身僵住,足足愣了片刻,敲门声又起,这才一把拉过被子,将秋月包在里面,反手推到床角,掀开帐子跳了出来,一边穿衣一边喝道:“谁啊?稍候片刻,马上出来!” “是我,史万岁!”敲门声停止了,那个粗豪的声音又再响起。杨广这才听出确实是史万岁的声音,心中颇感奇怪,不知道史万岁怎么能直接到自己书房敲门——他目前只是一名戴罪的戍卒罢了。殊不知杨广当日曾带着他与小匠儿一起在晋阳城周围遍访农户,史万岁与小匠儿混得熟了,却直接将他带进了晋王府。 杨广穿戴整齐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出来之前没忘了狠狠地打自己一个耳光。与秋月之事竟然弄成这种局面,以后便很难处理了,更可恨的是适才自己处于清醒状态,竟然还是经受不住诱惑,实在该打。喝酒误事啊! 史万岁见晋王两眼犹带有血丝,明显并未休息好,也知道自己一大清早便来敲门,实是鲁莽,不敢缺了礼数,赶紧行礼道:“殿下,属下冒昧了。属下只是听说突厥大军进犯,本以为殿下定会给臣一个机会杀敌立功,将功赎罪。谁料等了这么许多天,竟没有丝毫动静,每日只是操练。属下昨晚想来想去,一夜未睡。这么大早过来,只想殿下能让属下奔赴前线。属下将尽力杀敌,为国尽忠,为殿下效劳。” 杨广差点背过气去,原以为这厮有什么大事,谁料却是请求上阵。不过杨广倒也感激他及时赶到,让自己没有一错再错,心中想起军制改革之事也确实应该下些功夫了,当即笑道:“汉彪,你立功心切,小王甚是理解。然并州边防之事,王韶王大人与河北道兵部尚书韦师韦大人在后方坐镇,总晋王府军事李彻李大人更是亲临边境戍边,这士卒如何配备一事,小王可不便为你一人破例啊。” 史万岁原本没有别字,只是杨广一开始称呼其为“史将军”,史万岁说眼下乃一戍卒不敢当,若称“万岁”,似乎也不妥当,杨广便干脆给他取了字曰“汉彪”,一则取万古标榜汗青之意,与其名相配,二则取汉人彪悍之意,史万岁十分满意,杨广便以此称呼于他。 此时史万岁一听晋王如此说法,心中便急了,叫道:“殿下,你当初可是许诺让我戴罪立功的!怎的?如今不算数了么?”他嗓门原本就大,此时一发急,直如叫喊一般,在附近的家丁侍卫们都往这边望了过来。 “莫急莫急!”晋王杨广赶紧安抚道:“小王也没说不让你做事啊,走,这就随本王到兵营去,本王另有紧要事须你帮忙!”他一来想着如何推行府兵制兵民合籍之事,二来也急着离开这让人尴尬的书房,以免再见到秋月不知如何面对,是以边走边说,又唤来小匠儿让他找人备马。 “早如此说属下还发什么急?”史万岁大喜过望,仍不忘发最后一句牢骚,“读书之人就是喜欢半截半截说话,殿下虽然爽快些,但仍不免沾染他们的坏习惯!” 本来杨广早上是要跟着王韶上早课的,不过王韶眼下太过忙碌,加上他自认某些方面杨广已无需上课,因此之前几次早课已只是教授经文,这些天来便放了晋王的假。 晋王杨广还是第一次去兵营,自然叫小匠儿帮自己换了戎装,顾镜自盼,但见一名少年英姿勃发,心中颇为自得。于是带了十二名亲兵,史万岁是放在晋王府的亲兵队里的,清一色的黑色骏马,浩浩荡荡地从晋王府出发了。晋王杨广在原来时代便骑过马,又继承了原有记忆,此时骑起马来虽一开始有些别扭,但越骑越顺,倒觉得这种拉风的感觉甚是刺激。 此次去的乃是晋阳城南的南营,规模并不很大,驻兵大约三千人,隶属于河北道行台总管下的左卫府。此时仍为隋初,大隋帝国境内的府兵制度仍比较混乱,未曾统一设卫府制度,各地总管权限极大,有在其军区内任命军将、设置军府、招募士兵的权力,朝廷调兵的兵符亦是直接颁发给四方总管和刺史的。 早有一名亲兵一马当先,飞报南营。待得晋王杨广带着其余十一个亲兵赶到南营,兵营内一阵长角号声,营门大开,一名武将率着近十名军官从中门快步迎出,来到晋王马前,朗声道:“河北道行台总管左卫府副将王秉烈,率属下武将及三千卫士,恭迎晋王殿下大驾!请恕臣等军服在身,不能行大礼!” 营内所有卫士均列队营道两侧,闻言齐声喊道:“恭迎晋王殿下大驾!” 杨广见他们走过来之时已赶紧下马,上前与他们见礼,一行人拥着晋王,向营内走去。但见两边卫士军姿飒爽,盔甲鲜明,枪戟林立,甚是威武。人数虽然不算太多,却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杨广暗暗称奇,心道这王秉烈倒是治军之人才,只是在史册中竟默默无名,这漫漫历史长河,也不知道湮没了多少有才之人。 他心中有所思,口中便忍不住赞道:“王将军治军有方,手下卫士们纪律严明,尽显我大隋将士之风采啊!” “殿下过誉了!”王秉烈毫无得意之色,“属下兵法疏浅,哪敢担当如此说法?只是属下向来认为,治军之道,无非如殿下所言之四字而已:纪律严明。军法不严,治军便难有所成……” 晋王杨广见他答话不卑不亢,心中益发赞赏,还未来得及说话,不料后面一个粗豪的声音哈哈一笑道:“此言差矣!治军之道,军纪固然重要,但更需与卫士同甘共苦,同吃同住,方能得将士之死力!否则光有严明军纪,将士不拼死作战,又有何用?” 此时还未到兵营中帐,这一声音又响亮,周边不仅所有将官,连旁边的卫士都听到了,毫无疑问这些话是当场扫王秉烈的面子,甚至是扫整个南营的面子。所有听到此言的南营将士顿时面露愤然之色,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乃是晋王殿下的一名亲兵。 第二十五章 订立赌约 杨广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必定是史万岁。不仅仅是从声音判断,更主要的是史万岁带兵风格向来如此。他素有汉代名将李广之风,每次行师用兵都身先士卒,而且正如他所言,与士兵同吃同住,不求军法严厉,但求士卒死力,甚至史书记载他兵临前线竟也不安排士卒守夜,只是为他威名所慑,敌军也不敢前来偷营。 话虽如此说,杨广自己还是深知军纪之重要,况且史万岁如此说话明显得罪于人,当即回头喝道:“汉彪,不得无礼!” 王秉烈性子也是火爆之人,听了史万岁之言本想发火,听晋王殿下已经呵斥,只道是晋王近卫不懂规矩,便也作罢,不过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又拥着晋王一行到了中帐位置,唤人搬了虎皮大椅请晋王就座,便开始指挥麾下卫士演练阵法。 但见操练场上士卒们分为两队,形成对垒形式,随着号令将官一声令下,两边士卒齐声大喝,各自上前,顿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士卒们举手投足孔武有力,一招一式章法有序,斗得难分难解。 接着又是一声号令,两队迅速脱离,左边后队闪出一列弓箭兵,齐齐引弓发射,射出的自然是去了箭头的包杆箭。右队后队却相隔较远,乃是坚盾兵,个个手持黑色大盾牌,此时一起举顿过头,半蹲在地,如暴雨一般的箭矢竟被挡去了十之**。还有一些箭矢从缝隙中穿入,打在个别盾兵身上——虽然是包杆箭,毫无疑问也是痛彻入骨,但那些坚盾兵竟然动也不动,依然保持队列不变。 之后又有骑兵演练。待演练完毕,已经日上三竿,幸好天气仍然清凉,众人虽然甲胄在身,却也不觉闷热。 杨广虽对冷兵器时代之兵法并无研究,但毕竟第一次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又知道演练成如此颇不容易,尤其自己乃是临时起意到此,这些演练定然不是临时摆来给自己看的。当即起身叫好。 王秉烈请晋王和诸将入了中帐,却又问道:“晋王殿下,属下这些将士,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杨广知道他并不满足于简单的一个“好”字,是希望自己给些具体的评价,只是这方面的知识十分匮乏,一时之间哪能说得中肯,不得已只能简短说道:“王将军带兵有方,麾下将士军纪严明,操练有序,适才的演练十分精彩,相信在战场上定是虎狼之兵,必将扬我大隋国威!” “谢殿下夸奖!”王秉烈要的就是晋王这几句话,边说还边挑衅似的瞥了晋王身后的那个亲兵一眼,“如今突厥贼猖獗,属下特向殿下请战,恳请殿下给我三千将士一个杀敌之机会!” 他不那么瞥一眼还罢,史万岁本来看了适才的演练,心中虽不至于惊讶,却也觉得这个王秉烈副将好歹算个将才,给他这么一挑衅,哪里还沉得住气,要知道史万岁少年成名,十五岁时便曾于逆境中率十多名勇士冲破敌阵反败为胜,被流放之前更是高居上将军之位,哪里看得起王秉烈一个河北道左卫府的副将,立即冷笑一声道:“这等花架子也敢拿出来显摆?中看不中用,真正上了战场还不是送死?” 此言一出,帐内南营将官人人变色。王秉烈勃然大怒,虽说打狗看主人,但性子上来,却也不顾得那么多了,手按剑柄,拉下了脸喝道:“大胆戍卒!尔算什么东西?本官自向晋王殿下禀报,哪里容得了你来插嘴?若不是看在晋王殿下面上,本官早已将你拉出帐外斩首以正军法!” 杨广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起身打圆场道:“王将军息怒。这位……这位乃是前上将军史万岁史将军,因犯了事,暂时屈尊作为小王亲随。两位……两位都是多年带兵之人,有话好好说,多亲近亲近便是,何必伤了和气?” 史万岁原本就打算反唇相讥,见晋王出来说话,便不再作声,只微微冷笑。 王秉烈窒了一窒,要知军队之中极其讲究资历,他没想到这个小小晋王亲兵,原本竟然是个上将军。一个上将军指责一个副将的带兵之术,怎么说都不过分。但王秉烈却咽不下这口气,也不顾得晋王的面子,冷哼道:“上将军又如何?现在只是个戴罪的戍卒罢了!你说我南营将士上不得战场,却有何根据?” 杨广听得苦笑不已,本以为自己出面打圆场,怎么都能稳住局面,没想到这个王秉烈看来像个儒将,骨子里却跟史万岁一样性子火爆,而且不知好歹。难怪他虽然带兵不错,却在史册上默默无闻,这种脾气自然是难上位的。史万岁在原来那个时空能够名列隋初四大名将,已属异数,最后还是因为脾气太差导致隋文帝误解而被处死。今天这个场面看来是不好收场了。 果然史万岁仰天一个哈哈,望都不望王秉烈一眼,只笑道:“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才知晓。若是我当日带的兵在此,你属下这些兵将,哼哼……” 王秉烈气得差点吐血,又不敢当着晋王的面对史万岁怎样,“唰”地一声拔出腰间宝剑,咬着牙道:“你眼下无兵,自然空口说白话,大言不惭。俗话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知道谁带的兵厉害,不如你我在此分个高下!你敢不敢?” 史万岁自问有万夫不当之勇,哪将他看在眼里,轻蔑一笑道:“你这等三脚猫功夫也敢向我挑战?只怕伤了你,你属下这班兵将就不肯罢休了。难不成我还一个一个跟你们比试?” 杨广没想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知道这些带兵的不喝骂不行,当下沉声呵斥道:“混账,你们两个干什么?王秉烈,快将家伙收起来!”见王秉烈不情愿地收剑入鞘,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办法来,冷笑道:“你们想要比试是吧?本王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过几天本王将招募一批新兵,到时候让你们各领一队人马,集训一个月,之后本王将安排一次比试,让你们两队人马对阵,看看究竟谁带的兵好!赢了的本王自有奖励,输了的便要受罚。如何?尔等敢不敢比试啊?” 史万岁与王秉烈互瞪了一眼,齐声冷哼,异口同声地道:“有何不敢?”那口吻,那语气,倒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造出来似的。 第二十六章 南郊练兵 隋时的黄土高原,并非像后世那般,一片黄蒙蒙的土地,伴着一条条深深的纵横交错的沟壑。此时这片土地湿润多雨,植被众多,正值晚春,更是到处绿油油的,连裸露的地表都难以见到。 晋阳城南郊的一处山麓,春风吹拂,绿叶飘动,一只灰色野兔正在树下啃食嫩草,忽然竖起长长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警惕地向四处张望起来。 果然,一只硕大的长着长长獠牙的凶猛野猪从林中冲了出来,来势很急,还冲倒了几根山竹。野兔受惊,后腿发力,眨眼功夫,已经消失在茂密的草丛灌木之中。 紧接着唿哨声响,马蹄声急,十几骑跟着那头野猪从林中奔出,个个身着盔甲,配刀挎弓,口中吆喝不止,竟都是大隋士卒的打扮。 那野猪被追得急了,忽然转头又想从西面重新转入林子中去。未料又是声声唿哨,那里也冲出一队人马来,紧接着四面八方,竟都是这种打扮的士卒骑着骏马,也不知有多少人马。走投无路的野猪受惊发飚,突然顿了顿,猛地蹿起,想从两匹马中间钻出去。 这野猪皮粗肉厚,身体肥大,左边一匹马给它撞中马脚,竟站立不稳,往旁边闪了两脚。马上骑士急切之间腾不出手来对付野猪,口中却朝着另一边的骑士急喝道:“小广,小心!” 右边骑士年纪甚轻,看来才十五六岁,神情却十分沉稳,左手拉着缰绳不让马前进,右手拔刀猛砍,顿时将那野猪背上砍出一道半尺来长的深刀口。 那野猪吃痛狂嚎,还待再走,四周骑士都围了上来,你一刀,我一剑,将那野猪砍得遍体鳞伤,终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半口气了。 “有野猪肉吃了——”众人齐声欢呼,纷纷下马。其中几个走到那个十五六岁的骑士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纷纷赞道:“小广不错,骑术和刀法都越来越纯熟了!” 那个被称作“小广”的少年骑士露齿一笑道:“哪里,还不是跟着几位大哥学的。”说着又望了望刚才在左边提醒自己的那个壮汉骑士,“尤其是柱子哥,刚才特意将机会让给我,否则那轮得到我出手?” 那个被唤作“柱子”的壮汉骑士憨憨地一笑,黑黑的脸上竟微微显出赤色来了,慌忙摆手道:“这是什么话,我刚才差点给这破野猪撞倒了,小广的确进步快,我像小广这般大时,连使刀骑马都还不会呢!” 被称作“小广”的少年骑士正是晋王杨广。他那天在南营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就是想建立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精兵卫队。原来时空的历史上不是传说唐太宗李世民便拥有一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黑甲精骑么?为何自己不建立一支类似的队伍呢? 刚好史万岁与王秉烈两人针锋相对,杨广便趁机提出让他们分别训练一支新兵,一个月后进行比试。他本人对冷兵器时代之兵法实在没什么研究,便想通过这一个月时间,揣摩一下两种不同的带兵方式,并向两员大将偷一下师。 虽说是新兵,但杨广的意思是要建立一支精兵中的精兵,怎会真的去招募新兵,只从原有并州士卒中挑选,而且条件极其严格,所以仅这挑选三千人马,就花了十多天时间——当然,这段时间就不算做训练时间了。 杨广声明,所有选拔出来的士兵,将不再靠耕种获取口粮,而是统一配给钱粮。这其实已经不再是府兵制,而是募兵制了。当然这等小范围的变动,杨广身为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完全有这个权限。至于其他士卒,也有改变,但却主要是参与由河北道行台兵部尚书韦师正在实行的“兵民共籍”的府兵制改革了。 然后再将这三千人马一分为二,分别由史万岁和王秉烈率领。史万岁仍是戴罪之身,没有军功无法晋升,杨广便以河北道行台兵部的名义发了一道命令,让他暂时领军。史万岁原本就有大将风范,加上这么一道命令,士卒们却也心服口服。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带上兵,身高近八尺的史万岁那日竟乐得在晋王府内翻了两个跟头,倒把书童小匠儿笑了个半死。 杨广自己骑马射箭等功夫有限,又渴望这种军旅生活,自然要加入训练。但为了表示公正,他只能一日在史万岁所带队伍中,一日又出现在王秉烈所带队伍中。 而最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在这两支队伍中的身分完全不同。 史万岁讲究的是与士卒混在一块,不分彼此,同甘共苦,却不讲究什么条条框框。而他练兵也不按常规,每日要么让士卒们四处围猎,说用兵中的围追堵截,都可在围猎中学到;要么就是让士卒们使用木刀木枪对练,说道是在最接近实战之下才能练出真正保命与杀敌的招式来。这种情况下,士卒们训练虽也不轻松,但气氛却极好。杨广在这边参加训练,干脆就隐瞒了身分,只以一普通士卒身分参与。 这些兵都是各部找来的精锐,个个孔武有力,技巧纯熟,刚开始见到杨广,都十分惊奇。虽然杨广身子并不弱,但毕竟才十四五岁,总是显得单薄,而且骑术刀术箭术,样样都不精。当然杨广自有一番说法,而且颇为慷慨激昂,他人又没什么架子,整日缠着那些士卒们练习各种技巧,是以没过多久,竟是人人都当他是兄弟一般,个个都叫他“小广”。尤其那个叫张铁柱的大个子,说杨广很像他小时夭折的一个兄弟,因此对杨广特别关照。 但是在王秉烈所带队伍中,他就只能是高高在上的晋王殿下。因为王秉烈虽然性子粗看起来跟史万岁十分相似,但其实却有很大不同。此人粗中带细,熟读兵法,十分讲究军中的纪律森严,下级对上级要完全无条件地服从。所以杨广到了他军中,便只能坐在一旁,看他带兵演练。而他则时时跑过来禀报一番,搞得杨广颇为无趣。然而不可否认,此人带兵却极有一套,所**来的士卒也是杀气腾腾,配合十分到位。而杨广从他身上,也学到了不少兵法理论。 第二十七章 晋王被擒 两者相比较,少年晋王自然更喜欢在史万岁所带队伍中过活。这边他似乎重新做回了一个普通人,甚至找回了后世军训的那种感觉,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滋味。 他本就刻意想离开晋王府的约束,离开可能面对婢女秋月的那种尴尬,如今有了这个绝佳的借口,哪还不充分利用,干脆连晚上都不回晋王府了,直接睡在军营之中。 由于事先跟王韶、韦师等人打过招呼,在他们看来,晋王每日视察军营,整顿军务,十分勤勉,是以根本不曾有半句责怪之言。若是知道晋王整日练习起码射箭,舞刀弄枪,乃至与普通士卒们厮混在一起,估计不吓个半死也要气个半死。 晋王府中的信息,书童小匠儿还是时不时赶来报知晋王——自然眼下亦没有什么大事,只说东郊的晋商坊工场起得很是迅速,短短时间已初具格局。而王韶主持的养老院及孤儿院,进展也十分顺利。王韶甚至已经按晋王之前意思,找了一间临时的宅子作为学塾,请了先生来教那些孤儿蒙学。小匠儿也时常跑到那边上课。当然教学内容还是以识字、经文背诵为主,杨广很不满意,却知道一时无法改变,只能暂时接受了。 又有军报说北齐降将高宝宁所引之突厥大军在平州杀入长城,洗劫一空而回。隋大将军韩僧寿在鸡头山击破突厥军,上柱国李充则在河北山(阴山)击破突厥军。史万岁和王秉烈都是求战心切、立功心切之人,看了军报之后都痛心疾首未能有所建树,他们也不知杨广想要训练的是属于自己的近卫队性质的军队,只道此次训练完毕便可上战场杀敌,都铆足了劲训练士卒,恨不得马上就冲出去痛杀突厥蛮夷。 史万岁觉得手下士卒各种技艺愈来愈纯熟,训练围猎范围便渐渐扩大,不再局限于晋阳南郊,加上史万岁下意识觉得敌人在西北方向,围猎之时便不自觉地往晋阳西北而去。 晋阳西北一马平川,所有士卒都心胸大张,军伍行进之间越拉越大,史万岁干脆下令分成几百人几百人一队,约定傍晚集合之地,便任由士卒们自行围猎。此时天气渐热,大部分士卒都除了盔甲,不知情的人乍看起来,倒似是一队队散兵游勇在四处游荡一般。 晋王杨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处虽然是晋阳西北,但毕竟离边境还远,在大隋境内,这些士卒不去欺压百姓便阿弥陀佛了,哪想到会出什么岔子。他跟铁柱等人一队,本有二百来人,围追着几头獐子,竟又分得更散,只剩下平时较合得来的十来人马作为一小队了。 众人兴起,哪顾得那么许多。这一带小兽甚多,到得晌午时分,个个马背都挂了四五件猎物。驰骋了整整一上午,众人都觉得饿了,便想烤些肉吃。其中一人忽然道:“口也渴了,前面似乎有个庄子,不如过去讨口水喝!光吃烤肉,喉咙都会冒火。” 杨广向前望去,果然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庄,零零散散坐落着些房子。颇为奇怪的是村中中间却有一座大型建筑,圆柱状,乍一看似是后世的碉楼,占地却大得多。忍不住“咦”了一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众人都奇怪地望着他,铁柱瞪了其他人一眼,道:“小广兄弟出来得少,不知道有什么稀奇?小广,这是村子里起的围龙堡,用实土加米汤夯筑的,大部分村民都住在里面,少的有几十间房屋,多的几百间房屋。如今边境不安宁,边民们都喜欢住这样的堡子,大门一关,便是一座小城楼,又留有箭孔,一般百人以下的突厥游兵都不敢靠近围龙堡的。” 杨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那我们便过去借些水喝吧,不过可要注意……” “不要扰民!”周边兄弟一起接上了杨广的后半句,有人嘻笑道:“我们小广可是菩萨心肠,还是个小老头,眼下还未升官呢,说话倒挺有些大人风范的。” 杨广给他们笑得有些赧然,还是铁柱赶紧给他解围道:“小广说的也没错啊,我等哪个不是穷苦人家出身,换作自己家人给人骚扰,只怕你也不干吧?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过去借些水便走吧!” 众人听了脸上都有些肃然,他们虽是军户,家中困苦却尤甚一般农户。当下也不再笑话杨广,催着**骏马,朝那村庄奔去。 眼看快到那个庄子了,谁料奇变突生,不知怎的前面竟拉起了几条绊马索,只听得马嘶人叫,十四匹马顿时被绊倒了五六匹,余下众人纷纷勒马大喝:“小心!”都是多年老兵,马上将马背靠着围成一圈,个个拔刀在手,拉弓引箭。 晋王杨广冲在前面,马被绊倒,人顿时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四周不知道哪里涌出几人,将他与几个落马的士卒擒住了。双手被按,刀剑加身,哪里还敢动弹。再抬头四望,都吓了一跳,只见四周冲上来黑压压的一批人马,将铁柱等几个未落马的也团团围住了。 杨广心中大惊,脑中轰然作响,只道是中了突厥人的埋伏,定神一看,却又觉得不对。这些人马未打什么旗号,但个个都是汉人。他们的衣着统一,却又不是大隋士卒的打扮,究竟是什么来历,着实令人费解。 虽搞不清对方来历,但不是突厥人应该便是误会,杨广当即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等乃是大隋士卒,在此围猎训练的!大伙误会了!” “大隋士卒?”站在杨广身边的一名年长者冷笑数声,他身上盔甲鲜明,想必是这帮人吗的首领,挥手喝道:“尔等快快丢弃兵器,下马投降!鬼鬼祟祟,一看便不是好人!” 杨广见他说的也是汉语,不知为何听了是大隋士卒却仍要自己同伙投降,惊疑不定,忽然想起莫非这些竟是北齐的残兵?一念至此,不禁脸色煞白。 第二十八章 遭遇乡兵 这一章有些修改,加了些内容。下次更新在明天早上9:00左右。 ********************************* 四周的人马步步为营,都围了上来。 张铁柱等人见对方竟根本不跟己方废话,知道今日难以过关,都紧张地攥稳了刀柄。半个多月训练下来,这批人又对胃口,知道彼此心意,各人对了对眼神,不约而同地纵马上前,朝着那个老者冲了过去。 对方因觉得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绊马索在绊倒杨广等人之后便收起了,而那老者很明显是对方的头目,己方除去被擒的杨广等六人,已经只剩下八人八骑,而对方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硬拼是死上几十遍也拼不过的,唯有擒贼先擒王,若能一次便将那老者抓到手,估计还能有一条活路。 八个人动手十分默契,中间三人三骑一起向那老者出手,左右两边则分别向老者身边几个侍卫打扮之人出手。这样的短距离突然纵马冲出,果真是势如闪电,让对方绝大多数人都反应不过来,本来的数量对比在那一瞬间竟发生了变化,变成隋兵八人八骑对付对方的一个头领和身边两三个侍卫了! 这种情况下,成功的机率已经变得很大。 谁知那个老者头领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千钧一发之间,他竟然不向后躲闪——如果他向后躲闪,肯定无法避过三个训练有素的大隋骑兵的砍杀——反而迅速向前方一个翻滚,从几批马的马蹄间闪了过去,避开了三把朴刀的疾砍! 后面士卒顶上,有的架刀,有的刺马,片刻之间,七人全部落马被擒,只有张铁柱骑术高超,及时勒马,一刀将他马前那个侍卫武器荡开,一个大弯腰,抓住那个侍卫的后腰带,将他生擒提上了马背,以刀架喉。 对方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几个家伙胆大包天,在重重包围之下还敢发动攻击,虽然那老者首领逃过一劫,并制住了来犯之敌,但都又惊又怒。 张铁柱却脑中一片空白,毫无疑问,这暴起突击已经完全失败,自己虽制住了一名侍卫,但能有什么用处?制住的又不是那老者,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他暗自叹了口气,望了望被擒的杨广一眼,心道:“对不住了小广兄弟,当大哥的无能,没法救你,自个也要没命了。”万念俱灰,便想将刀扔掉,任凭对方处置。 没想到对方士卒包括那老者不但不继续进攻,反而都后退了一步。那老者又急又怒地指着张铁柱喝道:“你……快将他放下!若是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将你碎尸万段!” 张铁柱人虽老实,脑子却不笨,见此情形,反而用力勒住了抓到的这个侍卫俘虏,刀架得更紧,他心中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哈哈,没想到随手一捞反倒捞了个宝!你们怕我伤了这小子是吧?别动我这帮兄弟半根毫毛,然后赶紧让开了路放老子出去,否则我一刀砍了他脑袋下来!”一边说着一边催马掉头往来处走去。 那老者紧握手中长刀,恨不得将这黑壮大汉砍成八段,终究投鼠忌器,沉声喝道:“大伙让开了路!” 张铁柱挟持着那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侍卫,慢慢出了包围圈,突然夹马快奔,虽听得那老者在后面顿足大声喝骂,却不敢有半分停顿。他脑子终究还是少了条筋,心中只想:“赶紧向营官汇报,拉了人马才能将这班兄弟救出来!”却没想那伙人马如此紧张这个被他俘虏的侍卫,怎会不肯放他那班兄弟来与他交换俘虏? 他们原本离队不是太远,奔不多时,张铁柱便碰到了大队人马。营官听说有十三个士兵被人抓去,又听到对方有四五百人,不敢怠慢,赶紧层层上报。待得报到史万岁处,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千万别是晋王殿下出事!不料找了张铁柱过来一问,竟然恰恰就是晋王出了事! 史万岁足足愣了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忽然拔刀在手,用最大的嗓门狂喝道:”集合!集合!给我马上叫所有士卒集合!” 当一千五百骑兵出现在庄子周围时,村庄里顿时像炸了棚似的,恐慌的情绪顿时弥漫开来。早有人飞报首领,那老者大吃一惊,扶着椅子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向自己还是向手下问话,喃喃地道:“一千多人马?这是什么来历?哪有这么大股的马贼?” 突然想起有个被擒的小子曾说什么“大隋士卒”,老者心中一震,赶紧吩咐道:“快,将刚才抓获的几个提上来,我有话要问。” 史万岁让兵马将村庄团团围住,却没有下令攻击。他疑惑地看着身边那个逃回来的壮大个,用马鞭指着村庄那座围龙堡问道:“你确信你的同伴是被这里的人抓了?” “就是他们抓了小广几个。”张铁柱毫不犹豫地答道,“史将军,你赶紧让兄弟们冲进去吧,否则小广他们就危险了!” “胡说八道!”原本无比焦虑的史万岁有些迷糊了,“这明明是大隋属地的村庄,你所碰到的那些人,最多便是这个村子的乡兵,怎敢袭击我大隋将士?” 旁边的一个营官听得有些明白了,忍不住插嘴道:“史将军,只怕……我军士卒今日大多未曾着甲,只怕被这村庄里的乡兵当做是……马贼了……” “他奶奶的!”史万岁望望四周士卒,果然是五颜六色,穿什么的都有,倒真的是像马贼多些,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老子说你们用不着穿披甲,也没说连军衣都不穿啊!”骂着低头看了看,连自己都只穿着一件皂色衫子,还扯开了领子,露出了一撮黑绒绒的胸毛,活生生一个山大王模样,也不好意思再骂。 他实在想不到晋王被擒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是因为自己军纪太过涣散所造成,幸好未曾一上来就发令攻击,否则这乱子可就闹得大了。心中担忧晋王安危,赶紧对那营官喝道:“快,你上去跟他们说清楚,就说我等乃大隋将士,让他们马上放人!” 第二十九章 铁柱成亲 那营官得令,正欲催马上前,忽然见那围龙堡上扯起一面白旗,有人大声喊道:“诸位将军且慢动手,误会了,误会了!”喊话间堡门大开,里面涌出一批人,当前的正是晋王杨广和十多个被擒的大隋士卒! 原来隋初府兵制仍未完善,由地方豪强把持的乡兵遍布各地。这些乡兵往往以乡里的士族为首,笼络和挟持宾客和农民所组成,其首领通常都是有领兵作战雄才、在当地有势力和影响力的人物。乡兵既具有乡土色彩,又带有浓厚的宗族色彩,若抚慰得当,则会成为官府统领下的重要军事力量;若放任自流,则很可能割据一方,成为与官府对抗的武装。北周时期,大部分乡兵已被纳入府兵编制,但隋文帝代周称帝之后,昔日北齐统治区域及靠近南陈地区,则又出现了大批乡兵。 此次晋王杨广等人遭遇的,正是其中一支乡兵。他们属于此处的韦家庄,领兵那位老者正是韦家庄的首领人物,唤做韦义顾,他手腕强硬,四周四五个村庄都投靠于他以求庇护,手下乡兵超过千人,端的是一方豪强。他听得有十多个马贼模样的骑士在村庄外游荡,便带了人马将杨广等人拿了。谁知道却是闹了天大的误会。 当下韦义顾带了全村人出迎,对着史万岁和杨广等人反复致歉。韦义顾还不知道自己所擒的士卒中,竟包括晋王殿下在内,否则更不知道如何表示了。 张铁柱自然将那擒来的乡兵侍卫也放了。他在路上与那侍卫有过一些交谈,两人竟谈得很是投机。张铁柱得知“敌人”原来只是韦家庄的乡兵,心中颇为高兴,心道那个自称叫“阿岳”的侍卫为人不错,如今化敌为友了,倒是可以介绍给小广认识认识。没想到那阿岳一回去便不见了踪影,搞得张铁柱竟有些怅然若失。 当晚,史万岁干脆让所有大隋士卒在韦家庄歇息了下来。韦家庄也不知放翻了多少猪牛羊,开了多少坛美酒,用于款待这支差点动手灭了韦家庄的队伍。 晋王杨广无端端地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不禁啼笑皆非。心中却想:“这大批的乡兵存在可不是一件好事,看来下一步要找个机会,将各地乡兵逐步消减了才是。” 韦义顾哪知道这个小兵便是晋王杨广,更不知道他心中正在闪着如此险恶的念头,只知道此人是最早被拿下的一个,便过来敬酒致歉,说道:“这位兄弟请了,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别往心里去,喝了此碗酒,以后便是韦家庄,我韦义顾的朋友!来!” 杨广笑着喝了。韦义顾又过去敬张铁柱,说道:“这位壮士是大名铁柱吧?壮士武艺高强,胆大心细,为人又老实,来,我敬你一碗!”听得一边的杨广有些忍俊不禁,心道“武艺高强,胆大心细”也就罢了,怎么连“为人老实”都知道了。 张铁柱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端起碗大口往嘴里灌。韦义顾又搭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不知道什么,竟听得张铁柱一口酒猛喷出来,连声咳嗽,一边咳嗽还一边拼命摆手道:“这个不行,这个不行!韦庄主说笑了!说笑了!” 韦义顾笑道:“壮士再考虑考虑罢。”说完却走到史万岁那边去了,也是交头接耳,小声说话,似乎有些什么隐秘之事。 杨广心中好奇,拉了张铁柱来问,不料对他无话不说的张铁柱这一次竟打死也不肯说,只道没什么事,喝酒噎住了而已。 见实在没办法让张铁柱说实话,晋王杨广不禁有些无趣,喝了不少酒也有些醉意,便想回营帐早些歇息。 此时史万岁却偷偷过来,神秘地道:“殿下,这韦庄主着实有意思啊!” 杨广“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史万岁忍不住咧嘴一笑,道:“他适才跟我说,他膝下有一女,想许配给跟你一起的那傻大个叫什么铁柱的!要我帮他作主牵线。” 杨广听了这件匪夷所思之事,也是骇笑不已,心道难怪刚才张铁柱那幅神情,难怪那个韦义顾对张铁柱的评价如此古怪,连“为人老实”都出来了。 不过他知道张铁柱家中困苦,一直娶不起媳妇,想了一想便道:“虽有些奇怪,但也是一番美事啊!这韦庄主相貌堂堂,他女儿总不会是个女夜叉吧?我看就这么定了。而且此事不宜拖,你去跟韦庄主说,若是今日时辰恰当,干脆便趁着人齐,将好事办了!你告诉韦庄主我的身份也无妨,我来亲自主持铁柱兄弟的婚礼便是!” 史万岁没想到这晋王更加离谱,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既是府兵制,也没有士卒不得成亲之规定,但是……史万岁摇了摇头,转身找韦义顾去了。 韦义顾得知那个最先被擒的小兵竟然是晋王殿下,吓了一大跳,赶紧过来拜见杨广。听得杨广同意了这门婚事,还要亲自为张铁柱与他女儿主婚,惊喜万分。虽说马上成亲有些仓促,但由皇子主婚,那是何等荣耀!哪里还管得了什么日子好坏,马上着人布置厅堂,做好准备。 片刻之间,小兵张铁柱与韦家庄韦庄主之女成亲的消息传遍了全庄上下,传到了庄中所有大隋将士的耳中。这件事情本身便很是传奇,这些士卒平日无聊,听到如此新鲜刺激之事,都兴奋地哇哇直叫,整个韦家庄顿时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张铁柱稀里糊涂,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便被抓去沐浴更衣,换了新郎打扮,又稀里糊涂地被拉出来,扯着拜堂成亲,只搞得晕头转向。 待地拜主婚人的时候,张铁柱赫然发现,主婚的竟然是自己的兄弟小广,但韦庄主,据说现在是自己岳父了,却对着小广叫“殿下”!这一下张铁柱彻底地晕了。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所有士卒也到此时才知道,原来晋王殿下竟一直在军伍之中,与他们一起训练。尤其几个与“小广”较熟悉的士卒,都吓得呆住了。 这一夜韦家庄几乎是彻夜狂欢。新娘早就入了洞房,但新郎张铁柱却被到处拉着敬酒,一直喝到寅时才被送进洞房。 也亏得张铁柱酒量过人,竟还有四五分清醒。他也不知掐了自己大腿多少次,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此时进得房来,只见新娘静静地坐在塌前的坐椅上,头上仍顶着象征喜庆的红绸子,心忽然“怦怦”跳得厉害。 这新娘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便是自己的媳妇儿,便是要跟自己厮守一生之人么?这韦庄主……不,岳父大人如此急匆匆地将她许配给我,该不会……该不会是个大麻子脸吧? 他怀着既虔诚又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地将红盖头掀开,只见新娘子脸儿小小,眉儿弯弯,笑意盈盈,分明是个美人儿。 张铁柱却愣住了,因为自己的新娘子看起来竟显得那么脸熟。本来文文静静坐着的新娘子却一把跳了起来,背着手嘟着嘴假装生气地道:“怎么,现在就不认识我了?” “你……你是阿岳?”张铁柱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结巴着。阿岳,就是那个被他挟持了以冲出乡兵包围圈的侍卫。 他的新娘子却调皮地笑道:“是阿月,月亮的月,不是山岳的岳。” 第三十章 东宫筵席 明日有事可能更新不了,因此今日多更新一章3K字,也算对得住大家吧,呵呵。 ***************************************** 圆月当空,清风送爽。入夜的长安城一片寂静,三百年古城在黑暗中更显示出其庄严肃穆,巡夜的禁军士卒时不时踩着整齐的步伐,在青石铺就的大街列队而过。更夫敲着梆子,向这座古城的居民报上时辰。尽管是万物滋润的晚春,他仍以其职业性的嗓音拉长了声调,与往常一般毫无变化地喊道:“天干物燥,谨防火烛——” 只有东宫太子府上,仍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在太子府后院花园内有一座百尺楼,名为百尺,实则三层,造工精巧,装饰华丽。楼前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树高十丈,枝繁叶茂。太子杨勇今晚便在树下点了巨烛,摆下筵席,与一众幕僚在此赏月玩乐。满桌山珍海味,樽中美酒飘香,还有美艳歌伎奏乐弹唱,献上歌舞,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不知今夕是何年。 虽说太子之妃身份尊贵,但太子杨勇素来放犷,哪去理会那么多,叫了自己最宠爱的妾侍云昭训来,也不避嫌,当着众多幕僚便一把搂在怀中,手中端着一樽美酒,一边咬着云昭训送到嘴边的香果片,一边以酒送果,含糊不清地道:“诸位都喝!明月当空,对酒当歌,每日都要到朝中处理军国政事,委实令人烦闷,如何比得上如今之快活!”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更应多与臣等同乐。”坐在左首边的东宫学士刘臻喝多了几杯,舌头都有些大了,接着话头就道:“臣今日有一趣事,正好说出来以博殿下一笑。” 众人听他这么说,纷纷追问究竟,太子杨勇也“哦”了一声,颇感兴趣地放下了酒樽。刘臻还未说话,自己却忍不住哈哈一笑,拍了拍坐在身边的另一位东宫学士刘讷的肩膀,这才道:“此事跟这位刘大人有关。大家皆知,我与刘讷刘大人既是同宗,又均为仪同(隋官号),今日我有事前往城东,忽想起刘讷刘大人住在城东,便想前往拜访。于是吩咐侍从,去刘仪同家。” 刘讷听到此处,不禁一愣,道:“刘大人今日曾到舍下么?我怎么不知?” 刘臻哈哈大笑,续道:“且听我说完。我吩咐完之后便在马车中歇息,谁知我那些侍从都是蠢才,也不知我是要寻刘讷刘大人,竟带着我回了自家门口。我下了马车,见到自家大门,心中还想怎么这刘讷刘大人的家门倒与我家有些相似,但也未细想,便大呼刘仪同可出矣?诸位可知接着发生何事?出来一人迎接,我定睛一看,竟是犬子!” 众人尽皆大笑,都道有趣,又说刘臻的侍从确实是蠢才,哪有回自家还说去刘仪同家的道理?太子杨勇更是乐不可支,笑道:“古时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刘仪同过自家门不仅不入,而且不识,刘仪同之贤,远胜禹帝啊。当浮一大白。” 众人又是大笑,都举杯畅饮。只有太子洗马李纲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心道:“明明这刘臻才是真正的蠢才,亏他还好意思在这里叙说。太子殿下也是……也是……竟对这等庸碌无为之人假以辞色,当真无趣。”他心中虽然不满,但见众人都是兴高采烈,却也不好出声,只得低下头去,闷声喝酒。他乃是观州蓨(今河北景县)人,字文纪,北周时为齐王宇文宪参军事,拒绝宣帝诬陷宇文宪的命令,并为宇文宪收尸,入隋之后为太子洗马。他素来志向高远,见太子杨勇原本还中规中矩,近来却日益荒嬉,心中颇有意见,已经多次规谏,今晚本以为太子召见必有要事相商,谁想竟是无聊筵席,坐又不是,走又不是,很是难受。 “刘大人所述之事果然有趣。”另一名东宫学士唐令则笑道,“太子殿下,臣粗通音律,为解太子心烦,近日着人编排了一出歌舞,今夜良辰美酒,不若叫人表演一番,以助酒兴?” 众人轰然叫好。唐令则拍了拍手,早有乐官奏乐,丝竹声中,六名歌姬身着盛装,翩翩而出,但见长袖挥舞,时而穿梭,时而聚拢,月光烛影之下,恍若一幅绝美的图画。 中间一名歌姬皮肤白净,姣美如画,轻启朱唇,婉约唱道:“更鼓惊玉蟾,万里明月辉。把盏醉谱春曲,无端惹寂寥……人间何处无清辉,普照山河共此情,待向华灯溢彩处,应流连今宵!” 声音清清婉婉,又带点妩媚,只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太子杨勇拍掌大笑道:“好!好一个应流连今宵!” 李纲再也忍不住,将手中酒樽重重放下,直身起立道:“殿下,臣有事禀报!”他知道此时规谏太子不要行乐难有实效,便干脆议起事来。 众人笑声嘎然而止。唐令则倒也知趣,赶紧挥手让那些歌姬停了歌舞,都退了下去。太子杨勇脸色一沉,心中暗道扫兴,却又不好发火,只淡淡地道:“文纪有何大事啊?就不能等到明日再议?” 谁知李纲并不答话,眼角却望着太子怀中的云昭训。 太子杨勇心中更不舒服了,却不得不对自己的宠妾小声说道:“你先进去,孤迟些再回。”云昭训白了站在对面的李纲一眼,不情愿地去了。 李纲这才言道:“殿下,我大隋开国以来,圣上励精图治,事必躬亲。诸皇子分封四地,皆有建树。尤其晋王任并州总管,设特区以行新政,定九字方针曰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深得圣上及朝中大臣鉴赏,贤名渐起。殿下身为太子储君,更应在朝政大事上下足功夫……” “文纪之苦心,孤王知道了。”太子杨勇有些不耐烦起来,“怎地扯到孤王的几个皇弟身上了?广弟在并州颇有建树,孤王也有耳闻,此乃好事。你且说是什么事情罢!” 李纲本觉得晋王得享贤名,似乎对太子不是很有利,有些模糊的想法,便想提醒一下太子殿下,不料被杨勇打断,只好直入主题道:“如今兖州战乱刚定,百姓不得安居乐业,不少编户流徙在外。圣上已派遣特使前往督查追捕,并拟迁徙一批人家到塞外去安家落户,以戍边境。臣以为此事不妥,极有可能激起民变。臣请太子殿下上书进谏,以就地安顿为主,解决兖州流民一事。如此既对百姓有功,亦可增长殿下之威望。” 太子杨勇虽然率性妄为,却非不知好歹之人,听了李纲之言,不禁陷入沉思。他知道此事若处理得好,确实对自己大有裨益,当即起身走到李纲面前,拉起他的手笑道:“文纪一心为国为民,又爱护孤王,所提之议极好。孤王明日便向父皇上书进谏。”又转身指着一众幕僚,大声道:“尔等亦要见贤思齐,好好地向文纪学些真实本事,都听到了么?” 众人心中不服,都觉李纲做作,但见太子殿下如此说法,哪敢说些什么,齐声应诺。李纲却听得心头火热,只道:“殿下过誉了。殿下从谏如流,采纳臣之愚见,臣不胜感激,必当尽心尽力,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唐令则见风头都被李纲一人抢走了,自己倒好像成了蛊惑太子殿下之弄臣,哪肯甘心,赶紧起身道:“殿下,臣也有一事禀报,还请殿下定夺。” “哦?”太子杨勇素来只知唐令则精通音律,只爱与他喝酒行乐,此时听他也说有政见,大起好奇之心,“你且说来听听。” 唐令则清咳数声道:“适才李纲李大人所言极是。殿下身为太子储君,岂能被晋王等人抢了风头?臣以为,殿下应广交朝中大臣,以为大援。今左仆射高颖高大人权倾朝野,臣以为殿下应与之多多结交……” 他这番话说得过于露骨,又以李纲之言先行,倒好像这些建议是顺着李纲的意思展开的一般,李纲听得眉眼一跳,只觉得这太子结交肱股大臣似乎不是很妥当。太子杨勇也听得眉头一皱,却觉得唐令则所言也有些道理,犹豫着道:“这高颖高大人向来刚直,对孤固然恭敬,却未曾深交。你这番话虽则有理,却没什么用处。” “殿下所言极是。”李纲赶紧接着话头道,“左仆射高颖高大人之次子高德弘乃是晋王杨广亲任的王府记室,若说亲疏,恐怕高大人与晋王来往还要多些!” 唐令则笑道:“这个容易。高颖高大人第三子高表仁尚未婚配,太子殿下膝下多女,不妨与高大人结为秦晋之好。如此一来,岂不就在朝中平白得一大援?” 李纲还未来得及说话,太子杨勇已拍手叫好:“此计大妙!孤王明日便请父皇赐婚!” 李纲见太子殿下已然应允,也不好再行反对,忙道:“殿下,请圣上赐婚断不可行,不如先遣人提亲,待事情定了再请告知圣上……最好是由高颖高大人处主动提婚,方为上策!”他心道太子与大臣联姻本就令人猜忌,还由太子一方提出,由皇帝赐婚,不是昏了头么?心中虽这样想,却也不敢诉诸于口。 太子杨勇并非蠢人,给他这么一点,哪还不明白,讪讪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文级说得有理。令则,此事便由你去办,先旁敲侧击一番,最好让高大人自己提出婚事。此事事关重大,可不要给孤王办砸了!” 唐令则没想到一番话下来,却给自己找了件麻烦事,心中叫苦不迭,表面却欣然答道:“殿下请放心!属下定办得妥妥当当,体体面面!” 第三十一章 寝宫密语 “……窃以导俗当渐,非可顿革,恋土怀旧,民之本情,波并流离,盖不护己。好,写得好!” 鼓报三更了,隋文帝杨坚的寝宫内依然烛光摇曳。身着便袍的杨坚,正盘膝坐在一张硕大的紫檀方案后,批阅着奏章,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读出声来,连连点头。 “陛下在读什么文章?”独孤皇后本已半躺在床榻上歇息,听到杨坚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又分开帐帏,批了衣裳起来,走到隋文帝身后,“读得如此高兴?” “夫人怎么起来了?”隋文帝杨坚愣了一下,随即略带兴奋地扬了扬起手中的折子,“是勇儿的奏章。说的是兖州流民安置一事。朕原本打算将部分流民迁徙戍边,勇儿却认为此举不妥,可能激起民变,因此建议缓行,将这些流民在原籍安置。这奏折写得极好,既有见解,文笔又佳,夫人可认真看看!” “勇儿竟有如此才情?陛下每日批阅奏章无数,可从来未见陛下对哪篇奏章如此认可啊。”独孤皇后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奏章,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隋文帝杨坚闻言一笑道:“这不是勇儿所写的奏章嘛!是卿家你的亲生儿子所写,朕当然看得格外开怀。” 独孤皇后啐了一口道:“什么我的儿子,难道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么?”她越看越是惊讶,“这奏折写得还当真不错,勇儿素来不够生性,如今看来不仅勤勉,于军国政事也逐渐有一套见解了。总算没辜负陛下和我的一番苦心。” “是呵!”隋文帝杨坚也不禁有些感慨,“原本还担心勇儿贪图享乐,荒嬉国事,难以承接大业。如今总算开窍,足以宽慰朕之心怀。”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独孤皇后问道。 “还能如何处置?之前朕所想的也确实过于简单。”隋文帝杨坚提起朱砂笔,从独孤皇后手中接过奏章,“勇儿所言入情入理,合乎仁德之心,顺乎执政之道,自然是照他意思去办了。不但如此,朕还要将这奏折批转众大臣传阅,明日早朝再给勇儿嘉奖一番,以树太子之威信。” 独孤皇后宽慰地笑了笑,道:“这五个儿子当中,倒是这勇儿最令我放心不下。若是从此规规矩矩,潜心从政,我也就晚晚有好觉可睡了。陛下也不要太操劳,早些歇息吧!”又找了一件长袍来,给杨坚披上。 “只是要睡个好觉还不容易?”隋文帝杨坚批完这个奏章,忽然又想起一事来,“今日还有个喜讯,原先见你歇下了,便未来得及告知你。你听了这个消息,只怕今晚要么睡得更沉,要么便睡不着觉了。” “究竟何事啊?如此神神秘秘。”独孤皇后见他卖关子,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她与杨坚一直情深意笃,这句话微嗔着说来,倒带了几分少女时的情怀。 隋文帝杨坚许久未曾听过皇后如此说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藏已久的情愫来,起身执了皇后的手,笑道:“朕与卿家都老了。今日独孤颖私下来见朕,说他第三子表仁尚未分配,想请朕将勇儿之女婚配于他。朕考虑了一番,觉得倒也匹配。夫人觉得如何?若是如此,岂不是一件喜事?” 原来东宫学士唐令则已经奉太子之意,拜访了左仆射高颖,并委婉地表达了太子杨勇的意思。太子杨勇之女虽然尚年幼,但隋代指腹为婚之事都极多,这种订娃娃亲更是常见。高颖知道太子有此美意,自然不敢不应允,况且他也觉得能与皇室联姻是莫大的荣耀,便主动向隋文帝杨坚提出了婚事。 独孤皇后稍微呆了一下,随即笑道:“独孤颖乃先父家臣,如今又是陛下之栋梁大臣,素来忠心耿耿,为人又正直,其子我虽未见过,但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既有这份心意,我觉得也未尝不可。” 随即却又皱眉道:“勇儿之女?应是那云氏所生了?” 隋文帝杨坚点头道:“正是。” “勇儿其他都不错,就这点令我极不满意。”独孤皇后脸上露出了厌恶之色,“我始终想不明白,元氏有何不好?勇儿要对她如此冷淡?偏偏对那个倡优工匠之女如此宠爱。” 杨坚默然不语。原来杨勇并不喜欢父皇母后指定嫡正妻子元妃,长期不理不睬。甚至曾对比自己年长数岁的叔父卫王杨爽说过:“阿娘不给我一好妇,真可恨!”独孤皇后生性好妒,不仅不让隋文帝杨坚宠幸宫妃,而且痛恨其他男人宠爱姬妾。杨勇明知此点,却仍明目张胆地广纳美姬。他的昭训云氏尤其受到宠爱。而云昭训之父云定兴乃是倡优工匠出身,常为杨勇制作奇服异器进奉东宫。他知道杨勇素爱女色,便刻意让自己女儿与杨勇相见。杨勇的长子杨俨就是与尚未选入东宫的云氏在外野合而生的,之后云氏被杨勇招入东宫立为昭训,又生下数个子女。而太子正妃元氏却从未得幸,当然无法生育。独孤皇后对此十分不满,本来与高颖联姻一事甚感高兴的,但想起是云昭训所生之女,心中便又不舒服起来。 “此事毕竟是件好事,夫人也无需想得太多了。”隋文帝杨坚沉默片刻,见独孤皇后闷闷不乐,便劝慰了几句,随即又道:“这勇儿之女都准备出嫁了,倒是广儿也将长大**,朕倒想着给他纳个正妃才对。” 独孤皇后眼前一亮,道:“陛下所言极是。广儿也大了,又封王开府,听说他励精图治,倒在并州做得有声有色,不枉我对他一番疼爱。是呵,他也是该纳妃的时候了。只是……只是广儿向来乖巧稳重,须得给他找个贤淑的妃子才好。又须门当户对,还真不容易。” “此事朕倒仔细想过。”隋文帝杨坚笑道,“将合适的人家都筛选了一遍。最终还是找到了。夫人觉得江陵萧家之女如何?” 第三十一章 寝宫密语(二) 这些天非常忙。连续多晚加班到深夜。又要做事,又要赶写小说,压力非常大。还望诸位多多体谅。我会尽量保持一日一更。偶尔实在难做到会出现两日一更,也请谅解。 ***************************** “江陵萧家?陛下说的是梁国的萧岿?”独孤皇后立时反应过来。 隋文帝杨坚笑道:“正是。他眼下仍算是一国之君,亦算是门当户对。江南女子素以温柔娴淑,多以学识而闻名,帝王之女当然就更不失高贵典雅。在他几个女儿中挑选一人,作为晋王妃,此事应说得过去吧?” 原来昔日南朝的萧梁政权虽然早已灭亡,为陈王朝所替代,但在江陵一隅之地还保留了一个傀儡后梁政权,自西魏、北周直到隋,前后存在了三十多年。此时的儿皇帝名叫萧岿,字仁远,是著名文学家、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梁武帝萧衍的玄孙。 萧氏祖籍兰陵郡(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东晋时南迁,出了南朝齐、梁两家帝室。西元552年,南朝萧梁政权发生动乱,史称侯景之乱,皇室内讧,各方势力趁机瓜分南朝。西魏得益良多,先得益州之地,又与梁元帝之侄萧詧,即萧岿之父勾结,攻陷江陵,杀了梁元帝萧绎。次年,萧詧在江陵称帝,建立后梁,实际上是西魏控制的傀儡。 而与此同时,南朝陈霸先、王僧辩立萧绎第九子萧方智,称梁王于建康。后陈霸先乘机起兵,杀王僧辩,仍立萧方智为帝,梁朝政权落入陈霸先手中。西元557年,陈霸先废萧方智,自立为帝,国号陈。梁亡。但南陈对于先后庇护于西魏、北周和隋的江陵后梁政权,始终无可奈何。 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昔日是西魏大将军,奉命任总管拥兵监视江陵萧梁政权,但杨忠以其忠勇和宽厚,与后梁君臣相处很好。 萧詧死后,其子萧岿继位,对北周政权的依附更强。隋文帝杨坚代周立隋,萧岿非但没有轻举妄动,反而立即上表致贺,隋文帝杨坚对此大为赞赏,给予了丰厚的赏赐。 隋文帝杨坚反复考虑,准备与萧岿联姻,自然有政治上的考虑。陈划江而治,形成对峙,这始终是隋文帝最大的一块心病。他对南陈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马上平定南朝,一统天下,只是北方还有突厥这个心腹大患,一时无法遂愿。但长远来看,伐陈是必然之事。如此一来,萧岿的这个附庸小国越来越没有存在的必要,而这块国土归属大隋的时机也越来越成熟了。只是暂时来看,仍需安抚好后梁政权,以等待机遇,否则万一安抚不当,后梁倒向南陈,岂不是无形之中壮大了敌人的力量,而削弱了自己? 如今若是结为姻亲,萧岿便成了大隋的皇戚,隋梁之间便更多了一些共同利益,相当于将萧岿拴在大隋的战车之上,今后掌握摆布萧岿就更游刃有余了。以后要将梁国完全收入囊中亦是顺理成章之事,再踏平南陈便少了一个障碍。 隋文帝杨坚老谋深算,独孤皇后却没有想那么多,听了隋文帝之言,只欢喜地道:“陛下所言极是。萧梁门阀高贵,其子女也应大方得体吧?而且我听闻萧氏祖孙素来崇佛重教,虔心向善,萧家女理应配得上咱家的广儿!” 她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此事还是不能马虎,我记得萧岿膝下有数个女儿,须得派人合过生辰八字,认真挑选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还须将人选送进宫来,亲自看看才好。” “这个自然。”隋文帝杨坚笑道,“朕明日便派遣使者,带上相师,立即赶往江陵,挑选晋王妃。” ************************************************************* 后梁明帝萧岿是个典型的白面书生,文采甚佳,面容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此事的他,正愁容不展,独立窗前。窗外一轮冷月悬挂空中,宫殿上黄色的琉璃瓦,还有那檐上镌镂的龙凤天马图案,在清冷月光下,远远望去闪耀夺目。 隋文帝杨坚派遣的御使及相士等一行人马已经来到了江陵,向后梁明帝萧岿提出了联姻的想法。萧岿发愁当然不是为了此事,事实上他听说大隋皇帝要选自己的女儿作王妃,惊喜还来不及。对于他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喜事。 萧岿头脑十分清醒,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王朝在这片土地上所处之位置,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在政治上有太大的作为。就连保住现有的这份家业,也是十分奢侈的梦想。一直以来,他都谨记着先皇对自己的叮嘱:小国偏邦,须小心谨慎,仰人鼻息,万勿有非份之想。 前两年北周大丞相杨坚势重权大,夺位之心人人皆知。北周大臣尉迟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反抗杨坚,当时后梁诸臣兴奋异常,以为对后梁而言乃是天大良机,诸多将领都主张与尉迟迥联谋,以为这样,进可以为北周尽力,扩大地盘,退可以占有山南地区,安然无恙。 但萧岿却深知自己根本没有力量趁火打劫进行扩张,只能依附于最后的胜利者才是惟一的生存之道。因此他选择了观望。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杨坚迅速平定了尉迟迥的叛乱,并正式夺走了北周皇位,建立大隋王朝。萧岿立即上表祝贺。 他的这种态度,让隋文帝杨坚倍加赞赏。隋文帝登基之初,便派使节前往江陵,赏赐萧岿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良马五百匹,绸缎一万匹。今年正月萧岿入长安城朝拜之时,隋文帝下诏宣布,萧岿的地位在所有王公之上,又赏赐无数。更让萧岿感激涕零的是,在他返回江陵时,文帝杨坚竟亲自送他到灞水,并为他设宴饯行。这实在是让萧岿受宠若惊。 现在隋文帝要与自家结成儿女亲家,当真是机遇难得。萧岿当然知道这门亲事,固然与当日北魏大将军杨忠驻兵江陵之时两家结下的情谊有莫大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大隋皇帝想笼络人心,甚至别有所图。但是萧岿却愿意被笼络。他看得清形势,知道自家的梁国根本没有存在的理由,迟早要被吞并。但这份家业,谁舍得丢下?若是与隋文帝结成亲家,便多了一层保障,起码在近年内大隋应该会顾着面子,不来吞并后梁吧?再说了,有了这重关系,就算归附了大隋,荣华富贵更是享用不尽,家族荣耀亦不会减色。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那么徒然顶着个国君的桂冠又有何用?还不如保住家族的地位重要。 只是令萧岿发愁的是,他的三个女儿全部让御史和相士看过,逐个看了面相,逐个对了生辰八字,占卜的结果竟都不吉!不吉便是与晋王杨广命中相冲,也就是不能作为王妃了。 眼看着成为大隋皇亲国戚的美梦就要破灭,萧岿立刻没了精神。他强颜欢笑地盛宴招待了长安使者,又对御使道:“诸位千里迢迢来到江陵,一路辛苦,定要好好歇息几日,玩一玩江南的山水风景,看一看江陵的歌舞美色。”接着便吩咐臣下好好招待御使一行,自己悻悻地回到后宫。 第三十一章 寝宫密语(三)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香气袭人。萧岿不曾回头,却知道肯定是皇后王氏。这是在皇宫寝室,一般宫女怎敢随意走到梁明帝萧岿的身后? “陛下为何在此独自叹气?”王皇后关切的声音响了起来,“莫非又碰到了什么难事,竟致心情如此不佳?” “难事倒不是什么难事。”梁明帝萧岿又是一声长叹,“只是……只是看来寡人的运气并不畅旺,送到门前的一桩美事,竟然无法成就,实在令人心烦。” 王皇后赶紧追问究竟。梁明帝萧岿虽然没什么心思,但还是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这倒也出奇,三名公主,竟没有一人的命格与那晋王相匹配?”王皇后听了也颇感惋惜,毕竟,萧岿的第二个女儿正是她所生养,若是能成为大隋的王妃,地位可就着实尊贵不少,她也能够母随女贵了,“该不是……该不是这些隋使和相师作怪吧?” “不至于吧?”梁明帝萧岿给王皇后这么一说,倒有些怀疑起来,仔细地回想了一番隋使和相师们的一举一动,却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这桩婚事乃是隋帝提出来的,按理这些隋使和相师不敢有什么胡乱作为吧?再说了,若是他们需要些财物,也应私下向寡人暗示才对。但他们到了江陵之后,并无什么奇怪的言语,对寡人三个女儿的占卜之术,亦是当着寡人举行,又当面提出不吉之语,似乎并无转弯余地。要不……要不再与他们协商一番?” “臣妾觉得有此必要。”王皇后点头道,“虽说是隋帝所提婚事,但谁人敢打包票这些隋使和相师们不搞鬼?他们难得出长安一趟,虽说此地不属大隋境内,但这一行人定是想捞些油水而回的,难为一番亦属情理之中。陛下还须多些赏赐才好。” “寡人倒未曾虑及此点,多得夫人提醒。”梁明帝萧岿不禁有些愠怒,“这些狂奴莫非真有些狗胆,敢这般胡作非为不成?迟早叫他们好看!” 话虽如此说,此时此刻梁明帝萧岿还真没有办法,他自然明白这一点,随即便又无可奈何地道:“事至如此还真有些难办!这些狗屁隋使和一众相师当着寡人的几个大臣之面,说寡人几个女儿都与晋王命中相冲,难不成这些话还能收回去?始终都是难办,若是寡人再有几个公主便好了!” “其实……”王皇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其实陛下还有一个公主的……” “胡说!”梁明帝萧岿随口微斥了一句,忽然想起一事,赶忙接道:“不对。夫人是说……” 王皇后微微一笑,道:“陛下想起来了罢?是那张妃之女……” 原来,梁明帝萧岿先前曾有个妃子张氏,本是宫中一名舞女,却天生丽质光彩照人,身段极佳,歌喉舞姿又美,被萧岿看中,便选作了妃子。小国的君王选妃,原也不顾及门第出身之事。不过这张妃命薄,受宠不及数年,生下一女之后身子日渐衰弱,不多久竟一命呜呼,命丧黄泉。 她所遗下的女儿,偏偏又是二月出生之人。当时的南方有一条奇怪的风俗:二月出生的女儿不祥,“父母不举”,即此女命中注定要与父母相克。既然如此,加上张妃又已过世,梁明帝萧岿哪敢养育此女,便依着一贯风俗,将这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公主,送给了自己的弟弟萧岌抚养。 也不知道这个小女婴真的命硬,还是出于巧合,没过多久,收养此女的萧岌夫妇竟双双病亡。这倒应了二月生之人不祥的诅咒。于是,堂堂后梁皇帝的小公主,竟几乎落到无人可依的地步。 最后,萧氏女无处可去,只得被送到了舅舅张轲家中。张妃既死,梁明帝萧岿也顾不上关照她的家人,加上张轲一家又是老实,不懂得依附帝王之家,生活困苦不止,与萧家的往来也极少。因此时间一长,梁明帝萧岿竟浑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 “是呵,寡人怎么没想起来?”梁明帝萧岿眼前一亮,随即眼神却又黯淡下去,“只是此女乃二月生人,命格卑贱,怎可能做得大隋的晋王妃?” “不看一看如何知道?二月出生只是不宜在身边抚养,却没说不能做王妃,怎么说她也是陛下的血亲!再说,这二月生子者不举仅是江南风俗之语,隋境之内并无此说法,北方之人多有胡俗,怎会理会这些?” 王皇后娓娓劝导着,却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主张来:“其实依臣妾之见,找这张妃之女回来,只是做个幌子便罢,适才陛下不是说了么,如今被那些隋使和相师们一番胡闹,几个正儿八经的公主倒给说成了命格不佳。因此这接下来几日,陛下还须多多赏赐那些隋使和相师,又说之前有一名公主的生辰八字报错了,再加上这张妃之女,让他们从两个当中挑选一个便是。陛下只需作些暗示,那些隋使和相师们还不知道选哪个么?” “说报错了生辰八字?这……这合适么?”梁明帝萧岿有些犹豫起来,“这不是欺骗隋帝么?若是日后纰漏出来,岂不是大罪?” “这有何罪?”王皇后心中其实亦有些忐忑,但为了自己女儿能成为晋王妃,却也不顾得那么多了,“要说有罪,还不是这些隋使和相师们搞怪在先?只需宫中上下众口一词,再改了出生文牒,谁人会知道此事?” “就这么办吧!”梁明帝萧岿终于下了决心,他何尝不知道王皇后的心意,望了她一眼,便道:“那便说是二公主的生辰八字报错了,将二公主新的生辰八字与那张妃之女的一同报去,寡人再私下提醒隋使一番,看看二公主有没有福分做那大隋的晋王妃吧!” “臣妾替小女谢过陛下!”王皇后说了这么许多,等的就是这句话,喜出望外之余,赶紧施礼道谢。 当下梁明帝萧岿吩咐内史替二公主重新“造”了个生辰八字,又让人去找张妃之女的生辰八字。二公主“新”的生辰八字很快便“找到”了,没想到那张妃之女——堂堂梁帝公主的生辰八字,倒找了许久,方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中找了出来。梁明帝萧岿也不在意,派了信得过的内史,将两个生辰八字送了去给隋使过目,又作了一番解释。 接着,梁明帝萧岿又亲书手谕,派人即刻起程,将张妃之女速速接进宫来。因为隋使和相师们除了对生辰八字,还要看面相、手相。虽然张氏之女是用来做陪衬的,但做戏总得做足全套,否则怎能过关呢? 第三十二章 兵锋初露(一) 晋王杨广哪知道隋文帝杨坚夫妇正在为自己挑选王妃,后梁的皇宫内更是忙得七手八脚。他一直忙着与史万岁和王秉烈一道,训练挑选出来的三千精锐将士。 这一个月的训练,晋王杨广并未发挥什么作用,一则他自己也急于熟练弓骑刀术及冷兵器时代的用兵之法,二则他亦想让史万岁与王秉烈分别先以各自的带兵之术,看训练出来的效果有何不同。 在王秉烈所带的一千五百人马中,杨广一直以晋王的身份出现,这一点自然没有变化。但在史万岁所带兵员之中,杨广本来是以普通士卒身份参与训练的,由于士卒张铁柱在韦家庄招得美貌娇妻,杨广以晋王身份主婚,众士卒知道这个被他们称为“小广”的羸弱士卒,竟然是晋王兼并州总管、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又是吃惊,又是振奋,训练之时格外用心。但杨广却无法再像之前一般,以普通士卒身份参训了。张铁柱及先前几个与他关系极好的士卒,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口称“晋王殿下”,一时之间,倒显得疏远了许多,让杨广怅然若失。 史万岁因为在韦家庄遭遇乡兵一事,倒谨慎了许多。那次若不是临阵多问了几句,只怕就要血洗韦家庄,酿成大祸。而且就晋王被擒一事,已经够惊心动魄。这等情况下,他那还敢胡来。接下来的十多日,他特意地、在他带兵生涯中史无前例地强调了一下军纪,倒也搞得像模像样。尽管如此,但他所带的士卒在骨子里,却还是那种放任不羁的作派。 时光转眼即逝,原来杨广为史万岁和王秉烈所定的一个月的赌约之期很快便到了。这一日,晋王杨广再次与往常一般,赶到南营——这挑选出来的三千将士眼下仍未单独编制,只挂在南营帐下——史万岁和王秉烈都入帐见了礼,杨广便道:“今日小王按例与王将军一起……” 话还未说完,王秉烈出列微微笑道:“殿下,臣与……与史将军所定赌期已届,还请殿下安排,让两队士卒有机会比个高低才好。” 他表面温文尔雅,脾气却犟得出奇,对一个月前史万岁贬低他带兵不行的言语,一直耿耿于怀。一日一日地数着期限,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时间已到,哪还等得下去,马上便向杨广请战。 “天下之大,奇事常有。”史万岁哈哈一笑,“竟然还有人急于求败,倒也稀奇。” 王秉烈心中忿忿不平,却不愿再跟他口水作战,见晋王沉吟不答,只道晋王当日是使缓兵之计,到了期限却又不算数,更是心急,昂着头将刚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杨广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当日为史万岁和王秉烈定下一月决战之期,心中是另有计较的,倒不是缓兵之计。他只想着经过一个月时间的练兵,便将两支队伍拉到并州边境,分别来一次与突厥的实战,看谁战功卓越,便算谁赢。 他毕竟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并不了解,心中又颇有些扬威塞外的雄心与热血,当日这么粗粗一想,便定了下来。谁知经过这么一个月的摸爬滚打,他才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艺术竟是如此博大精深,一个月时间心无旁骛的钻研,自己仅仅是骑术精湛了些,弓法刀法熟练了些,对于如何运兵作战,却只懂了些皮毛。此时他才知道,一个月前的自己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种情况下拉出去作战,虽有两员猛将坐镇,自己仅是陪衬,但心中却哪里有底? 因此王秉烈要求与史万岁一决高下之时,他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只想用些什么话语搪塞过去。哪知道史万岁当真是个刺头,只在一边冷言冷语,激得王秉烈一昧求战。晋王杨广心中迟疑,支支吾吾地道:“王将军,此事……此事……”一心想找个另外的方法让这两个性格都很火爆的战将去决一胜负,但冷兵器时代如何兵不血刃分出胜负?“此事”了半天,竟说不出下文来。 史万岁见晋王如此,只道晋王偏着自己,怕自己这边失了面子,心中感激之余,却也有些不满——这不是明显对自己没有信心么?当即笑道:“刀枪无眼,都是大隋将士,硬要决一高下,伤了手下弟兄,岂不让突厥贼兵笑话?” “史将军莫非没了胆子么?”王秉烈见晋王久久不答,也以为他偏袒史万岁,心中已生不满,闻言不禁冷笑,“若是如此便认输罢了,虽说有赌约,但我素来大量,决不会难为史将军的!” “且听我说完!如此多废话做甚?”史万岁尽管自恃必胜,听了这等话也不禁气得够呛,忍不住面色一沉,训斥了一句。他带兵多年,曾身居高位,自有一番威严,倒训得王秉烈不敢再说。“我早就说了,是骡子是马,须牵出来遛遛才行。殿下,属下有个主意,还请殿下定夺!” 晋王杨广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已隐隐知道不好,却只能道:“什么主意?且说来听听!” 果然史万岁便道:“并州边境便有突厥贼兵的踪影,属下以为,不如晋王殿下带了这些士卒,干干脆脆地拉到并州边境去,属下与这王副将各自领兵,与突厥贼兵干上一仗,只当做练兵,看哪个砍的突厥贼兵首级多,便算哪个胜了!如此一来,既不会自家人打自家人,又可践行赌约,岂不快哉?”他看不惯王秉烈一个小小副将如此嚣张,因此说话之间,特意将“副将”两字的声调拉得很长。 杨广早已料到这史万岁的想法,果真与自己一个月前的想法一般无二,暗自苦笑不已。 王秉烈却吓了一跳,他倒不是害怕上战场与突厥兵作战,只是这领兵出战,需得朝廷兵符。私自领兵出战,就算不被当作谋逆,那份责任亦不是他一个小小副将所能承担。他素来讲究规矩法度,哪像史万岁一般素无忌惮。当即摇头道:“这不是乱来么?当日晋王殿下也说了,调兵遣将之事,须得并州总管府裁定,虽则晋王殿下在此,亦无法一言而定。这等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你莫非疯了不成?” 第三十二章 兵锋初露(二) “王副将莫非没了胆子么?”这回轮到史万岁冷笑了,“莫非王副将只喜欢内讧,却不敢与突厥贼兵对阵么?若是如此便认输罢了,虽说有赌约,但我素来大量,决不会难为王副将的!”他竟将王秉烈适才讽刺自己的话换了一换,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王秉烈。 王秉烈哪想得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被他激得涨红了脸,怒道;“我南营将士早就求战心切,难不成还怕你不成?”转身又向晋王杨广施礼道:“殿下,只需殿下下令出战,臣也愿意出兵边塞!” “够了!”晋王杨广见他们纠缠不清,不禁也有了些怒火,咬着牙道:“尔等想要出战是吧?小王成全你们!这私自出战的责任便由小王一人承担便是!但你们两个都要记住,务必给孤打出大隋的威风来,否则决不轻饶了你们!” 他完全继承了原来晋王杨广的性格,虽然考虑事情仍力求周全,但毕竟多了少年人的冲劲与热血,加上近来诸事顺利,又身居高位,说一不二,性子已经越来越果敢坚决。适才那种犹豫,对他而言已近乎一种权威的挑战,心中甚不爽快,给史万岁和王秉烈如此一闹,也顾不得会有什么后果,便下达了出兵的军令。 史万岁和王秉烈凛然领命,各自出帐,不多时已集合好了军队。得知他们已分别向士卒们说明了此次的作战计划,晋王杨广也打消了作一次战前动员的想法,只戴上头盔道:“出发吧!” 原本大军开拔不是这么简单之事,何况此去并州边境遥遥数百里,更不是片刻可到之地。但王秉烈脾气虽臭,却是个谨慎之人,且南营肩负守护晋阳城之重任,粮草充足,加上他一个月来时刻算计着这一战的到来,如何运送粮草一事也做了准备。因此杨广一声令下,三千大军立即开拔,另有一千南营士卒随后运送粮草。 两支队伍一起浩浩荡荡地上了路。行进过程无疑是比较烦闷的,但两支队伍的特点竟也表露无遗。只见史万岁所带的队伍松松垮垮,行进之间并无多少章法,有的士卒还时不时几声唿哨,纵马脱离队伍,炫耀马术般地转上一小圈,这才又回归队列。史万岁及属下营官也不去管。但士卒们知道此次是真刀真枪去与突厥兵作战,都异常兴奋,个个欢欣雀跃,摩拳擦掌,倒似是一群见了血的野狼。虽然军纪不整,却锋芒毕露。 再看王秉烈所带的士卒,情况就完全不同。虽则是轻骑兵队,但竟然训练得队列整齐无比,倒有些似是后世的仪仗队一般。士卒们个个脸色肃然,不敢有丝毫的喧哗私语,只机械般地催马前进。然而这种整齐看起来又不显得死板,反而带了一股肃杀之气,充分显示出这支队伍的士气是十分之高昂的。 杨广一边随着队伍前进,一边观察着这两支队伍的不同,默默地思索着今后在这两支队伍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近卫军应该是怎样一种风格。史万岁与王秉烈本来死活不肯让他随队出战的,毕竟只有三千人的队伍,谁敢保证晋王的安全?但杨广只淡淡地一句:“小王乃是你二人打赌的见证人,只许你们出征,却不让小王前去?”便堵得史万岁和王秉烈无话可说。 天公似乎并不作美,或者亦不愿让晋王杨广如此轻率出战,三千兵马行不多时,忽然乌云密布,天黑得如同夜晚一般,接着电闪雷鸣,黄豆般大的雨点重重地泼下,打在脸上竟有些隐隐作痛。片刻之间,所有士卒都已经湿透。 此时天气虽暖和了许多,但寒意犹在。这狂风骤雨一来,更让士卒们冷得直打哆嗦。士卒们顶着风雨艰难前行,道路在黑云密布之下本就难以看清,被雨淋后又一片泥泞,时不时都有军马滑倒,士卒则掉入泥水坑中。原本高昂的士气逐渐消散,性子急燥的士卒已经开始埋怨甚至破口骂起老天来了。 早有人拿了斗篷蓑衣过来呈给晋王杨广。杨广也已全身湿透,冻得打了几个喷嚏,见到斗篷蓑衣却一把推开,沉声道:“士卒们都在淋雨,岂有一人穿戴雨具之理?快拿走!” 史万岁和王秉烈在旁见了,都暗自赞叹,对这个年纪轻轻的王爷敬佩不已。一旁的士卒们听了也士气大振,觉得这风雨似也没那么大了。王秉烈催马上前与晋王并行,大声道:“殿下……如此大风大雨,是否要找个地方驻营避避雨,待雨停了再走?” “笑话!”晋王杨广冷冷地回了一句,“这大军是去作战的,流血杀敌尚且不怕,还能怕了这小小风雨不成?再说了,这开拔至此才走了多远路程?此时便驻营,何日才能赶到边境?” 王秉烈本是一番好意,谁想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顿时羞愧不已。幸好天色黑沉,也无人看得到他脸红。他哪里知道杨广正想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锤炼一番这支近卫军的意志。只是这样任由风吹雨打,士卒们的士气都消沉了亦不是办法。杨广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催马快奔,从前进的士卒们身边奔过,扬鞭大喊道:“弟兄们!风雨从龙,我大隋铁血男儿出征塞外,才有这倾盆大雨!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唱军歌!唱军歌!唱军歌!” 士卒们惊奇地望着纵马在暴雨中狂奔的晋王,精神却受到了感染,都慢慢振奋了起来,终于有人低声唱了起来,就像一粒火种在干枯的草原上一般,迅速地扩展开来,一人到十人,十人到百人,不多时,所有士卒都唱起了雄壮的军歌: “如果家园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喝干这碗家乡的酒,壮士一战成功名!滚滚黄河,滔滔长江,赐我生命赐我力量。就让鲜血染红最美的花,洒在我的胸膛上!军旗飘飘军号响,剑已出鞘雷鸣电闪,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华夏军魂!” 这是晋王杨广在军中大力宣扬的军歌。军中原本亦有军歌,但晋王杨广嫌其太过文绉绉,干脆便找了这首他原本万分喜爱的曲子来,又改了词,在军中大力传唱。士卒们原本觉得曲调甚怪,唱得多了,却也觉得歌中自有一股男儿气概,曲子雄壮有力,又简单易记,慢慢便都学会了。尤其此时狂风骤雨中唱将起来,歌声竟盖过了雨声,显得异常威武。 王秉烈本来被晋王斥责了几句,心中颇感羞愧,此时听众人唱得雄壮,所有士卒都在风雨之中挺直了胸膛,数千黑衣黑甲大军如同一股铁流一般向前奔涌,只觉得一股豪气上涌,哪里还记得刚才的不快,重重地挥了一下马鞭,跨下的骏马一声长嘶,发足力奔,在泥水飞溅中跟了上去。 第三十三章 血腥屠戮 三千骑兵加上一千运送粮草的南营步兵走了足足两日,终于到了并州与朔州广安郡交界一带。此为王秉烈所提议。他熟知并州地理,知道这边长城有个缺口——当年北周与北齐分别修筑长城,既防御境外游牧民族,又彼此防范,后来虽然北齐被灭,但此处的长城并未接上。突厥常从此处侵袭入境烧杀抢掠。 此次史万岁与王秉烈率兵出战,乃是私自出战,虽有晋王同行,却也不敢走重兵把守之关隘,只能翻山越岭,走这边的小路。杨广亦知道此行太过乱来,若被知晓再报到朝廷,责任非同小可。便也同意这一路线。 在翻过一道山丘之后,一片无垠的黄绿色原野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万道金黄色的霞光映得草原也一片黄灿灿的,风吹草动,形成一道道草尖波浪,煞是奇观。史万岁手下的一众骑兵欢呼着纵马冲了下去,王秉烈所带士卒仍列着队,但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知道到了这里,应已出了长城。 晋王杨广长长地呼了口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此秀丽的风景,自己却是带着兵将前来作战,当真可惜!但这念头转眼即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万丈雄心,扬起马鞭遥指前方,转头对史万岁和王秉烈笑道:“迟早有一日,孤王要教这大好草原,成为大隋帝国之牧场!” 史万岁和王秉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以“大隋帝国”来称呼所属国家,都感新奇,却又觉得贴切无比,听得豪气万丈。王秉烈紧握马鞭道:“殿下雄心壮志,臣愿为马前之卒!”史万岁却大笑道:“好!何须等那一日,今日我便让它成为殿下狩猎之地!”说罢一声长啸,纵马冲了出去。 这一带位于黄河大拐弯右侧,水草肥美,本属大隋境内,但此次突厥疯狂进攻,隋王朝基本采取的是守势,绝大部分兵马都退缩至长城以内,甚至不少地方突厥大军甚至突入了长城。突厥部落本来就是逐水草而生,此时尾随而至,竟有不少部落在此安扎了营帐,老实不客气地放养起马羊来。在他们看来,南人生性懦弱,根本不敢亦不会出来作战,况且此处在突厥大军铁骑的保护之下,更是无比安全。 就在晋王杨广所率大军前方不远处,一个突厥小部落正在此处安身,他们原本在数百里之外放牧,那里气候寒冷得多,虽然已届晚春,但水草仍未茂盛,这次一直跟着突厥大军南下,便到了此处放养牛羊。 部落中的青壮男子基本上都被征召入伍了,只留下几十个男丁和数百老弱妇孺。几百头牛羊散落在茂密的草丛中,啃食着水草,一片安详宁和的气氛。 忽然一阵急促而繁多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连草原大地都似乎震动了起来。部落中人亦不惊慌,只道又有突厥军队从此经过,这对他们而言,已是司空见惯。 只有几个上过战场的突厥士兵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马蹄声似乎是从南面而来,但这几日明明没有突厥大军往南而去,怎会有军队从那边往回走?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一支黑衣黑甲骑兵蜂拥而来,当前数十人来得好快,片刻之间,已到了离部落不远的地方,那盔甲,那军服,那随风飘动的军旗,分明是大隋所有的! 一直往这个方向盯着看的几个部落男兵都惊得呆了,他们怎么都想不通,隋兵怎会出现在此处?隋兵怎会有胆子到此处?其中一人反应得快,匆忙调转马头,一边朝营帐处奔去,一边狂呼道:“有隋兵来袭!有隋兵来——” 凌厉的破空声中,数十支黑簇羽箭朝这边飞射而至,几个部落男兵还未反应过来,已中箭身亡,其中两支羽箭不偏不倚地钉入了正在狂呼的男兵背脊,狂呼声嘎然而止,他重重地摔下了马背。 部落中人俱已惊动,纷纷出帐,见此情形,顿时惊叫声四起,所有人四下逃散。但大隋骑兵已如潮水般涌来,哪里还能让他们走脱,刀光剑影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对方只有数十个男兵能够抵挡一阵,而且大部分在没上马之前已被杀戮。其余的老弱妇孺,只有尖叫着四下逃窜,却被无情地砍杀。 史万岁纵声大笑道:“给我杀!一个都不要留!”王秉烈却不见踪影——原来史万岁为了要分出胜负,坚持要与王秉烈分头行事。王秉烈虽知道在这等凶险之地,仍将数千人马分作两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他受不了史万岁那种冷嘲热讽的口吻,于是双方约定了会合地点,便分头进军。史万岁没想到前进才这一阵子,已碰到了突厥一个小部落,心中狂喜不已,暗道天助我也,本来还想留在晋王身边,此时哪里还忍耐得住,大笑声中,便欲纵马向前,砍杀一番。 晋王杨广随史万岁一队前进,见此情形,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忍之意,低声道:“汉彪,此处均为突厥平民,需要如此赶尽杀绝么?” 史万岁一愣,道:“殿下何以有这等想法?突厥人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哪有什么军民之分?”他心中极其不以为然,不知道这平日果断勇武的晋王殿下,到了此时竟有如此的妇人之仁,当然不好如此指责,正欲再劝说几句,忽然大惊叫道:“殿下小心!” 原来此时杨广坐骑已进入突厥部落营帐之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突厥人的尸体。没想到其中却有一人虽然受伤,却并未毙命,只趴在那里装死,见晋王杨广装扮不同,显然是隋兵中的将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猛地起身扑向晋王杨广! 史万岁适才催马向前,已离晋王远了些,见奇变突生,只能出声示警,一时之间,连心都似乎到了喉咙眼上。 第三十四章 疯狂追杀 杨广大吃一惊,好在一个月来的训练并未白费,下意识地拖马一闪,右手猛然拔刀急砍。那突厥人本就受伤力竭,匕首顿时被碰得飞了出去,而杨广刀势不减,“唰”的一声,已在其胸口划出一道深长的刀口,鲜血狂喷,那人惨呼一声,终于再次倒地身亡。 这是晋王杨广第一次杀人,眼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刀下成为亡魂,惊魂未定的杨广只觉得一阵反胃,差点呕吐了出来。他生怕自己失态影响士气,硬生生将一口已涌到口中的酸水咽了下去。 定睛一看,被自己所杀的突厥人,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突厥妇女,虽然已经死去,脸上却犹带着刻骨的仇恨之表情。杨广明知在这种两国敌对情形下,各自的仇恨不是个人能够消除的,怀有仁慈之念更是可笑,顿时心肠硬了起来,厉声喝道:“杀!都给孤王杀!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史万岁见晋王躲过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扑杀,顿时放下心来,又听晋王如此说法,心中畅快之极,长啸声中跃马出击,朝着不远处一个犹自顽抗的突厥士兵冲了过去。 他手下众多士卒大多都是挑选出来的身经百战的老兵,又经过近一个月来史万岁的熏陶,个个如狼似虎,见到有突厥人,尽管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但也毫不留情,尤其突厥人拼死的反抗使得几个大隋士卒丧命之后,更杀红了眼,见一个杀一个。 有些大隋士卒找不到对手来屠戮,便四处找受伤未死的突厥人,再补上一刀,割下首级——此次史万岁与王秉烈打赌,赌的是看谁砍下的首级多,因此史万岁早已发下军令,首级一个不能漏下。这样一来,不少士卒腰间都挂了首级,有的还挂了几个。 不到小半个时辰,这个突厥部落数百人已被杀戮得精光,从此不复存在。但竟还有十多个突厥士兵比较骁勇,砍翻了数个大隋骑兵,夺路向北而逃。史万岁哪肯放过他们,首先纵马追了上去。一群大隋骑兵亦跟着狂追。晋王杨广见这边战事已定,连首级都砍得差不多了,生怕史万岁有失,当即下令全军都跟进。 这一逃一追之间,又向北前进了十余里路,十多个逃窜的突厥士兵,已被射杀了几个,只剩下五个了。史万岁仍不肯放过,继续紧追不舍,身后只跟了二十来个马程较快的大隋士卒,与晋王所带大部却拉开了数里远。 又追过一道缓坡,只见前方烟尘滚滚,旌旗飘舞,这不经意之间,竟碰上了大队突厥人马,看情形起码超过五千人。史万岁心头狂震,想起晋王殿下还在带着不到两千人往这边赶来,此次只怕凶多吉少!自己战死沙场倒也死得其所,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晋王殿下若是有什么闪失,却是百身莫赎。 跟在史万岁身后的二十来个大隋士卒都是脸色煞白,其中一人惊道:“将军你看,那是可汗狼头纛!我们碰上的是突厥可汗!” 那五个逃窜的突厥士兵本来早已精疲力竭,人疲马乏,准备坐以待毙的了,此时亦见到了自家大军,都欢呼起来,拼命打马狂奔。 史万岁定下神来,大笑道:“可汗狼头纛又如何?今日就是要狗屁突厥可汗见识一下我大隋将士的勇武!”当即吩咐两名士卒飞马往回赶,向晋王杨广通报军情。他自己竟挥鞭跃马,继续追了上去。 他这次全力鞭马,一下离那五个逃窜的突厥士兵近了许多,眼见对方已在箭程之内,史万岁纵声长笑,拉弓引箭,五根黑色长箭如流星一般,先后划出五道近乎完美的曲线,一箭一人,正中那五名突厥士兵的颈部。 那五名突厥士兵都以为终于得救,哪想得到竟有人如此大胆,仍追上来放箭,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剧痛,全身僵硬,喉咙中咕咕作响,却叫不出来。军马狂奔,顿时将他们抛离了马背,只剩下五匹空马,嘶叫着奔向那浩浩荡荡的突厥大军。 史万岁勒住马头,放声大笑,又厉声狂喝道:“突厥狗贼,快快上来受死!” 他倒不是一昧地逞显武力,只是深知突厥人欺软怕硬,己方不要说这二十来人,便是加上晋王所带近两千人,哪怕再加上王秉烈所带的近两千人,亦难与对方起码五千以上的兵力相拼——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突厥的那个小可汗,但身边所带必然是精兵,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便干脆虚张声势,便是拖延一下时间,也可以让身后的晋王殿下及数千兄弟有足够的时间撤军。 一直紧跟着他的二十多个大隋士卒见史将军当着突厥大军面前射杀了五个逃窜的突厥士兵,又对着敌人狂笑厉喝,都士气大振,适才的害怕之心完全消散,也纵马跟到史万岁身后,跟着用尽全力呼喝道:“突厥狗贼,快快上来受死!” 突厥士兵哪曾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大隋士卒,五千大军本在朝着这边缓缓前进,给史万岁等人这般呼喝,前队的突厥士兵惊骇万分,又摸不清虚实,纷纷停住了脚步,如此一来,五千突厥大军面对着二十多个大隋将士,竟停驻下来,不敢向前。 这支突厥军队乃是阿波可汗所率领的亲兵,他本来就与沙钵略大可汗不合,此次突厥进攻隋国,他迫于形势,不得不加入,但始终怀了保存实力之念头,不肯倾尽全力,只带了兵在隋兵防守薄弱地带游荡,见有机会便掳掠一番。 这一带基本没什么隋兵,阿波可汗为的就是不要与大批隋兵作战,因此在此已游荡多日,只间中深入烧抢财物,没想到今日竟碰到了隋兵。见大军竟然停了下来,阿波可汗眉头大皱,正欲问个究竟,便有人前来禀报。 “什么?二十多个隋兵在前方叫骂?还追杀我突厥子民?你是瞎了眼还是看花了眼?”阿波可汗一脚将禀报的士兵踹翻在地,纵马向前。突厥大军从中间缓缓分开一条道来,数十个亲兵拥簇着阿波可汗走到了大军最前列。 第三十五章 单挑决胜 见了前方挡路叫骂的二十多个大隋士卒,阿波可汗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多年来,他率兵与南朝作战的次数亦不少,还真的未见过这等模样的南朝士卒。 原来跟随史万岁到此的二十多个士卒,都是军中异常骁勇之人,他们虽然都是统一的黑衣黑甲,但适才屠戮突厥部落之时,个个被溅得周身血迹,连脸上都沾满鲜血,而且砍首级亦砍得特别多,有的腰间竟晃晃悠悠地挂了五六个血淋林的首级,又在那里对着突厥大军嬉笑怒骂。乍看上去,竟似是一群恶鬼一般。相比之下,史万岁未亲自去砍首级,身上血迹也没那么多,倒显得要正常一些。 问题是模样怪异也就罢了,这二十多人碰到五千大军竟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倒做出挑衅动作,这才是最反常的。莫非有埋伏?莫非……似乎一切皆有可能。阿波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还未理出一个头绪来,忽然又有手下禀报道:“大汗,对方跑掉了!” 原来史万岁知道这般虚张声势不可能维持多久,须得不停变换花样,才能让对方摸不着头脑,何况也骂得累了,于是又呼啸着往回驰奔,但却时奔时停,不时还回头怒骂两句,完全不给对方以想逃跑的那种感觉。 “对方哪有跑掉?明明是要引我们追赶!”阿波冷冷一笑,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当即下令道:“全军缓缓前进,派出一个百人队将这些狂妄隋兵给我灭了!再派些斥候往四周察看究竟!” 得此军令,突厥大军中立即再次向前推进,又分出一个百人队,全速朝史万岁掩杀过去。史万岁见对方有条不紊,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只哈哈一笑道:“好!突厥狗贼终于忍不住上前送死了!” 右脚一踩马镫,跨下骏马向右奔了个半圆,竟朝着那突厥百人队迎了上去,手中闪电般抽箭、拉弓,松弦,只听得几声惨叫,那突厥百人队中奔在前方的几个士兵已经中箭落马。这才再次调转马头,带着二十多个隋兵继续不紧不慢地后撤。 他力大弓强,射程比一般士卒远了许多,因此他能射杀对方士兵,突厥人却无法用弓箭对付他。突厥百人队冷不丁又吃了个亏,虽有可汗军令,一时竟也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与史万岁等人保持一定距离。 史万岁虽然靠着胆大包天的举动与出神入化的箭术暂时吓住了突厥人,但是却也无法摆脱对方,正苦苦思索还有什么法子可用,忽见迎面一股黑色铁流如潮水般涌来,当前一人少年英武,正是晋王杨广。史万岁心中一愣,赶紧迎了上去与大军会合,自己驰到晋王身边,低声道:“殿下,我不是派人通报了么?此处军情紧急,对面乃是突厥可汗的亲兵,怎么殿下还赶到这边来了?” 晋王杨广淡淡一笑道:“汉彪在此陷入险境,小王怎可先行撤军?对方是突厥可汗岂不更佳?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大隋士卒的勇武!”他心中其实也知道此次凶险无比,只是大敌当前,岂能有丝毫露怯? “好!”史万岁心头一热,“正是要让突厥狗贼见识一下我大隋士卒的勇武!” 正对话间,忽然左右两侧又是烟尘滚滚,战鼓轰响,也不知有多少人马。晋王杨广和史万岁大吃一惊,只道陷入了突厥的包围之中,定睛望去,却隐约见到左右两侧飘扬的都是大隋军旗。两人又惊又喜,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友军。 两人惊奇万分之际,却见左侧奔来几十骑兵,走得近了,竟是王秉烈。只听得他笑道:“殿下,臣这疑兵之计如何?” 原来王秉烈生性谨慎,一边前进一边派出许多斥候探路,一早便发现了阿波可汗所率大军。他明知史万岁所率之部必然与阿波部遭遇,赶紧往这边驰援,并且兵分两路,绕到两侧,又吩咐士卒大量砍伐灌木,拴在马尾,来回奔驰,虚张声势,也不敢靠得太紧,怕露出破绽。乍看起来,倒似有上万人马一般。 王秉烈怎么也未曾想到,他这番部署竟在无意之中,与史万岁之前的一番做作吻合得天衣无缝,给突厥大军带来了无比震撼。突厥百人队早已匆忙收兵。阿波可汗见前面与左右两侧都是敌军,只吓得面色煞白,毫无疑问,自家已不知不觉之间陷入了隋兵包围圈内。没想到一直以来避免与隋兵决战,今日却演变成这等局面! 阿波正无比懊悔,忽然见正前方的隋军中出来一人一骑,一身将领装束,一直走到突厥大军前二百丈远处才停步,纵声大喊道:“唤尔等的可汗出来,我军有话要说!” 此人正是王秉烈。他虽做了一番部署,但下一步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却也束手无策。依照史万岁的想法,自己这边全部加起来亦有四千人马,与对方有得一拼,干脆趁对方惊疑不定,上前拼死厮杀便是。 而晋王杨广听得对方乃是突厥某个可汗的亲兵,心中却突然有了个计较——他记得原来那个时空当中,史万岁正是在某次出征中碰到了阿波可汗的军队,双方约定各派勇士决战,以单挑决胜,最终双方议和而退。此次对方自以为陷入埋伏,若是提出单挑,说不定亦会成功。于是唤了王秉烈过来,将这个想法说了。 王秉烈听了猛摇头不止,心道两军交战,单个武将的勇武只是锦上添花,哪可能作为两军胜负的决定?这等异想天开的想法,只怕也只有晋王这个少年王爷才会想得出来。 话虽如此,眼前困局却无计可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王秉烈还是依照晋王吩咐,上前喊话。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q i s u w a n g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q i s h u 6 6 . c o m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9 9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阿波摸不清对方意图,见对方如此说法,自家不上前反倒似怕了对方一般,他自恃亲兵战力强悍,就算隋兵真的上万,亦有得一拼,也不顾左右规劝,纵马上前,与王秉烈遥遥相对,用破锣般的声音喊道:“兀那南蛮子,有什么屁话赶紧说!” 第三十六章 雷霆一击 王秉烈见对方果然出来,心中一喜,按照晋王所授之言,大声喊道:“你便是什么狗屁可汗么?尔等犯我大隋国土,无恶不作,罪行滔天,今日落入我军包围……” 阿波听得刺耳,冷笑道:“我突厥勇士如狼似虎,岂怕你这如同兔子一般弱小的隋兵?尔等虽然人多,我们却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王秉烈见对方渐渐入路,哈哈大笑道:“你既然自恃勇武,我军有好生之德,便给你一条生路!你派一个所谓的突厥勇士出来,我大隋亦出一并州戍卒,只需你那勇士能胜过我军戍卒半分,今日便放尔等一条生路!” 阿波怎么亦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等提议,既被对方的语气激得差点吐血,心中却又怦然心动——他原本便不愿与隋兵决战,如今对方主动提出双方各出一人决战,正合他的心意。己方勇士众多,虽然眼前的隋兵似乎有些不同,但南人素来战力平常,难道自己身边的猛将还会输给他们不成? 他心中正自思量,王秉烈却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地,又似是大声嘲笑道:“不过尔等这班突厥狗贼素来怯弱,想必也不敢出战。算了,你还是回去准备受死吧!” 王秉烈这些冷嘲热讽的话语、尖酸刻薄的口吻,都是与史万岁反复斗嘴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就算一句平常话语,到了他口中亦是难听无比,更何况此时的他以退为进,刻意羞辱对方。阿波听得火冒三丈,狂喝道:“尔等不知死活要派人单挑是吧?便是如此了!快快找人出来,好让我突厥勇士送尔等下地狱!” 南北朝时佛教盛行,轮回之说世人皆知。阿波虽然身处北疆突厥之地,却也知道“下地狱”一词,而且他觉得此时说来颇是贴切,甚感得意。 两人对答之语都是刻意大声喊出,双方士兵虽不能听得清清楚楚,却也知道了大意。突厥大军一片欢腾,他们哪里看得起隋兵,只道双方派人单挑,突厥必胜。本以为陷入隋兵包围,难免一番死战,谁知隋人不知死活,竟提出这等方法,突厥士兵狂喜之下,竟提前欢呼了起来。又有人喊道:“烈忽古!烈忽古!” 烈忽古乃是阿波手下第一猛将,身高八尺二分,虎背熊腰,勇猛无比,力能遏制奔马,生撕牛羊,不仅在阿波部中勇冠三军,就是在整个突厥王国亦是武名赫赫。此时突厥士兵们听说要派人与隋兵单挑决胜,群情汹涌,都在喊“烈忽古”的名字。 烈忽古毫不谦让,用力扩了扩肌肉横生的胸膛,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了一阵骨骼暴响的声音,走上前去,粗声粗气地禀道:“可汗!请允许属下出战!” 阿波刚才慑于隋军的威势,又被王秉烈言语相激,竟没有仔细考虑出战人选,此时见到烈忽古,暗道怎么忘了这员猛将,心中顿时宽慰起来,信心大增,大笑道:“好!就由你出战!烈忽古,你若是赢了此阵,我赏你黄金百两,再加二十个娇嫩的南朝女子!” “谢可汗赏赐!”烈忽古已经将可汗的赏赐视为囊中之物。他全然未将隋兵放在眼里,要知道多少突厥的勇士都挡不住他一招半式,更何况羸弱的南人! 突厥士兵们见可汗准了让烈忽古出战,又是一阵狂呼,声势颇为惊人。 王秉烈虽完成了任务,成功让阿波可汗答应了单挑决胜的约定,心中却完全没有底,将属下骁勇之士想了个遍,总觉得没有必胜把握,走到晋王身边,沉吟道:“殿下,我方由谁出战为佳?” 晋王杨广见突厥答应单挑决胜,心中大喜。他虽不知道一个武将的勇猛能到何种程度,但却坚信史万岁的能力——那是载入了史册的!淡淡笑道:“这何须考虑,当然是史将军了!” “史将军?”王秉烈目瞪口呆,他虽知史万岁原本位居上将军,但却不知史万岁的武力彪悍。史万岁则当仁不让,只暗暗感激晋王的知遇之恩,微微抱拳行礼,便纵马出阵。 此时天色已微暗,残阳如血,天地之间充满肃杀之气。辽阔的草原之上,两支大军遥遥相对,双方各自一员大将骑马列于阵前。 烈忽古身材彪悍,只身上穿着简单的盔甲,裸露着黝黑粗壮长满体毛的双臂,直如野人一般,全身肌肉紧绷,手持一支类似于狼牙棒的怪异武器,气势逼人。 相比之下,史万岁却显得比较随意,穿着的仅仅是一般大隋士卒的皮甲,手中一把三环虎背大砍刀低垂于腿边,只脸上微微一丝冷笑,显示出无以伦比的自信。 突厥士兵们见代表隋兵出战的竟只是一个普通士卒,均道对方不知死活,更是信心倍增,草原长号激越响起,所有突厥士兵疯狂呼喊道:“烈忽古必胜!烈忽古必胜!” “大隋,威武!大隋,威武!大隋,威武!”大隋士卒们哪肯示弱,亦是用尽全力齐声呼喝,配合所有战鼓同时敲响的杀伐之声,声势亦自不弱。只王秉烈暗自着急——己方之前是虚张声势,造**数众多的假象,此时所有人齐声呼喝,极有可能被敌人听出破绽!他却没想到,在这等狂热的气氛之下,谁还会去注意呼喝声的大小,又通过呼喝声大小来判断隋军的人数! 双方呐喊声中,烈忽古和史万岁几乎是同时催动了战马,战马先是小跑,然后变成急驰,双方越来越近,都感受到了彼此眼中那浓厚的杀机! 十丈!五丈!一丈!眼看两匹战马便要交错而过,烈忽古一声闷喝,奋起全身力气,抡起手中重达六十斤重的巨大狼牙棒,朝着史万岁胸前横扫过去! 史万岁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反应迟钝,竟没有丝毫动静,连手中那把三环虎背大砍刀都仍是低垂于腿边。只听得狼牙棒带起的破空声急促无比,眼见史万岁便要被狼牙棒击得肉碎!不少大隋士卒已经不忍再看,连王秉烈都沉痛地合上了双眼。 猛然间只听得史万岁一声暴喝,也没有兵刃相击的金戈之声,待得王秉烈再次张开双眼,却发现两匹战马已经交错而过,隔开了五六丈远,停了下来。史万岁和烈忽古竟然都没有落马,回头奇怪地相互凝望。史万岁脸上仍是那丝微微的冷笑,烈忽古却瞪大了眼睛,以一种极端不可思议的眼神瞪望着史万岁。 所有呐喊声嘎然而止,吹号的忘了吹号,擂鼓的忘了擂鼓,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忽然“哐当”两声,烈忽古胸前的铁甲裂作了两块,掉到了地下。而他的胸口,赫然出现了一道长达一尺多长的刀口,鲜血狂喷而出。“轰”的一声巨响,烈忽古那庞大的身躯连着那柄巨重的狼牙棒重重地坠下马去,落在地上。 原来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史万岁早已看准了对方的攻势,故意不遮不挡,待烈忽古心中狂喜、自以为必胜之时,他忽然身子后仰,在马背上使出了类似于铁板桥的功夫,同时下垂在自己右腿边的三环虎背大砍刀从下往上,全力挥出! 于是,烈忽古的狼牙棒从史万岁的上方,擦着史万岁的鼻梁呼啸而过;而史万岁的三环虎背大砍刀,却重重地砍进了烈忽古的胸膛,不仅将他身披的铁甲砍成了两截,甚至差点将烈忽古的身子也砍成了两截! 足足有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近万人的战场,竟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隋兵包括晋王杨广、王秉烈,明明见到史万岁万分危急,怎知奇迹般地,史万岁竟不仅未死,反而反败为胜!突厥士兵,包括阿波可汗,打死都不敢相信,他们心目中无敌的勇士烈忽古,竟然在一个照面之间,便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并州戍卒手中! 倒是史万岁单独一人一骑呆在了两军中间,他没想到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结局,竟会给双方大军带来如此大的震撼。等了片刻,仍没有他预料中的无尽欢呼,于是不耐烦地朝着突厥大军呼喝道:“尔等是否不服?还有哪个要出来与并州戍卒史万岁一战?” 此时的他对于突厥士兵来讲,竟似恶魔一般。给他这么一声呼喝,突厥士兵们竟不自觉地便往后退,阿波这才意识到己方败了,喃喃地道:“撤军!撤军!快撤军!” 晋王杨广、王秉烈及大隋士卒们这才醒过神来,发出了雷鸣一般的喝彩声。王秉烈头脑最为清醒,见史万岁一声呼喝之下,突厥大军前队后撤,后队仍呆立不动,竟有些乱了阵脚,心中狂喜,拔剑狂呼道:“突厥已败,将士们,与我冲上去,杀——” 杨广仍未反应过来,心道不是应该突厥议和而退的么?随即才如梦初醒,知道当前乃是破敌之最佳良机,亦是举刀狂呼,带领着士气如火焰般高涨的大隋将士们,朝着惊慌失措的突厥大军冲杀了过去。 ####################### 希望大家多投票,多收藏,只是轻轻一点的事情,对我却是无比的鼓励和动力! 第三十七章 三堂会审 是役隋军大胜,杀敌四千二百余人,斩首亦是四千二百余级,没有俘虏——这是史万岁坚持下的结果,本有数百俘虏,最终全部被屠杀,计入战果之中。己方死七百六十四人,伤一千三百余人。阿波可汗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之下落荒而逃。 以三千骑兵加一千运粮兵,对突厥五千多近六千大军,能够取得这样的战绩,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晋王杨广充分认识到了士气在冷兵器时代的重要性。冷兵器时代的士卒并无十分强烈的信念支持,在占上风或旗鼓相当之时,若士气高涨,每一个士卒都可能成为骁勇善战之人;但若惊慌失措,士气低落,原本强悍的士卒亦可能变成一团散沙,乃至溃乱,形成兵败如山倒之势。 此次战役便是如此,突厥大军本来在人数上占优,战力也颇为强悍。隋军虽然经过一些训练之后战力有所提升,但对比突厥骑兵应该还有不小差距。但突厥大军先被史万岁一阵虚张声势,士气已为之所夺,接着在王秉烈的疑兵之计下,以为陷入重围,更是心生畏惧。本以为勇士烈忽古必能获胜,谁料竟被史万岁雷霆一击,一招毙命,而且在突厥军眼中,史万岁仅仅是隋军的一个普通戍卒! 这直接造成本就士气低落的突厥大军心理崩溃,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当隋军趁势发起强攻之时,绝大部分突厥士兵心中已只剩下如何逃跑这一个念头,不可避免地,原本隋军拼尽全力亦未必能赢的一场战役,演变成一次一边倒的屠杀。 史万岁对烈忽古的单挑,让晋王杨广大饱眼福。他原本以为自己将史万岁留在了晋阳,原本历史上的那场著名单挑将不复出现。却没有想到误打误撞,这场单挑还是发生了,而且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同时,杨广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安。因为在他印象中,原有历史中这场单挑是发生在数年之后的,如今却提前了这么许多。而且战役最后的结果也发生了变化,本来的双方议和而退变成了隋军趁势攻击并大胜。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似乎也没有做太多的事情,却已经引起了如此之大的变化,实在是出乎杨广的意料。 他倒不是担心历史的变化,因为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就意味着历史必然发生变化。只是无端地对不可预测的将来有了些敬畏乃至恐惧之心。历史上的杨广是通过夺嫡的手段登上皇位的,甚至盛传是轼父登基的。以后自己将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杨广对此竟不敢深思,也不愿深思。但这个疑问却一直缠绕心头,令他困扰不已。 这场战役也使得史万岁和王秉烈对彼此的看法发生了一些转变。史万岁见王秉烈在关键时刻领兵来援,还能想出疑兵之计,对此战胜利立下了不少功劳,还算是有头脑之人,便觉得此人似乎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王秉烈更没想到史万岁如此勇猛,对他的看法便也大大改观。再加上胜利的喜悦充溢心头,两人竟破天荒地没有再针锋相对,甚至连此次打赌谁胜谁负也没有深入追究了。 这无疑是晋王杨广所乐见的。他本就觉得史万岁与王秉烈虽然脾气都很臭,但史万岁勇武过人,胆大妄为;而王秉烈却擅长兵法,心细如发,两人的性格似乎是天生互补的。如能糅合两人带兵之法,必定能将自家的近卫军训练成虎狼之师。 虽然此战隋军伤亡亦不小,但所有士卒都兴高采烈,全军充满着一种喜悦的气氛。待得回到南营,安顿下来,晋王杨广再入了晋阳城,才知道自己这一次率性妄为过了头。 原来杨广之前整日混在南营之中,每天出外训练,一众幕僚觉得这是锻炼骑射之举,虽觉得每日如此有些过分,但也未曾谏议。王韶忙于事务,亦不曾过问。谁想到这少年晋王竟如此胆大妄为,竟拉了数千大军奔赴塞外作战!而此事为众臣所知,已是杨广出兵后数日了。 证实了此事之后,王韶、韦师等数个并州大臣顿时心急如焚,偏偏此事事关重大,又不能对外公开,否则为朝廷所知,后果难以预测。于是王韶等人马上派人四下搜寻,希望能够找到晋王杨广所率大军,让他立即返回,又派人送书信与镇守边塞的李彻,告知此事,让他日夜留心,将晋王“押解”回晋阳城。 而王韶等人坐卧不安,完全没有了做其他事情的心思,这数日来干脆直接住在了晋王府内,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晋王的消息。所以当晋王杨广满怀喜悦地回到王府之时,立马便见到管家杨令又惊又喜地迎上来,急促之下连称呼都顾不上了,埋怨道:“我的小祖宗,你可总算回来了!快过来,王大人、韦大人他们在府上等了你数天了!” 杨广莫名其妙地跟着管家杨令到了大厅之内,只见河北道行台尚书右仆射王韶、兵部尚书兼晋王府司马韦师、刑部尚书张衡、刑狱参军张虔威、晋王府参军段达和晋王府司士冯慈明等大小幕僚十余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大厅之内,盯着门外进来的晋王杨广,连见礼都免了,个个面色铁青,怒气冲冲。 晋王杨广这才想起自己原来是私自领兵出战的,看样子这个祸闯得不小,而眼前这等势头,明显是要“三堂会审”,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逃过这一关,总不能掉头就走吧? 王韶等人见晋王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原本白皙的皮肤也晒得黝黑了许多,身子也健硕了不少,十五虚岁的少年,看起来倒有十**岁的模样,显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中的怒火便也降了少许。王韶站起身来,声色俱厉地喝道:“殿下……” 杨广脑子如飞轮般转动,情知王韶这一开口必然是长篇大论的斥责,再加上这么许多人帮腔,估计要老老实实受上几个时辰的训斥,急忙笑道:“王公和诸位都在府上?太好了,孤王正有事要与诸位大人商议,这下可好,免了派人去找诸位了!” 他这招转移话题的手段经过数月来的锻炼,早已用得纯熟无比,一番话说出来,完全没有半点斧凿之迹,一下便将众人的注意力调到了另一件事情上来。 第三十八章 报捷请功 当然,杨广知道此次事关重大,不敢奢望王韶等人能马上跟着把话锋也转过来,便自顾自地道:“孤王正要请诸位帮忙向朝廷快报,并州大捷,南营士卒以四千人对六千人,大破突厥阿波可汗所率部,斩首四千余具,缴获战马三千六百余匹……” “并州大捷?大破突厥阿波所部?”这下一众幕僚顿时神情耸动,赶忙追问究竟。要知道尽管边境战报不断,但各地隋军仅对突厥作有限反击,若真如晋王所言,这场胜利可谓十分辉煌。 “这个说来有些话长,当时情况紧急,孤王有些临时决断恐怕不太合规矩,正要向诸位请罪呢!”杨广先把这个好消息抛出去,便是要达到这种效果,他情知这么一说,众人问罪之心肯定淡了许多,干脆又卖起关子来。 果然一众幕僚心急如焚,只催他快讲述经过。晋王杨广见目的已基本达到,便开始编起故事来,说道自己与南营士卒一起训练,这一次走得远了,又碰到一股马贼,想着刚好拿来练兵,便一路追击,结果碰到突厥阿波所部,如何虚张声势,如何布下疑兵之计,史万岁如何单挑决胜,如何趁势追击取得大胜。 他口才本来就好,事情亦算曲折,此刻为了渲染气氛,刻意绘声绘色地叙述出来,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听到隋军遭遇突厥大军,都紧张起来;听到史万岁与王秉烈虚张声势,又都会心而笑;听到史万岁一招毙敌,都赞叹不已。 待得晋王杨广说书完毕,众人都各有想法,议论纷纷。张衡先前只道晋王私自领兵出战,没想到他竟能大破突厥阿波可汗大军,战果辉煌,心中暗喜不已,心道这晋王殿下果然是神勇天纵,无意之中立下这等大功,对今后大有裨益。不过这番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便也未说什么。 兵部尚书韦师则感慨不已,道:“这史万岁和王秉烈一勇一智,颇为难得。并州有如此人才,臣竟然不知,实在是惭愧……幸得晋王殿下知人善任,方能有此大胜!” 王韶却知道晋王所言不尽其实,他事先问过南营留守将士,知道晋王率部出发之时,专门派了一千将士运送粮草,明明是有所准备,却哪像是出兵训练,又追赶马贼那么简单?忍不住问道:“殿下说只是率部训练,怎会跑到边境之地去了?” 晋王杨广早知没那么容易过关,当即笑道:“这是孤王突发奇想的练兵之法,骑兵素重灵活快捷,因此孤王本想来一次拉练,将士卒们拉出去,连日连夜赶路,以训练他们长途奔袭之能力。又碰到那股马贼,想着正好灭了他们为民除害,谁想到一路追袭,竟跑到了塞外之地……” “拉练?”王韶恍然大悟,心道用这种方法来提高骑兵奔袭能力也确实可行,又知道晋王杨广虽然年轻,但一直颇多新鲜想法,于杨广所言,便又多相信了几分。他向来务实,此刻亦不像其他人一样兴奋,只道:“此次虽然取得大胜,却终属未得调兵兵符出战,颇难处理,不知如何向朝廷汇报才好……” 张衡对王韶素来敬重,但此时听得王韶既有质疑晋王所言是否属实之意,又纠缠于此等细节,忍不住道:“王公多虑了!并州一众大臣全部在此,此次晋王率兵取胜虽属意外,但大胜而归,此乃并州之荣耀,对比之下,事先无兵符一事何足道哉,只需补发一次便是。依我之见,应迅速补发兵符,只当做是正常出战,眼前要考虑之事,只是如何尽快向朝廷报捷罢了!” 这一番话深得众人之意。军功素来被朝廷看重,这些个大臣被派来辅佐晋王殿下,很大程度上亦是为了戍守边疆,对付突厥。如今晋王取得如此大捷,众人都是喜出望外,心机快的已在盘算如何将自家所做之事列入捷报之中,好分上一杯羹。于是纷纷赞同。 王韶本觉得这样处理难免有些欺瞒朝廷之嫌,然而他耿直却不是不通人情,见众人这般表态,哪里还不清楚他们心中所想,便不再出声。 晋王杨广见如此形势,心中大喜,本来是“三堂会审”,变成了报功大会,实在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当然这最关键的是此次出战取得了大胜,否则估计不知道怎么收场。笑道:“这如何补发出兵兵符及向朝廷报捷之事,还请王公与诸位多多费心了。孤王只有一个想法,便是那史万岁与王副将应多多嘉奖,尤其史万岁仍是戴罪之身,应帮他多多开脱。这两人才堪大用,孤王想以他们为并州新成立之近卫军首领……” 晋王从各军种抽调精干将士成立近卫军一事,众人事先都知,纷纷点头应允。晋王杨广心情畅快之极,哈哈一笑出了大厅,回房冲洗了一番,换了便服,又出了王府,找了百工监孙太冲,率了几个随从,便往晋阳城东郊而去。 晋阳城东郊乃是晋商坊工场所在,胡润泉在那边购置了空地,以上批流民为主,正在那边建造工场。晋王杨广这一个多月来,忙于在南营训练士卒,一直未过来看看进展。他心中十分重视此事,此时心情舒畅,也顾不得劳累,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了。 到了东郊,晋王杨广不禁愣住了,他原本以为会见到热火朝天的建筑场面,谁想见到的竟是一幢幢已经起好的房舍。一律青砖黑瓦,规模颇大,占地甚广,偶尔之间,有一些工匠打扮的人出入其间。晋王杨广奇道:“怎么……这……已经起好了?” 百工监孙太冲是知道此事的,这晋商坊对他而言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基本上日日来此探访,刚才一路忍着不说,便是要看晋王殿下这番惊讶之表情,闻言笑道:“是呵,十日之前便已起好。晋商坊资金充裕,吸收于此做活的流民工匠又多,臣日夜来此监工,因此进展极快……”他所言基本没错,不过却忍不住夹杂了一份表功之情。 第三十九章 晋商工场 这两日又是十分繁忙。一日一更应该能够保持,但更新时间要改在晚上了……见谅。 *********************************** “辛苦孙大人了!”晋王杨广诚恳地说道。他急需有人来帮助自己发展工商,但王韶等一众老臣都受传统影响太深,表面虽赞同,骨子里却对此不屑一顾。相比之下,百工监孙太冲倒是尽心尽力。这固然是他职责所系,与他前途命运息息相关,但仍需要他肯去做事才行。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职责……”百工监孙太冲虽则心喜,却也不禁有些惶恐,赶紧谦逊回话。此时胡润泉大步来迎,拜见了晋王与孙太冲。晋王杨广笑道:“润泉的工场起得实在是快,孤王月余未来,竟已完成,实在是可喜可贺!” “此乃晋商坊之工场,岂敢说是草民所有。”胡润泉爽朗一笑,“殿下如此信任草民,岂能不尽心尽力?只恨不得一日之间万事俱备,将晋商坊的名头打响,以不辜负殿下之厚望。” 众人尽皆大笑。胡润泉又领了晋王杨广和孙太冲四处看了看。这一次晋商坊所购之地约有百亩,四周先以栅栏围住,中间起了四座工场,规模颇大,但工场之内仍是冷清,没有多少物件,只有一些杂役在修补地面坑洼之处。 工场左侧则整整齐齐地建了四排双层瓦房,每一排均有近百间房子,房子都不大,仅能放下一张床榻和一些杂物。这是胡润泉按照晋王的意思所起的工匠宿舍,眼下所有在晋商坊帮忙的流民均已入住此处。由于数量仍有限,每户人家只能住一间。但对于无家可归的流民而言,许多以前住的亦不过是茅草屋,突然之间能住进这青砖黑瓦的房子,已经感觉像在发梦了,都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才能碰到这等好事。 至于建成两层,亦是晋王杨广的意思。为的是节省土地。此时的房屋绝大部分都是单层平房,仅有少数做有阁楼。而这四排宿舍则全部做成两层,当然二层只能以木板做底,隔音防水等功能难免差些,却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问题。 此时正值晌午,各家各户的男丁刚放了工,西侧一阵敲锣声响,有人扬声喊道:“开饭咯!”各家各户的人便都涌出屋来,拿着饭碗竹箸,三五成群地朝着那边的一幢单层大屋走去。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晋王杨广见西侧那屋子炊烟阵阵,笑道:“那边应该是食堂?” 胡润泉道:“正是。草民按殿下交代,起了间食堂,还是从这批流民……这批工匠中找了几个会烹饪的,统一开饭做菜,省得每家每户都煮食。殿下此计极好,工匠们都说是件好事。” “不过这晋商坊工场尚未开工,起了这么些屋舍,又开办食堂,还要支付人工,这晋商坊的资金可还充裕吧?”晋王杨广见此处生机勃勃,尤其那些工匠群居群食,颇有几分现代工厂的气息,心中甚是高兴,但毕竟没有时间去查帐,仍担心开销过大,便顺口问了一句。 胡润泉尚未来得及回答,百工监孙太冲已经笑道:“还充裕得很。这胡掌柜是百年成精之人,岂会做亏本生意?殿下不知,连在这西侧食堂开饭的三餐饭菜钱,便抵了工匠们将近一半的人工!”胡润泉哈哈大笑道:“孙大人怎能这么说?如此说来,晋王殿下岂不是千年老……老神仙,只说句话,就让我拿出了全副身家,还忙得我死去活来!这才叫法力无边!” 他本想说“千年老妖”,想了一下,毕竟还是改口。这也是他知道晋王杨广素来平易近人,否则这等玩笑话哪敢对着一个皇子说。 杨广见他们言笑不拘,知道他们已经相处甚熟,听得孙太冲如此说法,却忍不住肃容道:“做生意当然是为了利润,但却也不可薄待了这些工匠。知道了么?” 他想起后世一些血泪工厂,不经意间言语已颇为严厉,见孙太冲和胡润泉都一副唯唯应是、却不太以为然的样子,心下暗暗叹息,知道这等事情现今说来还为时过早,就那些流民而言,有吃有住,已好过流离失所不知多少倍。何况如今晋商坊仍处于起步阶段,能壮大起来才是关键,便又和缓了语气道:“工场已经起好,润泉打算先做些什么?” 胡润泉笑道:“我盘算了一番,技艺研究府那边发明了不少东西,但眼下来看,只怕是那个……活字印刷之术,比起以前的版雕印刷来,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因此我打算先开间印书坊,估计利润颇丰。” 晋王杨广没想到胡润泉竟会选上先做印书坊,这一项虽则利润高,但如此一来,那些流民工匠却有很大一批无法用上,愣了一下道:“这只怕是廖先生的主意吧?” 廖鑫品从出来迎接晋王杨广便跟在后面,却一直没有说话,见晋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呵呵笑道:“殿下英明!此事确实是草民和东家商量过。这晋商坊投入颇大,应尽快回收才好。草民见这活字印刷实在巧妙,若是工匠熟练,不知要比原来快上多少倍,如此开个印书坊,既能赚取不少利润,又可帮助朝廷弘扬圣人之道,可谓一举数得。” “至于印书工匠,可以从别处聘请。此处现有的工匠,一则继续做工场建设之扫尾杂活,二则可以接着开始做些水力风车,这水力风车亦是十分好用,每个村落或数个村落合着买上一架,利润亦十分惊人。如此一来,殿下亦不必担心这些流民工匠没有活干了!” “廖先生怎么就知道孤王在担心这些流民工匠没有活干?看来这个才是百年成精之人啊!”晋王见这廖鑫品平素不声不响,一说便长篇大论,竟又能猜中自己心思,颇有些佩服,便开了他一句玩笑。 众人都是大笑。胡润泉道:“这般时辰,殿下和孙大人便赏脸在此处吃个家常便饭吧!草民已叫人准备了筵席,正好……正好让草民家人都有幸拜见殿下和孙大人。” 晋王杨广不禁一愣,他原本也没打算回去吃饭,诧道:“你家人都在此处?你家不是在城东么?” 第四十章 连中三彩(一) “城东到此虽然不算远,但毕竟不方便,我这边一建好,便占了几间房子,搬了过来在这边住了。”胡润泉边走边答道。他自从上次与晋王杨广彻夜交谈之后,便雄心万丈,全心全意扑在晋商坊的发展之上,为此竟情愿舍弃在城东的豪宅,杨广听了不禁暗自欣慰,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说话间已经进了工场边的宅子,众人坐了下来,饭菜早已准备好了,流水般端送过来,极是丰盛。杨广在王府之中定然吃不到好东西,这一个多月来又在军营,也没吃过什么美味佳肴,见了不禁胃口大开,二话不说,端起碗筷便敞开了吃。 百工监孙太冲、胡润泉和廖鑫品见他堂堂一王爷,倒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都不禁对视而笑,三人本还想说些什么,此时也不好打扰,都拿着筷子随意夹了些菜吃,一时饭厅内有些安静。 晋王杨广一口气吃得饱了,这才放下碗筷,见诸人都怪怪地望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礼了。但他心目中不自觉地将孙太冲和胡润泉当作了自己人,也不在意,只笑道:“见笑,多日不曾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胡润泉道:“殿下喜欢不妨多过来这边吃,这个厨子是我高价请来的,味道还算不错。”廖鑫品知道晋王难得来一次,哪肯闲谈,紧接着胡润泉的话头,又将话题转到了晋商坊上面去,“对,殿下常过来,吃个家常便饭也罢,关键是多指点晋商坊的生意。近日我跟东家商量,说起开这印书坊还有一个难处。” “什么难处?”百工监孙太冲不知是和他们唱双簧还是真感兴趣,竟抢着问了一句。 廖鑫品道:“眼下并州民众粗鄙,文风不盛,而且州府之中藏书不多,因此眼下开办印书坊,一者在并州本地销路不一定会很好,而且可印之书也不多。短期之内要销往其他各地,成本却也大了许多……” 晋王杨广笑道:“这个好办。眼前要印之书朝廷便有许多,孤王去找人说说,都放到这边来印就是,速度快,质量又好,没理由不帮衬的。迟些孤王出个告示,凡向朝廷献书者,一律赏赐钱粮,相信不用多久,便可搜罗民间藏书无数,届时你们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晋商坊的地方不够大,工匠不够多,哈哈!” 此言一出,胡润泉倒也罢了,廖鑫品和百工监孙太冲都呆呆地望着晋王杨广。杨广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诧道:“你二人盯着我做甚?” 廖鑫品翻身拜伏在地道:“殿下甘出钱财鼓励民间献书,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善举!亦是天下读书人之福音。草民……草民不胜感激,在此代天下读书人感谢殿下!” “好了好了,廖先生快快请起。”晋王杨广没想到自己随口这么一说,竟使得这读书人如此激动,看样子孙太冲亦是因为同样理由才这样盯着自己看了,“廖先生都说了,既然是善举,那便是值得去做,既然值得去做,有何好感激的?” 他生怕廖鑫品和孙太冲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赶紧道:“倒是另有一件事情要注意,这活字印刷乃是一门新技巧,开办印书坊后,一定要严守秘密,不可将这门技术泄露出去,否则很快便被人仿制,晋商坊便没什么优势了。” 这个时代讲专利明显太过超前,但不加限制,技术传播却也很快。若是只在本国内传播倒也是件好事,但一传播开来便难以限制。何况晋王杨广希望通过晋商坊快些积累资金,便不能不采取一些措施了。 胡润泉与廖鑫品对望一眼,点头称是。胡润泉道:“殿下考虑十分周全,我等一定会做足功夫,不让这门技艺轻易传将出去。”说到这里又笑道:“好在殿下不是生意人,否则我等只好喝西北风了。” 廖鑫品接着道:“殿下英才天纵,虽然年岁尚轻,却令我这等上了年纪之人都拜伏不已。”说着望了胡润泉一眼,道:“东家之子似乎年纪与晋王殿下差不多,但无论文采学术见识眼界,都不能望殿下之项背……” 晋王杨广不禁皱了皱眉头,虽然是夸自己,但廖鑫品这话却在踩胡润泉的儿子,听着让人怪不舒服。胡润泉却一点也不恼火,呵呵笑道:“廖先生说的是。犬子十分愚钝,哪敢与殿下相比。殿下,犬子靖东亦在此处,我想唤他出来拜见一下殿下,就算一时半刻学不到什么,沾点殿下的灵气也好!” 那边门口闪进一个青衣少年,恭恭敬敬地向杨广及诸人行了礼。他便是胡润泉的长子,叫胡靖东,说是与杨广年岁相仿,其实却是胡润泉夸大其词,至多十二三岁模样,而且杨广相貌成熟,根本看不出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相比之下,差距十分明显。 杨广心中跟明镜一般,知道胡润泉是特意将儿子叫出来,希望得到晋王的关照。胡润泉对晋商坊出了大力,他原本就要笼络胡润泉,就算胡靖东是个白痴,也得关照,这一见之下,觉得胡靖东举止有礼,大方得体,灵活却不轻狂,心中也颇喜欢,笑道:“胡掌柜好福气,养了这么好一个儿子。孤王可要夺爱,将令郎放到晋王府作为孤王的侍读可好?” 胡润泉大喜过望,赶紧领着胡靖东行礼拜谢。他原只想让晋王先见见自己儿子,有个印象,日后好有个关照。谁知晋王这般看重,竟将胡靖东收为侍读!此时商人地位极低,对胡润泉而言,自己能攀上晋王已属不错,儿子又成为晋王侍读,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了。 第四十章 连中三彩(二) 孙太冲和廖先生赶紧道喜。孙太冲心中大悔,暗道自己怎么不找个机会请晋王吃饭,却让胡润泉抢了这个头彩。 晋王杨广干脆让胡靖东也入了席,考较起他的学识来。胡靖东虽不能应答如流,但作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亦算十分不错,而且有些事情颇有自己见解,令晋王杨广极为欣赏。 胡靖东心中很是惊奇。他听父亲大人讲,这个晋王只比自己大上数岁,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就是一个成年男子,无论谈吐学识,都远远超过自己所能想象。当然,湖润泉事先反复教他礼仪,叮嘱他切勿在晋王面前失礼,胡靖东自然也不会将这些说出来。 这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晋王杨广吃完饭后,也不管胡润泉怎么想,干脆直接带了胡靖东回晋王府,一路进了自家书房,唤道:“小匠儿,快出来,孤王给你找了个伴来!” 小匠儿是书童,书童与侍读其实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但对晋王杨广而言,却不觉得有多少不同,只想着小匠儿多了一个差不多年岁的伙伴,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 谁知小匠儿却不在书房之内,反倒是婢女秋月在房中。她本在抹拭着那张案台,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心事,正停在那里发呆。听得声响吓了一跳,见是晋王杨广进来,又惊又喜,赶紧行礼。 晋王杨广刻意躲避之下,已经一个多月未曾见过秋月了,没想到今日却无意碰见,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点了点头,便想转身而去。 秋月心中一急,追了上去,唤道:“殿下!奴婢……奴婢有话想说……” 晋王杨广愣了一下,便让其他人领了胡靖东去安置住处,望了秋月一眼,淡淡地道:“有什么事情?”他虽谈不上对秋月有多少情意,但毕竟经常相处,又有过肌肤之亲,口吻之中还是带了几分关切。 秋月何等敏感,怎会听不出来,心中一喜,脸上便露出笑容来,张口欲说,忽然又红晕满面,咬着嘴唇细声细气地道:“奴婢……奴婢好像……” “好像什么?”晋王杨广有些不耐烦了。 秋月呢喏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奴婢好像怀了殿下的孩子……” “什么?”晋王杨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是吧?怎么会这样?”就这么一次酒后乱性,竟然就中奖,实在是有些强悍。 这个消息对杨广而言,绝对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他是皇子,而秋月是一个婢女,两人是不可能扯在一起的,甚至作为妾侍也不可能,因为隋文帝夫妇都不喜欢儿子们纳妾,尤其是独孤皇后对此更是深恶痛绝。杨广如果想成就一番大事业,便必须迎合隋文帝夫妇的喜好,尤其眼前晋王杨广还是一个尚未婚配的少年!哪怕私底下多么荒淫也好,都必须做出一副洁身自好的样子来,否则将在隋文帝夫妇心目中失去地位。 本身晋王杨广与秋月发生了关系,已经使得事情有些复杂,现在秋月还怀了孩子,问题就更加严重。若是晋王杨广真的是一个私下荒淫、表面装正经之人,这件事情倒也好处理。眼前这个杨广多少还带着一些这个年代不该有的观念,总觉得不能始乱终弃,这样一来问题便难以处理了。 秋月毕竟只是一个少女,虽然有些心机,但哪能知道如此复杂之事,只以为怀了晋王殿下的孩子,便可跳上枝头当凤凰,这一个月来满怀期待,就等着告诉晋王,谁想晋王殿下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未露出她所想象的那种喜悦,反而是先吃了一惊,后脸色凝重,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秋月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还以为杨广没听到,又怯生生地唤道:“殿下……” 正在两人都十分尴尬之时,那边小匠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喊道:“殿下,有圣旨到……” 晋王杨广如释重负,赶紧借机走了开去,留下秋月一个人站在那里怔怔地发呆。小匠儿与她关系已颇好,见她如此似乎有心事,本想安慰几句,不过他到了王府之后还未有过接圣旨的经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错过,便也朝着大厅去了。 长安来的使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内侍,杨广虽然没见过他,但脑中却不知怎么涌起一股亲切感来,迎上前去惊喜唤道:“李社!你怎么来了,可好久不见了!”倒似是多年的老友,一点也不客气。 那内侍姓李名社,一直呆在皇宫里,基本上是从小看着杨广长大的,此时见了晋王杨广,不禁一愣,随即才叫道:“殿下都……都长这么高大了!属下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和杨广倒是素有感情,此刻见了颇有些久后重逢的感慨与喜悦。 说了半天客套话,杨广道:“还是先接旨吧?听听父皇有什么旨意。”早有人准备好了香案。李社打开圣旨,高声唱道:“旨曰:着晋王即日进京觐见,钦此。” 杨广也没有接过圣旨,只以为会长篇大论,什么承天鸿运,皇帝诏曰之类的。却不知隋文帝杨坚素来只爱朴实文风,这样的圣旨十分常见。 这圣旨是接了,也知道要回长安去,但杨广仍感到莫名其妙,偷偷将李社拉到一边问道:“李社,究竟有什么事情,父皇要孤王回京觐见?” “殿下还不知道么?”李社笑道,“圣上和圣后近来正在帮殿下挑选晋王妃,现在已经差不多选好了,当然要殿下回长安去亲自看看才好。若是日子合适,估计便要成亲了!小的先恭喜殿下了!” “什么?”晋王杨广脑子差点短路,他实在没想到这一天之内,竟遭遇了几次“惊喜”。这么多事情集中到一起,而他却要赶赴长安,究竟应该如何应对?而他今后应该走一条怎样的路?杨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到有些迷惘起来。 ********************************************* 第一卷完。 一切都刚刚起步,晋王杨广即将相亲、成亲,怎样应付秋月怀孕这单麻烦事?晋商坊将会怎么发展?大隋王朝将会走向何方?杨广如何成长为一代暴君? 敬请期待第二卷——《暴君初长成》。 第二卷 暴君初长成 第四十一章 张妃之女 殿宇重重,暮蔼沉沉,凉风习习,宫中寂静,长安城西边的天际之上,一轮如镰刀般的新月散发着淡淡光芒,与宫墙檐角上的宫灯交相辉映,但见灯火辉煌,楼台掩映,花木扶疏,曲廊亭榭,一派富丽堂皇。 萧玉儿坐在长安城内大隋皇城明成宫的一间房内,凝望着青铜镜内的自己,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如花少女衣着华丽,发髻高耸,如云黑发映着白嫩肌肤,只脸上那略带羞涩的浅笑,才微微显示出她的稚气。 这是自己么?萧玉儿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来。是的,这近两个月对她而言,真的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她便是后梁梁明帝萧岿与张妃之女。虽然贵为帝王之女,却可谓是命运多桀,自出生之日起便背负着“二月生”的原罪,最可恨的是似乎连老天也跟她过不去,生母在她还不懂事的年纪便已过世;叔父叔母,也是自己的养父母,竟然也相继患病身亡。所有一切都似乎印证着“二月生不举”的说法。她唯有寄养于母舅张轲家中。 母舅张轲家境贫寒,生活清苦,因此萧玉儿自小粗茶淡饭,基本上没享受过帝王之女的待遇,甚至洗衣做饭,家中各类杂活都亲手操作。所幸张轲不失为知书达理之人,仍请了私塾先生,教授萧玉儿诗词歌赋,加上萧玉儿生性聪颖,又勤奋好学,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直到两个月前,七八个带刀佩剑的兵尉簇拥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来到了张轲夫妇家中,带来了梁明帝萧岿的旨意,萧玉儿平静的乡村生活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她满怀伤感地离开了张轲夫妇,离开了居住多年的村落,稀里糊涂地被一乘轻巧精美的小轿送进了梁国的宫城,又被换上了精美华丽的服饰。 当梁明帝萧岿不冷不热地打量着这个久别的女儿之时,萧玉儿也盯着这个让自己十分陌生的父亲大人,心中百感交集,终于还是怯生生地行礼,唤了一声“父皇”。 王皇后倒显得十分热情,拉着萧玉儿的手问长问短,一口一句“我儿”,但萧玉儿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丝毫没有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事实上,这个华贵的妇人除了是自己陌生父亲的正妻之外,确实跟自己没有其他任何关系——因此,萧玉儿自始至终还是没有把“母后”两个字叫出口,尽管离开村落之前,张轲夫妇反复叮嘱,她亦知道遵循礼节确实应该这么称呼。 另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萧玉儿和王皇后的女儿二公主两人的生辰八字一同报给隋使及相师们之后,他们将两个生辰八字与晋王杨广的生辰八字进行了匹配占卜,结果竟然是萧玉儿大吉,而二公主的生辰八字尽管作了修订,结果却仍然是不吉。而梁明帝萧岿对隋使及相师们的礼品与暗示,似乎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更令人吃惊的是,当相师们给萧玉儿察看手相及面相之时,所有相师都异口同声,说萧玉儿“命格高贵”,一位年长的相师拉着萧玉儿的手不肯放,两眼甚至还泛着泪花,连声道:“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又道看了一辈子的面相手相,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贵不可言的,云云。 这令梁明帝萧岿及王皇后感到十分羞愧,因为他们之前还悄悄跟隋使和那些相师们说过,说这个女儿的命格不好。若不是与这些隋使和相师们素无瓜葛怨仇,梁明帝萧岿几乎要以为他们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了。 毫无疑问地,张妃之女萧玉儿成为了晋王妃的不二人选。梁明帝萧岿除了心中稍微有些不舒服之外,倒也十分高兴,毕竟萧玉儿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成了大隋的晋王妃,自家的打算便算是实现了。 王皇后十分不快,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比不过这么一个偏妃的、还是“二月生”的女儿,尤其这个萧玉儿还是自己向梁明帝萧岿提出来的,怎想到会弄巧成拙。但是事已至此,她亦没有办法,表面上反而对萧玉儿更加亲热了,还送了大量的金银首饰给萧玉儿。毕竟,这个萧玉儿已经是准晋王妃了,而王皇后名义上是萧玉儿的母后,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张妃早已不在人世,亦不可能与自己争宠,说不定自家的富贵,还要仰仗这个“二月生”的萧玉儿。 这样做了一段时间的准备,萧玉儿又跟着隋使和相师们,长途跋涉,来到了大隋王朝的都城——长安。 萧玉儿被安置在皇城内的明成宫,这按例是大隋公主的住所。萧玉儿虽然是作为准晋王妃,但一切还未确定,安置于此,倒也十分恰当。 虽然隋文帝夫妇是以节俭闻名,但皇宫之内毕竟还是富丽堂皇。尤其这里既然用来安置萧玉儿,自然还经过一番装点。香木栋椽,杏木梁柱,门扉上雕着金黄色的花纹,门面上挂着碧翠的珍贵玉饰,椽端上以壁为饰,窗为青纱笼住。萧玉儿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没什么感觉,反倒怀念起长期居住的小村庄来。那是典型的南方村落,与北方山河的粗犷冷峻完全不同,田野里到处是一片片秧苗的油绿,一簇簇菜花的金黄。房子后面一座不是很高的山坡,满坡都是挺拔秀气的翠竹。前面一条水流清澈见底的小河,一排垂柳随着河道的弯曲走势伸向远处,万千条柳枝摇曳飘拂…… “玉公主,圣上和圣后着人来请。”说话的是刚刚进来的侍女柳僖,她和另外三个侍女都是梁明帝萧岿配给萧玉儿的。堂堂梁国的公主出嫁,总不能连个侍女都没有吧? “哦。”萧玉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到了如今她自然知道自己被送来长安的原因,这圣上和圣后,应该就是大隋国的皇帝和皇后,也就是……也就可能是自己今后的家翁和家婆了。萧玉儿很明显还没有很足的心理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竟被自己的裙角微微地绊了一下。 这圣上和圣后不知道会不会很难伺候?那个什么……晋王,又会是什么模样?想到这里,萧玉儿的脸不禁有些红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晋王回京 晋王杨广端坐马上,在二百名大隋士卒的簇拥下,组成了一支规模不大却引人注目的队伍,沿着青砖铺就的驿道,朝着长安城缓缓进发——当驿道从黄土路变成青砖路之时,内侍李社便长吁了一口气,笑着对晋王杨广道:“殿下,终于到长安了!” 其实仅青砖驿道到长安城门还有将近十里路程,不过对内侍李社而言,说到了长安却也是情理之中。虽则此次只是奉旨请晋王回京,都是在大隋境内行走,又有士卒护卫,按理不可能出什么问题,但内侍李社始终出京办差不多,总担心会出乱子,眼见长安城在望,自然心中十分宽慰。 本来长途跋涉一般都坐马车,但此时的马车都是两个轮子的,奔跑起来十分颠簸,晋王杨广又嫌坐在里面十分气闷,干脆便骑马前行。经过一段军旅生涯,他的骑术已经比较精湛。而在沿途,他亦可以看看四周风景及风土人情。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晋王杨广也没什么心思去领略什么风景,尽管四周一派田园风光,空气清晰,鸟语花香,甚是令人心旷神怡,但他却心事重重,心情亦随着马背的跌宕起伏而起落不定。 此次隋文帝夫妇突然召他回京相亲乃至成亲一事,本来他应该能够预料到的,只是他尚未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想到晋王杨广十五岁便成亲这一史实,所以才忽略了这一点。此时的他,哪里还需去打听,便也知道自己未来的王妃就是那梁明帝萧岿的张妃之女,亦是在原有历史中十分有名的萧皇后。 但此时的萧氏女,按理只不过十三四岁,那不是一个小女孩么?无端端地放下众多事情回到长安,与这么一个小女孩成亲,这实在令晋王杨广有些啼笑皆非。想起从此以后,自己身边便要多出这么个人物,简直是麻烦透顶。难不成真的去和这个小女孩卿卿我我,同床共第,鱼水合欢么?似乎按例是当**幼女计算的…… 想起这些,晋王杨广只有苦笑。偏偏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违背的命运,难道去跟隋文帝夫妇说自家不愿意这么早成婚不成? 当然,若是只有此事,杨广亦不会如此烦恼。这不还有秋月那桩事情么?想起此事,晋王杨广就感到头痛欲裂。 经历过沙场上的无情残酷,晋王杨广已经心肠越来越硬,越来越对人命漠视起来——算起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亦已超过十个,当你第一次杀人,可能会反胃,会抽搐,会心惊胆战,会惊慌失措,但当你杀第二个、第三个……这些感觉便逐渐消失了。更何况,仅仅那一场战斗,便杀敌四千余人,这难道不是与自己有莫大关系么?就连平素训练相熟的士卒之中,亦有两个在那场战斗中重伤而亡。 但晋王杨广毕竟还有一些观念是无法一下子转变过来的。当秋月告诉他怀了孩子之后,他明知道最好的办法便是弄些汤药,让秋月将那胎儿落了,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他却狠下不了这个心来,只觉得这样似乎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他甚至想过什么都不顾,干脆将秋月纳为妾侍算了,这样便不会背负始乱终弃的罪名。然而他又知道,这样做极不现实。若是自己只想做个安稳王爷,不想有什么大作为,亦不用考虑隋文帝夫妇对自己的观感,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偏偏他又想做出一番大事来,偏偏又知道这样做必然使自己失去隋文帝夫妇的宠爱,心里便矛盾到了极点。 当然,现在的晋王杨广倒没有了这种矛盾的心理,只是感到有一种负罪感。因为他临出发前,去找了一次张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找张衡,事后想来,想必是潜意识里便认定让秋月将那胎儿落了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而张衡必定会赞同这个主意——这似乎让晋王杨广的负罪感更加强烈了些。 果然张衡听了之后一点也没有惊讶之色,只淡淡地道:“殿下放心,此事容易,交给为臣去办便是。” 他那种平静的口吻让晋王杨广微微地感到有些心寒,但也没有再问张衡怎么去办,因为这似乎十分显而易见,便默默地离开了晋阳城。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婢女秋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尽管他对秋月并无太深的感情,却毕竟曾经朝夕相处,又有过肌肤之亲,最终还有胎珠之结。 这件事情让晋王杨广进一步增强了那种对未来的迷惘之感。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要成就一代霸业?自己有这样的魄力么?能应付得了前途中无数的艰难险阻么?就算最终成功了,那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若不去奋斗,自己又该如何?究竟应该走向何方? “殿下,终于到长安了!”这已经是内侍李社第二次这么说了,这一次语气中的兴奋程度更高。晋王杨广从沉思中惊醒,抬头望去,长安城那灰黑色的威武雄壮的城墙赫然展现在眼前,四周人声嘈杂,路人往来频繁,许多人在接受着城门守卒的检查,等待着入城;还有不少人惊讶地望着这队数百人的队伍,猜测着前面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贵秀的来历。 这便是大隋王朝的中心了!每日,无数的政令从此处发出,快捷的骏马飞送各州郡,操纵着庞大的王国机器高速运转,从而影响着历史车轮的走向……望着古老而雄奇的长安城,晋王杨广突然从一些繁杂的思绪中跳了出来,一路上渐渐消沉的雄心再次充溢心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用力一夹跨下骏马,朝着那不知隐藏了多少故事的古老城门缓缓而去,走进了令人着迷的长安古城。 ***************************************** 诚恳地要求些票和收藏,没有什么评比,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但起码是对我的一种鼓励。谢谢! 第四十三章 突厥退兵 先道个歉,昨天发生一单突发事件,全体同事通宵加班,因此第四十三章到现在才赶完。下周本书上三江推荐,将加快更新,争取每天2-3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 在壮丽的未央宫的左前殿,晋王杨广觐见了父皇杨坚。 未央宫无疑是华夏历史中最出名的宫殿之一。它始建于汉代,位于长安城的西南角,为汉高祖刘邦所建,由汉丞相萧何监造,周围二十八里,利用龙首山的地势为台殿,高出长安城平面不少。 传闻当时刘邦征战匈奴返回长安,见到未央宫工程十分浩大壮丽,心中颇为不快,质问萧何道:“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诏宫室过度也?!”但是萧何却微笑答道:“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于是刘邦默许。 自此之后,未央宫均为历代帝王外朝及举行重大典礼之地,隋王朝亦不例外。若说长安乃是大隋国之中心,未央宫则是中心的中心。无数大隋的杰出俊秀、英雄豪士奋勇争先,无非只想有朝一日能身着官袍,在未央宫正殿拾级而上。 隋文帝杨坚在此接见晋王杨广,倒不是特意安排,只是刚好大朝完毕,又召见了几个大臣议事,听闻晋王已经返京,便一并在此召见。因此当晋王杨广在内侍引领下,进入大殿之时,殿内除了隋文帝外,还有数名官员在。 杨广见当中一人头顶冠珠,身着龙袍,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隽秀,知道此人便是隋文帝杨坚。当即上前叩拜,道:“儿臣杨广叩见父皇!” 隋文帝离座到了杨广跟前,亲手搀扶着他起身,笑道:“起来起来,让朕看看长成什么样了?”前后端详了一番,有些感慨地道:“呵,都这么高大了,好像还黑了不少,并州苍凉风烈,磨练一番还是有些变化。” 杨广被他这么反复打量,初初有些汗毛直竖,此时见他眼中满怀慈爱,口气中更是满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感慨与期许,却不禁有些感动起来,轻声道:“父皇,儿臣……”他本就继承了原来杨广的记忆,此时一感动,语气竟有些哽咽起来,只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正在父子两人感慨交流离别之情的时候,旁边一人却长叹一口气道:“只顾着父皇,却忘了这边还有个皇兄,着实叫人心中不平,唉!” 隋文帝杨坚哈哈一笑,也不说话,便放开了杨广,回到案后就座。杨广楞了一下神,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眼中满怀笑意。杨广有些尴尬,赶紧上前见礼,唤道:“皇兄……” 太子杨勇素来放犷,赶紧叫停,笑道:“阿麽这一去并州做了晋王,可真是长大了许多,只苦了我独自一人在京都,无人可以作伴……” 隋文帝见他们兄弟二人言谈甚欢,心中很是高兴,却佯怒道:“勇儿,你弟弟已封王开府,不要再一口一个阿麽了!” 杨勇唯唯称是,口中却一点没变,揽着杨广的肩膀道:“父皇您看,阿麽都跟我差不多高了,身子也健壮了不少,难怪竟能够领兵上阵,大破突厥阿波可汗,初时我还不信,想着阿麽离京之时,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英武将军了,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哈哈……” 杨广受原有历史影响,原本心目中一直暗暗将将太子杨勇当作潜在的对手,此时见他大大咧咧,言笑不禁,又感受到他对杨广的一片真挚兄弟之情,根本就是个没有什么心计的人,对他这种性格也感到十分可亲,一下子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不过听了杨勇之言,心中却十分奇怪,因为并州大破突厥可汗一事尚未正式上报,刚好自己回长安,王韶等人写了一份奏折和军报,托自己带回京城,如今尚在身上,怎么听杨勇的口气,朝廷上下竟都知道此事了? 晋王杨广正欲说话,隋文帝杨坚笑道:“勇儿说得不错,广儿此次当真是立下了大功,广儿可能还不知道罢?突厥已经全部退兵了。长孙将军,你给晋王讲讲吧!” 车骑将军长孙晟一直在殿内,只是见皇帝陛下和太子、晋王畅叙离别再聚之情,不敢出声。此时见圣上有令,赶紧上前与晋王见礼。他看过晋王杨广的《平戎论》,又因此而被隋文帝委以重任,心中一直暗暗感激,又将晋王杨广引为知己;晋王杨广也素知长孙晟乃是一代名将,又是一代杰出外交使臣,两人可谓是神交已久,此时见面,难免又是一番寒暄。从长孙晟之口,晋王杨广才知道了当前北面边境之形势。 原来长孙晟自被隋文帝封为车骑将军之后,便谋划对突厥的一系列分化策略。除了军事上积极防御之外,长孙晟出黄龙道结交东面可汗处罗侯及所属契丹诸部,又遣太仆卿元晖出伊吾道,结交西面达头可汗,并赠给达头可汗一面狼头纛,有效分化了突厥内部。 正在此时,恰好晋王杨广无意中大破突厥阿波可汗所部亲兵,原本就有异心的阿波可汗觉得损失惨重,逃回本部后不愿意再南下,立即引兵退还。 而长孙晟恰好仍在突厥,听闻此消息后立即说服向来与隋友好的东部突厥处罗侯之子染干,向沙钵略谎报军情,称突厥所属铁勒部落造反,即将攻打沙钵略的牙帐。沙钵略大惊,赶紧回兵出塞,返回其大可汗牙帐去了,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其他可汗都不愿再出兵,沙钵略却也无力再拉上他们再来攻打隋国了。 长孙晟又先于晋王杨广回到长安,因此不待杨广禀报,朝廷上下却都知道了晋王在并州大破突厥阿波所部,促成了突厥全面退兵。本来此事长孙晟居功甚伟,但他感激晋王杨广,不免将并州之战的作用夸大几分。不了解内情之人听来,倒似是晋王杨广大败突厥、使突厥全面败退一般。 第四十四章 四项请求(一) 杨广未料到那次为了史万岁和王秉烈打赌一事而无意中引发的并州之战,竟然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效果,使得突厥全面退兵,这已经较大地加快了历史的进程——在原有时空中,突厥是骚扰了大隋足足一年时间的,而现在,从突厥起兵来袭,到退兵而回,竟只有短短数月时间。这无疑给大隋带来了更充分的休养备战期。 当然杨广并不敢居功,反复说突厥退兵大部分应归功于长孙晟在突厥各部之间的周旋。隋文帝杨坚当着长孙晟的面,对此微笑不语,只觉得晋王立下如此大功仍能如此谦逊,甚感安慰。在他看来,杨广小小年纪,在突厥盛气凌人之际为大隋争了口气,实在令他这个当父亲的也脸上增光不少。就算长孙晟功劳也很大,但不也是晋王杨广举荐的么?长孙晟本就没有争功之念,听得晋王杨广为自己述功,感激之情又增添了几分。 隋文帝等人对并州之战只是了解了个大概,于是晋王杨广再次发挥说书的本领,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当然细节上又有些变化,变成是并州事先得知了军情,主动出击应战,取得辉煌战果,这是杨广在返京之前,早就与王韶等人商议好了的说法。 隋文帝杨坚等人听得津津有味,待得晋王杨广讲述完毕,隋文帝杨坚笑道:“广儿立下如此大功,倒教朕有些为难,都不知道该赏赐些什么于你。还有那两员将领,一个是勇猛不可挡的史万岁,还有一个智计百出的王秉烈,也该好好赏赐才是。广儿你自己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他心情十分舒畅,这番话说出来实在是前所未有,换句话说几乎相当于杨广想要什么便赏赐什么的意思了。 杨广心中大喜,顺风之时怎能不使尽帆力,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平静地道:“儿臣多谢父皇。不过儿臣并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想求父皇四件事情……” 太子杨勇在旁听得一愣,随即大笑道:“阿麽何时学得如此精明了?父皇只说给些赏赐,你竟一下子要满足四件事情,这个生意做得好!”又学着杨广的样子朝着隋文帝道:“父皇,儿臣亦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想求父皇一百件事情……”说完又是大笑。 他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生性如此,只觉得此事有些滑稽,便在此插科打诨,换个其他人亦不敢在隋文帝面前如此说话。即使如此,杨广也被他笑得甚是尴尬,想来自己还是高兴过头,话头转得太快,只得红了脸辩解道:“这四件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皇兄休得取笑!” 隋文帝哈哈笑道:“勇儿不要胡闹。广儿无需理会,只管说来听听,只要朕能做到的,便都满足于你。” “谢父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广自然不会客气,心中倒真有些后悔怎么不多说几件事情,“儿臣想说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关于史万岁,他现在仍是待罪之身,望父皇能免去其罪责。”当下将史万岁的一些情况说了。 隋文帝道:“这个史万岁朕也有些印象,似乎与当日尔朱绩谋反一事有些关联,不过关系不大,此次又立下大功。此乃小事,朕准了,待会便着人催刑部办理就是。你且说第二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便是关于史万岁和王秉烈两人赏赐一事。”杨广续道,“儿臣在并州推行府兵合一之事,深感当前府兵战力仍然偏弱,儿臣设想于府兵之中,招募精干勇猛之士卒,重新组成一支近卫军,强化训练,装备精良,以成虎狼之师,扬我大隋国威。并请父皇提升史万岁与王秉烈之军职,作为此近卫军的正副统领。”他知道涉及军权较为敏感,便详细讲述了一番自己的打算,将近卫军的规模、朝廷如何掌控诸事作了解释。 “广儿的意思是这批士卒今后便不事生产,专事训练?”杨广虽然没有将“职业军人”一词说出,隋文帝杨坚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颇感兴趣地又追问了许多问题,彻底了解清楚后沉吟不语,干脆起身踱步,脑中反复思索此事利弊。 要知道成立并州近卫军一事虽然不大,但此事却涉及到整个府兵制的变化,像杨广所说并州近卫军组成之模式,已经是一种招募制,完全超出原来隋文帝设想的在府兵制基础上的一些修补。虽然范围很小,但对今后军制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却令人难以意料。而且府兵与募兵孰优孰劣,亦不是一时半刻便可想通想透的。 杨广见隋文帝杨坚来回踱步,久久不语,心中便有些后悔起来,其实此时大可不将话题扯得太大,只说组成一支近卫军便显得事情小很多,至于近卫军士卒是府兵还是募兵,大可慢慢处理。正想着怎么换个说法弥补一番,却见隋文帝杨坚停下了脚步,沉声道:“广儿此番想法颇有新意,值得深思。府兵与募兵哪个更佳,此时讨论似乎也言之过早,反正这支近卫军规模也不是很大,干脆便试上一试,看看效果如何再说。不过此事不宜声张,此支近卫军亦要严格控制规模,不得擅自扩编。广儿对此要切记。此事也准了,史万岁和王秉烈提职任近卫军统领一事,交由兵部去办便是。” 杨广心头一松,道:“第三件事情则是关于乡兵。儿臣在并州见到乡兵众多,用得好能够保家卫国,但用不好亦不利于朝廷管制地方。因此,儿臣提请父皇,着力裁剪乡兵……” “此事朕早已想过,只是这乡兵均为地方豪强所有,眼下天下虽定,但南北边境均不平静,若是裁撤乡兵,牵涉极大,恐伤安定大局……”隋文帝缓缓说道。 第四十四章 四项请求(二) 杨广听隋文帝语气,似乎有否定之意,赶紧道:“父皇,儿臣以为裁撤乡兵虽则难处颇多,但迟痛不如早痛,并州得父皇命为特区,儿臣愿以并州一地先行,率先裁撤乡兵,以为朝廷树立标榜!” 隋文帝杨坚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见杨广一脸毅然,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来。他对杨广从小便十分喜爱,主要是因为此儿十分乖巧稳重,从不逆父母之意,而且十分会亲近于人。当登基之后,为了巩固朝政,他将太子杨勇留在京城,将杨广等其他几个儿子放到并州、蜀州等地封王开府,心中尤其对杨广十分不舍。只是有政治上的需要,也只得放手。杨广放任晋王之后,继续保持深沉稳重的形象,王韶等辅佐臣子均有反映。 但后来晋王上《平戎论》,提出了设立特区等想法,隋文帝杨坚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个儿子还颇有政治才能,性子似乎也有了些许的变化。如今杨广大破突厥阿波可汗,又不要赏赐,接连提了几个要求,为部下请功、成立并州近卫军、裁撤乡兵,却都是针对公事,并未为自己打算,而且侃侃而谈,见解独到,实在非常难得。比如眼前这裁撤乡兵一事,明明是件棘手之难题,很可能吃力不讨好,杨广竟能为朝廷着想,甘挑重担,这份心思亦是十分可嘉。 隋文帝杨坚这些念头从脑中掠过,宽慰地赞赏道:“好!广儿既然有此决心,朕岂能瞻前顾后?就依你所言,只管在并州裁撤乡兵,若能顺利成事,朕再在大隋国境内全面推行!” “谢父皇!”杨广本来对此事亦只是有个想法,并未深入想过如何裁撤。他自然知道此事并不容易,只是既然想在并州做出一番成就,首要之事便要政令畅通,若各地豪强各自为政,只怕没几件事情能做得成。既然如此,干脆便向隋文帝杨坚提上一提,搞个名正言顺,真要碰到什么难事或出了什么问题,朝廷便不会怪责太多,可能还会有些支持。 隋文帝杨坚笑道:“广儿说了三件事情,都是公事,虽然用心可嘉,却也有些无趣。朕看第四件事情也不用说了,朕赏赐你一些……” “其实儿臣的第四件事正是私事!”杨广赶紧说道,本已贵为晋王,要那些赏赐来做甚?隋文帝夫妇自己节俭,还要求子女也吃粗茶淡饭,那些华贵的东西根本无用。 “哦?是件什么事儿?快说来听听!”隋文帝杨坚给杨广这么一说,倒引起了兴趣。 晋王杨广正色道:“如今突厥未灭,江南亦有陈国割据,大隋国势日上,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汉时冠军侯有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儿臣……儿臣愿为大隋南征北战,成就一番事业,暂时还……还不想成家立室。” 他虽然知道此事说来有些搞笑,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想试一试能否有所改变。他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心智,实在不愿意日后每日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算要亲近女色,亦不如找些身体成熟的女子,譬如……秋月,尽管那种关系纯粹属于生理上之需要。 隋文帝杨坚不禁哑然失笑,他本以为杨广会提出什么要求,而且杨广刚开始几句话也让他深有同感,没想到后来一转,竟变成是提这么一个要求,当即哈哈大笑道:“广儿此言差矣。古人曰成家立业!要建功立业,必然要先成家立室!你既然说出这番话来,想必是先知道了吧!朕与你母后已为你选好了妃子,乃是梁国萧氏之女,性情委婉,知文识理,日后定能成为你建功立业之贤内助。今日你提了四件事,前三件都准了。只有这一件,朕不准!哈哈!” 杨广闻言苦笑,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不太可能出现变化,此时说来只是想作最后努力罢了。果然隋文帝就是这番说法,杨广便知趣地闭了口。 太子杨勇倒是十分理解杨广,因为他的正妃元氏便是遵循父母之命所娶,整一个木头人似的,令他十分不喜。在他看来,这个老弟正在延续自家的悲剧,走上娶恶妻的老路,心里很是同情,便帮着说话道:“父皇,阿麽所说亦有些道理。成家立室之事,哪里需要这么快?等多几年也无妨!那个什么萧氏女,阿麽又未见过,若是不喜欢怎办?”他顿了一顿,忍不住又小声加了一句:“再说了,那个什么萧氏女亦是母后所选罢?既是母后所选,估计也不是什么好妇!” 这番话听得杨广有些愣然,他没想到太子杨勇竟然颇有几分自由婚配的想法,其中几个观点都令杨广十分赞同,不过太子杨勇最后几句话却将他的心态暴露无遗,听得杨广偷笑不已。 隋文帝杨坚听得面色一沉,他自然知道杨勇是因为不喜欢元氏才这么说话,但当着杨广和长孙晟等人说出来,却是十分不妥,更何况他与独孤皇后本来就对此事有些看法,立即呵斥道:“勇儿休得胡说!这萧氏之女面容端秀,性子很好,迟些广儿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他不愿在外臣面前多谈这些,便让长孙晟先行退下,这才续道:“这萧氏之女是朕亲自派使臣及相士到江陵挑选的,梁国萧岿几个女儿均与广儿命格不合,只有此女乃是大吉,而且朕与尔等母后均已见过,都十分满意。此事无需再说,便是这么定了。” 杨勇和杨广都不敢再说什么。隋文帝杨坚又转向太子杨勇,和颜悦色地道:“勇儿近来亦用功了许多。上次上了个奏折关于兖州流民安置一事,既言之有理,又言之有文,朕十分宽慰,已准奏并批转各大臣阅。今后还需多多努力,少些胡闹,多做些正事!” 第四十五章 太子议政 太子杨勇满怀着兴奋离开了未央宫前殿,回到了东宫。平日他按例到朝中议事,总感觉十分烦闷,但这一日对他而言,却是收获良多,心情十分舒畅。 他不仅在未央宫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二弟杨广,而且获得了隋文帝杨坚的嘉奖。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吸纳了太子洗马李纲的意见,就兖州流民安置一事上了一道奏折——事实上,奏折亦是他人代拟。但就因为此事,隋文帝十分高兴,不仅欣然采纳奏折所言,将奏折批转诸大臣,而且适才还多方勉励,亲自下了一道圣旨,曰“军国政事及尚书奏死罪已下,皆由太子参决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大隋的最核心的决策圈,意味着自己拥有了更大的权力!更令太子杨勇想不到的是,隋文帝杨坚紧接着又下了一道圣旨,令朝廷大臣兼领东宫官职,以兵部尚书苏孝慈兼太子右卫率,以左领军将军卢贳兼太子左遮子。 隋文帝杨坚还委婉地问了一下太子杨勇,此次兖州一事哪个幕僚功劳较大。这令太子杨勇迟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父皇是想提拔此人,杨勇也很感激太子洗马李纲,但心中始终觉得此人有些死板,十分无趣,因此又想将东宫学士唐令则提出来。这两人究竟提哪一个好,太子杨勇一时决断不下,但他看到在旁边的晋王杨广之时,心中却突然做出了决定。 那一刻太子杨勇心中只是一丝触动,想到这二弟大破突厥可汗所部,回京之后向父皇所要求的四件事情里面,竟有两件是帮属下请功,难道自己还不如他么?于是,太子杨勇不再犹豫,将太子洗马李纲的名字对隋文帝杨坚说了出来。 当然,这么一件事情不足以让李纲立即升官。但隋文帝杨坚仍下旨赏赐太子洗马李纲黄金五十两,丝帛二十匹。这已让太子杨勇有足够的本钱向属下表明:凡是为自己尽心出力的,自己一定会让他得到回报。 短短时间内得到如此多的收获,太子杨勇怎能不欣喜万分?更重要的是,旁边还有一个晋王杨广作为对照。晋王杨广率兵出塞,大破突厥阿波可汗所部,令突厥全面退兵。如此大功,父皇却也只是稍加赏赐,晋王所提四件事情,又都是一些小事、公事。对比之下,太子杨勇仅仅是一道奏折,却获得了如此看重。这让太子杨勇兴奋万分,他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身为太子,要做出一些成就来竟是这般容易! 从未央宫到东宫短短的路上,太子杨勇破天荒地对平日十分厌恶的军政诸事感兴趣起来,他甚至还期待着这一日快些过去,明日好早些上朝,好“参决军国政事”! 太子杨勇自然不知道隋文帝杨坚心中所想。隋文帝杨坚派杨广以下四子各自镇守一方,掌握全国要害地区的军政要权,而由太子杨勇坐镇京师,参与各类核心事务之处理,这本来就是他既定之策略,是为了使大隋帝国得以巩固和延续的手段,正好比红花衬以绿叶。只是之前太子杨勇年级尚幼,生性又放犷,隋文帝一时不敢放心而已。 此时晋王杨广在并州处理政事颇有法度,又率兵击破突厥,立下大功。这对大隋而言自然是好事,隋文帝杨坚亦十分高兴,但藩王声望太盛,却明显对太子不利,对大隋之稳定亦不利。刚好太子杨勇也显示出一些奋发有为之迹象,隋文帝杨坚干脆便大肆嘉奖太子,加重东宫官属的声望。很明显这是一种平衡之术。当然,隋文帝杨坚也十分希望通过如此,能够真正激发太子杨勇的潜力,使其逐步成长,最终才能放心地将万里河山交付其手。 太子杨勇并没有朝这方面深思,回到东宫便着人找了众幕僚来议事。众幕僚颇感惊奇,因为太子杨勇甚少主动找他们聚在一起议事,就算有也大多是饮酒作乐。待得杨勇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众人也是兴高采烈,一片欢腾,毕竟都是东宫官属,太子的荣耀便是诸人的荣耀,太子权位日益增重,众人的前途亦日益光明。 至于几位朝廷大臣过来兼任东宫官职,在座之人并不十分在意,因为那几个大臣虽然威望作用都不是在座之人所能比拟,但他们仅仅是兼任而已,真正日夜围绕着太子杨勇的,还是眼前这班人,并不存在争权夺利的关系,反倒是增加了结识朝中重臣的机会。 倒是太子洗马李纲得了隋文帝杨坚的赏赐,颇令其他人眼热。此时士族力量仍十分强大,隋官大都是世家子弟,那一点点赏赐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最重要的是,太子洗马李纲的名字得以上达天听,对今后仕途大有裨益。 李纲难得见到太子杨勇主动召集幕僚议事,本就十分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更是非常感激。他原本对太子杨勇亲近小人颇有看法,此时看来,太子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此次自己关于兖州流民安置的建议得以采纳,太子又主动帮自家向圣上请功,李纲感到自己一番努力并未白费,又觉得太子杨勇值得辅佐,感激之情充溢心头,但他并非善于表达之人,尤其对这种表中心之言辞,更觉得说不出口,只暗暗下决心,一定尽好本分,尽力辅佐太子成就一番功业,以报答知遇之恩。 太子杨勇将好消息宣布完毕,这才讲起晋王之事,说道晋王大破突厥阿波可汗所部,又向皇上提出四点要求,尤其第四点竟然是不想那么早成家立业,十分有趣。 第四十六章 定下婚期 他当作一件趣事来讲,众人也都当作一件趣事来听,纷纷附和着大笑。太子洗马李纲在旁边却越听越觉得心中不舒服,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殿下,依臣之见,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晋王不仅政务上颇有建树,此次又立下北却突厥之军功,此乃大功一件,如何评价都不为过。但晋王毫无骄躁之气,只帮属下请功,又提出一些政见,摆出一副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之模样。如此一来,朝廷上下必定交口称赞,晋王声望与日俱增,此事对殿下可是大大不利。” “再说,晋王所提在并州设立近卫军,又试行裁撤乡兵,一旦成功,晋王于军方掌控之力必定增强。这些都不是小事,还望殿下早日虑及,大伙想些办法如何应对才是……” 太子杨勇本来讲得乐不可支,被太子洗马李纲这么一番话打断,十分扫兴,而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只是考虑到李纲刚刚为自己立了功劳,才强忍着没有发作,听到这里怫然道:“文纪过虑了吧?孤王这个二弟有些建树,难道不是大隋之福么?日后还不是孤王之强助?晋王替属下请功,孤王难道没有为文纪你请功么?晋王立下大功,难道孤王便一事无成?父皇现在还不是大肆嘉奖于东宫?晋王乃是孤王之兄弟,岂会有其他心思?文纪你一心为孤王着想,孤王心知肚明,但却也不要想得偏了,倒将晋王当作是孤王的敌人一般对待,未免过虑了!” 太子洗马李纲没想到被主上这样一番话堵回来,顿时哑口无言,本来还有一肚子看法,却也不敢再说,只低了头道:“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殿下为臣请功,使臣得到赏赐,臣不胜感激,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 东宫学士唐令则自认为上次出主意促成了太子杨勇之女与高颖之子的联姻,亦是为太子立了大功,但此次太子杨勇向隋文帝请功,却只说了太子洗马李纲一事,他并未得到任何嘉奖,本就心中不忿,此时见太子杨勇训斥李纲,心里不知道多么舒服,瞄准了时机淡淡地道:“是呵,臣也觉得文纪过虑了。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日后大隋天下皆是殿下之率土。晋王虽然也算有些功劳,但如何比得上太子殿下之英明神武?”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既打压了李纲,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太子杨勇一把。太子杨勇“哼”了一声,火气稍降,心中却更觉得唐令则可亲,而李纲则是面目可憎。本来兴致勃勃,此时却兴致索然,脑中难免也掠过一丝想法,暗道莫非自己真不如二弟不成?顿时觉得思绪混乱,挥了挥手道:“罢了,今日便议到此吧!大伙都散了。” 李纲心中既是窝火又是委屈,却也无话好说。众人亦感无趣,都默不出声,各自散去了。 **************************************************************** 晋王杨广见隋文帝杨坚大肆嘉奖太子杨勇,知道此时隋文帝仍十分信任杨勇,正竭力扶助杨勇建立太子威信。他明知这十分正常,心中倒没有任何忌恨,反倒突然有了个想法:看来太子杨勇虽不够精明能干,却不失为一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自家若是不知如何夺嫡上位,不如干脆安心做个贤王,尽心辅佐此人算了。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心中自然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因为既要做些事情,又不引起太子的忌恨,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到时只怕想安心做个贤王亦不可为了。 隋文帝杨坚见了杨广之后心情大好,直接又带了晋王杨广去见孤独皇后。独孤皇后正于御花园中散步,见了杨广之后惊喜万分,拉着杨广的手不肯放开,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其实她与杨广分开时间不到半年,但她素来最喜爱这个儿子,倒似是多年未见一般,只是反复叙说分离之情,说着说着,眼角竟有了几分泪光。 杨广见她如此,心底隐藏的原来杨广那股慕濡之情亦被激发了出来,便顺着独孤皇后的问话,将自己在并州的饮食起居,所作所为,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连平日吃些什么,睡在何处,都郑重其事地一一汇报。两母子端坐御花园中的凉亭,一问一答,倒把隋文帝杨坚晾在了一旁。隋文帝杨坚见他们如此亲密,心中亦是有些感慨,只微笑着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不知不觉,这样的对话便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早有内侍来催用膳。隋文帝杨坚笑道:“好了,说了这么许久也累了吧?用过膳食再说。”顿了一顿又似笑非笑地道:“独孤,不如唤玉儿过来,与咱们广儿见个面?” 独孤皇后啐了一口道:“还是当皇上的人,这般胡说八道。人家玉儿现在还是待嫁闺中之梁国公主,见见你我这等老人也就罢了,怎好与广儿先行相见?”回头又对杨广道:“对了广儿,你如今亦长大**了,你父皇与我已经帮你选好了妃子,是梁国的公主,模样十分俊俏,性子又好,与你十分般配。我已找人看过日子,说今年好日子不多,便定了在七月初六,虽然急了些,但你未回京之前,诸事均已准备好了,一切都有你父皇与我操劳便是,只管放心。否则便要等到年底,那萧氏女这般好一女子,我可不愿等那么久,只恨不得马上将她变成自家的儿媳妇……” 原来萧玉儿因为自小贫苦,既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又带着一股朴素乡土气息,十分对隋文帝夫妇的胃口,一见之下,便认定此女就是最合适的晋王妃人选。在他们看来,父母替儿子定婚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便找人定了婚期。直到此时,才告知杨广。 第四十七章 神秘礼物 这周三江推荐,会尽力尽快尽多地更新。大家有票的记得砸票,没收藏的更加不要犹豫了,赶紧收藏,呵呵 ******************************************* “七月初六?”晋王杨广大吃一惊,眼下已是六月下旬,岂不是离婚期不到十日时间?这隋文帝夫妇算时间也算得太密了吧,也不怕从并州到长安路途中出点什么意外,岂不是难以交待?“这……这也太快了吧!” “不快不快!所有事情均准备妥当了,就差广儿你一个了!”独孤皇后说起此事十分兴奋,“广儿你不知道那玉儿多惹人疼爱,这么个好女孩子家,亏梁国那萧岿信什么二月生儿者不举的陋俗,竟将她送给他人抚养,当真难为了这孩子,仍出落得大方得体,淡定贤淑。我是越看越喜欢,巴不得早日娶进门才好。” 隋文帝也道:“此女确实不错,配得上咱家广儿!”看来那萧玉儿还未进门,还未征服晋王杨广,却先征服了隋文帝夫妇。 事已至此,晋王杨广亦已无话可说,只得认命。陪隋文帝夫妇用过午膳,杨广重新打起精神,笑道:“父皇,母后,儿臣特意从并州带了件礼品过来,还请父皇母后收下儿臣这片心意。” “哦?什么礼品?”隋文帝夫妇有些惊奇,独孤皇后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广儿,你到了并州,我和你父皇也无法日夜督促于你,可不要学了那奢侈豪华之风。这回长安探望父皇母后,还带什么礼品?” 杨广笑道:“节俭乃是立家强国之本,儿臣怎会忘记,此礼品并不名贵,却又十分贵重,还是先请父皇和母后先看看再说吧!” “并不名贵,却又十分贵重?广儿怎么说话颠三倒四了?”隋文帝夫妇给杨广说得有些糊涂起来,但亦勾起了好奇之心。 杨广找了个内侍,附着耳朵说了一阵,那内侍转身去了,不多时带了七八个人进来,每人身上都扛着一些木材器具,在御花园中当着隋文帝夫妇的面,竟干起木匠活来。原来杨广早叫了那些工匠在皇宫外等候,此时才让人将他们带了进来。 隋文帝夫妇愈加糊涂,不知道杨广搞什么鬼。见杨广神神秘秘也不肯说,只得耐心等待。 那些木材器具都是事先雕磨好的零配件,眼前的功夫只是装在一起罢了。不多时便已组装完毕,隋文帝夫妇只见到一个木头组成一个大大的圆盘,边沿一些木叶扇子,正迷惑不解,准备问个清楚,却见杨广指挥这些工匠将那大圆盘竖了起来,放进御花园中间那个大水池中,固定了起来,又拉了条粗大的绳子,连到岸边一个类似于井绳轴的器具上。 忙了半天,隋文帝似乎有些明白了。独孤皇后却还是满头露水。杨广拉了隋文帝夫妇过来,笑道:“父皇,母后,请两位净手。”说罢缓缓摇了摇岸边的绳轴,那巨大的木盘随着缓缓转动了起来,木叶扇子舀起了池中的水,上升到一定高度,便沿着一根竹管流下来,一直流到岸边的水桶中。 隋文帝夫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竟然是水车。他们倒不是没有见过水车,只是之前的水车一般以脚踏板为主的翻车,而且一般仅能传递汲水所用。但眼前这个水车配备了几组轮轴,配合水池和连筒,竟然使得低水高送,实在是巧妙之极。 独孤皇后极为欢喜,当真上前洗了洗手,笑道:“难为广儿有此心思,这风车当真巧妙,这东西花费不了多少,但装在此处,既显好看,又很实用。我和你父皇收下这份礼品了!” 隋文帝却若有所思,笑道:“恐怕广儿的意思还不止于此吧?广儿,你适才说此物既不名贵又十分贵重,究竟作何解释啊?” “父皇明鉴。”晋王杨广正色道,“民众耕作辛苦,取水灌溉更是劳心费力。这水车是儿臣专门请了工匠设计而成,可低水高送,若在乡村之中配备,当可解决此等难题。而且若是有水流之地,此水车还可加以改装,依风土地势交互为用,利用水力和兽力以为驱动,定能节约大量人力。若能大量推广,必定能促使粮食丰产,壮大我大隋之国力。” “此水车制作并不繁杂,费用亦不高,但其用处之大,难以估量。因此儿臣说,此物既不名贵,却十分贵重。” 他话说了一半,隋文帝夫妇便齐齐醒悟。他俩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之人,经杨广这么一点醒,哪还不知道此物之重要。又听得这水车还可利用水力和兽力以为驱动,更是惊喜万分。独孤皇后道:“广儿这个礼物可当真贵重!” 隋文帝连声叫“好”,道:“这礼品送得好,朕收下了!” 杨广从并州准备回长安之时,便挖空心思想送些什么东西与隋文帝夫妇。他知道隋文帝夫妇素来不喜欢奢华浪费,且天下皆其所有,送些什么珠宝首饰之类的寻常东西,哪有任何用处。想来想去,最终才确定将技艺研究府制作的这款水车呈送上去。这是利国利民的发明,果然隋文帝夫妇大喜过望,十分高兴。 打铁当趁热,杨广接着又将自己在并州设立技艺研究府及成立晋商坊诸事作了禀报,将自家的打算详细说了。隋文帝夫妇虽然仍觉得专门养一般人来从事奇技淫巧之研究,又专门去从事商人之道,有些过分。但想起技艺研究府若能多发明几件类似于眼前水车之类的东西,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而听到并州以晋商坊之成立,一下子解决了数千流民的生计,更觉得妙不可言。 第四十八章 痛苦筹备 收藏和票票:) **************** “难得广儿竟有这般心思,做了这么许多事情。怎地这些事情都未在奏折中谈过?”隋文帝杨坚一边听一边点头,赞赏不已。 晋王杨广笑道:“这些都是小事,像流民安置一事儿臣能为父皇和朝廷分忧便可以了,何必惊扰父皇。至于技艺研究府和晋商坊之事才刚刚起步,亦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样子。父皇将并州设为特区,儿臣自然要将事情做出一定成效了,才好上报朝廷以求推广。再说了,各地情况不一,有些事情并州能做,放到其他地方未必就好。因此奏折之中便不曾提起过。” “广儿年纪尚小,却能一心为朕、为朝廷分忧,想事情亦想得周到,其心可嘉。若是……若是……”隋文帝杨坚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他想起太子杨勇上了个关于流民安置的奏折,提了些建议,自己便万分高兴,大肆嘉奖。而眼前这个儿子,凭一己之力安置了大批流民,却连向朝廷表功的心思都没有,这会儿在自己追问下才说出来。这一对比,高下立分。何况杨广一心一意做事,实在非常难得。隋文帝杨坚却又不愿当着杨广的面说太子杨勇的不是,一句话说了半截,便停了下来。 “若是勇儿亦这般努力便好了!”独孤皇后一点也不客气,接着说出了下半句,但还是替太子杨勇辩护了几句,道:“不过勇儿也好了许多,倒也不要逼他太急。勇儿生性得迟,慢慢会用心的。” 她又转向杨广,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怜爱地道:“广儿做得很好,不亏了你父皇和我这般疼爱。不过做事归做事,亦不要太拼命。你看,人虽然粗壮了不少,肤色却也黑了,满脸风霜之色。还是要顾着自己身体要紧!” 杨广虽然只有一半认同独孤皇后是自己母亲,但深深感到她对自己确实十分爱护,满怀感激地道:“请父皇和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没什么事情,儿臣先回府中去了。” 正欲告辞,杨广突然又想起些事情,赶紧回头,请隋文帝帮忙以晋商坊为朝廷生产水车之工坊,又要求朝廷将需要付印之书籍,交予晋商坊印刷。 隋文帝听了活字印刷之构想,虽然又有些惊奇,倒没有十分在意,笑道:“广儿哪来这么多奇思怪想,你既然这般看重,朕难能不支持。回头你直接跟工部、礼部等办理便是,就说是朕的意思。” 独孤皇后又是高兴,又是心疼,责备道:“广儿都走火入魔了,跟你父皇和我相聚,不停地说你所做那些事情,这都要走了,还想着念着!赶紧回去歇着吧,过些天便要当新郎官了!” 杨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离开了皇宫。他身为皇子,在长安城内自然设有晋王府,便带着随从和那些工匠们回到了府中。 这一次与隋文帝夫妇会面,可谓是收获颇丰,想要办的事情基本上都得到了隋文帝的认可,而且要到了不少支持,今后做起事情来必定更加顺畅。但是独孤皇后给他定的婚期,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想借着回长安的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京城形势,对诸大臣之间的关系梳理一番,再偷偷地结纳一些人才,好为今后打下基础。没想到一回来便被告知即将大婚,于是所有计划统统泡汤,每日只被一些礼官围住,反复教以皇家婚庆礼仪。而那套礼仪,简直不是繁琐二字可以概括。 短短几天功夫下来,晋王杨广几乎崩溃——他在原有时空之中就听闻婚庆礼节十分之多,但这几日才知道,那些只是小儿科,根本不及他眼下所要面对的百分之一。不要说大的方面比如事先向天祷告之类的,连磕几个头、朝哪边跪拜,甚至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走多少步,都有详细规定。杨广不仅要全部记住,还得被当作木偶一般在几个礼官面前反复演练,直至他们认可才罢休。 若是为了娶一个自己心仪的女子,这般折腾倒也罢了。偏偏要娶的这个萧氏之女,晋王杨广连见都没见过,只知道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当然,据史册记载,这个萧氏之女是非常之不错,但是此时就要杨广付出这般努力,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这般烦闷的生活,令杨广痛苦万分。偏偏身边的侍从、家人都是新手,想找个人诉苦都没有办法。杨广十分后悔竟然没有将小匠儿和胡靖东带在身边,这个教训以后是一定要吸取的了。 尽管如此,晋王杨广还是抽空着人派送了一番礼物。首先自然是皇宫上上下下的内侍、宫女,这些人都是整日围着隋文帝夫妇做事的,消息灵通,而且只言片语便可改变隋文帝夫妇对一个人的印象,自然要着力结纳。然后是整日围着自己的礼官以及长安晋王府的家仆。这些人帮自己做事,日后亦是自己在京城的耳目。 他从并州赶往长安之前,便想好了这一层,因此购置了大量礼品,一路运送过来。虽然隋文帝夫妇对子女要求十分苛刻,但仅限于个人的日常生活。对于其他开销,倒没有什么限制。晋王杨广要购置些礼品,自然十分容易。 这么多糖衣炮弹洒落出去,毫无疑问杀伤力十分强大。皇宫内外,长安晋王府中,顿时好评如潮,都道晋王殿下礼贤下士,为人谦和,非常难得。加上朝野内外都在议论晋王大破突厥阿波可汗的大功,晋王在并州的所作所为亦不知如何传了出去,一时之间,晋王杨广成为了京城中的热门话题,年纪虽小,声望却日益高涨。 第四十九章 册封大典 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 顿履随疏节,低鬟逐上声。 步转行欲进,衫飘曲未成, 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 已曾天上学,讵日世中生。 七月初六,天月德吉日,宜婚嫁、赴任、求医,忌破土。 这一日,朗日当空,万里无云,古老的长安城内喜气洋洋,皇宫大殿上的金色琉璃瓦在太阳照射下反射着金色光芒。 从太阳从东方升起,皇宫中便逐渐热闹了起来,人流穿梭,车马云集。因为隋文帝下诏,正式册封萧氏之女为晋王妃,要专门举行盛大的册封典礼。 本来晋王纳妃并不需要如此大场面,但是晋王杨广乃是隋文帝夫妇最为宠爱的一个皇子,加上萧玉儿乃是梁国公主,梁明帝萧岿虽然是小国君主,但名义上却也是与隋文帝地位平等的一代帝王。于是晋王纳妃变成了两国联姻,自然要做足门面功夫。只可惜隋文帝夫妇太过心急,将吉日良辰定得早了,梁明帝萧岿竟无法赶赴长安参加盛典。 晋王杨广一大早便被人拉了起来,木偶般地遭人摆布,着了盛装,赶赴皇城兰林殿前。萧玉儿更是天没亮便早早起身,五六个宫女帮她精心梳妆打扮,足足花了几个时辰,最后以黑色丝纱裹面,亦来到了兰林殿前。 隋文帝杨坚难得一见地换上了崭新的龙袍,和独孤皇后一起,在内侍的搀扶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御辇。紧接其后的便是晋王杨广与萧玉儿的八人大轿,文武大臣簇拥着御辇,后面跟着早已排列整齐的彩旗仪仗,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笔直的石板大道出了兰林殿向西而行,赶赴建章宫举行盛况空前的册封大典。 晋王杨广端坐轿中,才感到放松了些,透过帘门向前望去,只见一队队身着黑衣金甲的銮仪兵骑着高头大马,双手高擎黑漆描金的开道棍,紧跟着的是身着绛紫长袍的宫廷乐队,笙、弦、板、龙头笛、画角、铜号,琳琅满目。后面又是数百黑衣銮仪兵手执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龙纹伞、方伞、圆伞,朱红、碧蓝、金黄、乌紫的龙凤扇,有圆形、方形、六边形等等。此外有各种颜色的幡、麾、节、氅,在风中迎风招展,灿如云霞。 回头望望,但见萧玉儿所乘的八人大轿紧随其后,再往后面,一个个手持斧钺的黑衣金甲侍卫拥在轿后,各位藩王及外藩前来朝贺的使节均在车队伍后面,还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却是朝中的文武百官。 而街道两边,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他们虽然在皇城跟下,却也没多少机会见到这般盛大的场面,个个好似过年过节一般,兴奋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望着这前呼后拥壁垒森严的场面,晋王杨广忽然涌起一股虚幻的感觉来。自己回到这个年代,雄心勃勃想做出一番事业,结果却身不由己,不得不做许多不愿意做的事情。譬如今日这场婚礼……究竟是自己在改变历史,还是历史在改变着自己? 萧玉儿心中亦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两个月前,自己还生活在那个小村庄中,小桥流水,绿竹青青,每日平平淡淡,煮饭洗衣,望着农舍的炊烟发发呆,陪自己清贫本分的舅父与舅妈谈谈心。转眼之间,却也身份尊贵,马上便要嫁为人妇——想到这里,萧玉儿微感羞涩地笑了笑。透过轿帘,她感到阳光透入有些晃眼。隋文帝夫妇十分平易近人,也十分朴素,这令她非常意外,也很是高兴。但那晋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今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如何?萧玉儿感到有些迷惘。 不知不觉之间,浩大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建章宫。这是在皇城外围的一座宫殿,专门用作举行盛大典礼之地。长龙般的仪仗缓缓散开,分到两边肃然站立,众红衣金甲的侍卫散布四角,列队守卫。一切都是事先演练多次,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御辇,以及晋王杨广、萧玉儿的大轿,连同众多大臣却长驱直入,进入了建章宫内。 宫内正前乃是一个大殿,镏金宝顶三重飞檐,高约百尺,直指苍穹,中央四根盘龙圆柱,代表春夏秋冬,外圈另有两排十二根柱,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和一日十二时辰。 宫院之北有皇穹宇和圆形墙壁,正中乃是一座圜丘高台,阙基三层,汉白玉所筑,晶莹碧透,顶端为蓝色琉璃瓦,高耸入云。阙面为圆锥,围墙北圆南方,蕴含“天圆地方”之义,阙上还有铜凤凰,相传这是汉武帝与仙人相聚的地方。 队伍至此缓缓停下,内侍们分别搀下文帝、独孤皇后及萧妃。晋王杨广自行下轿,望了望四周情形,又朝着后面被宫女们搀扶下轿的萧玉儿望了一眼。只见她身着微红黑色的凤袍,乌黑的发丝梳理成灵蛇髻,头上饰以步摇、簪珥,垂以珍珠,虽然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却也显得光彩照人。 尽管隔着一层黑色丝纱,杨广仍然感到萧玉儿亦朝着这边望过来,那眼光中有好奇,亦有羞涩。杨广心中却没有什么感觉,只暗暗苦笑。日后亦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小女孩才好。 随着庄严的一声撞钟响,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缓缓登上高阙,走到早已备好的香案面前。隋文帝手执柱香,跪地对天行礼。身后便是独孤皇后,晋王杨广,萧玉儿以及满朝文武大臣,所有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均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 旁边闪出一名宣诏大臣,手捧诏书,高声唱读,布告天下,宣布晋王杨广即日完婚,梁国公主萧玉儿正式册立为大隋晋王妃。 ********************************************** 再次呼吁收藏和票票,呵呵 ********************************************** 第五十章 新婚之夜 *********************************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又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声势浩大、盛况空前的册封大典终于结束,一众队伍又沿着原路返回兰林殿。 是夜,隋文帝夫妇在皇城内设立了盛大的晚宴,文武百官、外藩使者等全部参加,人头济济,杯筹交错。又有盛装歌女献艺,丝竹声声。众大臣平日也难得有这等机会聚在一起,纷纷借机畅叙情谊,热闹之极。 晋王杨广本来只需露个面即可,不用应酬诸人的。但他亦想趁机与朝中大臣结识一番,便留在了宴会场中,与众人碰杯接受祝贺。众大臣以前大都未跟他打过交道,此刻见他年纪轻轻,却举止稳重,应对得礼,都暗暗称奇。 杨广一边接受众人恭贺,一边默默记忆,这些大臣有些是杨广曾经听过名字的,有的则是默默无闻,一时却也记不了那么多。倒是酒渐渐喝了不少,尽管每次都只是泯一小口,但毕竟敌不过人多,慢慢竟有些醉了。 旁边又过来一人,端了一酒樽道:“殿下,愿您早生贵子!”杨广微笑着举杯喝了一口,“早生贵子”这句贺词这晚虽不是最多的一句,却也听了有五六十遍了,先前还似乎没什么感觉,这一次听来不知怎的特别刺耳。杨广突然想起了远在并州晋阳城的婢女秋月来,还有那自己未曾出世、亦不会再出世的儿子来——不知道为什么,杨广莫名其妙地觉得那是一个儿子! 他与秋月虽然发生了**关系,但是对她只有一些日夜相处的朴素感情,还有一定的怜悯之情。但是那个胎儿,却是他回到这个时空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尽管他拥有晋王的崇贵地位,有父皇、母后、皇兄皇弟,现在还有了一个王妃,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因为他借用了这个躯壳才拥有的。而那个胎儿,却是真正与他骨肉相连的亲人。 本来,他应该用尽全力去保护这个亲人,不让他受半点的伤害,受半点的委屈。然而现在,他却为了继续保持现有的状态,为了心目中的雄图霸业,毫不留情地下了毒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晋王杨广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心一阵剧痛,为了达到目的,究竟以后还要舍弃多少?他的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冷笑——那是对自己的无情嘲讽。 隋文帝夫妇虽然也在接受这百官的朝贺,但一直注意着晋王杨广的动向。见他来来去去喝了不少酒,都有些担心。便找了内侍,不让晋王再喝,将他半拉半推地送回了晋王府,送入了新房。 新房之内,萧玉儿仍然端坐床榻边,静静地等待着从未谋面的夫君的到来。她正望着不断跳跃的烛光火苗发呆。忽然房门嗄的一声被拉开,晋王杨广微微带着酒气冲了进来,又将门重重地拉上。 杨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玉儿,只见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材凹凸有致,线条优美,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对大大的眼睛,配着长长的睫毛,还有那欲语还休的樱桃小嘴,显得甚是诱人。烛光映照之下,她那含羞欲语的神情十分动人。 这便是自己的正妻么?便是自己以后要日夜面对的人儿么?可怜自己早一日都还不认识她!杨广心底一阵冷笑。他酒量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本来今晚这么些酒亦不会太醉。不过他心情烦闷,却无形之中醉得快了,此时只觉得一股酒气上涌,脑中有些晕了起来,忽然哈哈一笑道:“你知道么?他们都祝孤王早生贵子!早生贵子,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萧玉儿见他推门进来,心中便猛地一跳,莫名地又是害羞又是紧张,也不知道应该上去迎接,还是应该做些什么。她白天册封大典之时,已偷偷看了杨广几眼,觉得这个夫君英秀挺拔,面容俊美,心中颇为欢喜。没想到晋王杨广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羞得她满脸通红,急匆匆地低下头去,却哪里知道杨广是心有所痛,有感而发。 杨广见她并不回答,很有些恼怒,却哪里去想自己这句话根本无法回答,猛然向前一步,谁知身子不稳,竟重重地摔了一跤。 萧玉儿惊呼一声,赶紧起身上千,将杨广扶了起来。待得杨广站稳,却才又有些害羞,急忙缩回了手,脸上本已渐渐消退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杨广直直地盯着萧玉儿,嘿嘿冷笑道:“这么个小女孩,如何做孤王的王妃?你究竟会做些什么?” 他原本那句“早生贵子”,萧玉儿还道是调笑于自己,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自己的夫君语气不善。惊疑不定地抬头望了望杨广,小声道:“我……臣妾……”她这数月来反复被人教以礼仪,本来记得很熟,此时心中一急,却连怎么自称都不会了。 杨广也不待她回答,又问道:“你真的愿意做孤王的王妃么?” 萧玉儿此时心中已经委屈之极,却不得不低声答道:“臣妾愿意!” “愿意?”杨广一阵哈哈狂笑,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语气一变,恶狠狠地道:“那便让你做个够!”忽然伸手用力一扯,竟将萧玉儿身上的凤袍硬生生地撕裂了开来,露出了白嫩细致的肩膀和半抹酥胸。 萧玉儿吓得呆了,想要尖叫,又觉得不是很对,颤声道:“你……你干什么?”赶紧将被撕裂的衣物拉将上来,遮住自己的身体。同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 “干什么?”杨广狞笑道,“你不是愿意做晋王妃么?孤王现在就与你做夫妻!”说罢冲上前去,将萧玉儿一把拥住,一阵狂吻,又向前几步,将她压倒在床榻之上,伸手便狂暴地撕裂她的衣物。 萧玉儿初初被他拥住,只觉得身子一软,随即见他如同疯了一般,惊叫道:“你干什么?放开我!”一种不被尊重的感觉充溢心中,她怒气渐起,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拼命反抗挣扎,想将杨广推开。 “你不是要做晋王妃么?反抗做什么?”杨广冷笑着,萧玉儿的反抗更加激起了他的征服欲,动作反而更加狂暴。可怜萧玉儿虽然也曾干些粗活,却哪里比得上晋王杨广军旅中锻炼出来的蛮力,身上衣物一件件被除去。 萧玉儿又怒又急又羞,忽然觉得下体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年纪如此之小,哪里承受得起这般不经任何前奏的痛楚,顿时一声大叫,差点晕了过去。待得回过神来,只觉得一阵阵暴风骤雨般的冲击,疼痛万分,她却喊也喊不出来了,只木偶般地躺着,任由晋王杨广毫不留情地鞭鞑。 任她怎么幻想,却怎么也想不到令她反复想象的翩翩夫君,竟然是这样一个疯子;而令她憧憬万分的新婚之夜,竟然是这样一种场景。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屈辱,萧玉儿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沿的被角,两行清泪缓缓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 秋恨无边 并州晋阳城,晋王府内。 婢女秋月瘫坐在她自己的房内,双目无神,嘴角还留着几滴药液。在她的身旁不远处,散落着几片陶瓷碎片,那是一只药碗摔碎后留下的碎片。 一刻钟之前,河北道行台刑部尚书张衡亲自带了几个河北道行台刑部的人过来,硬架着婢女秋月,将一碗流胎的药灌秋月喝了,然后扬长而去。 对张衡而言,他已经算是够耐心的了。当日晋王杨广返回长安之前,向他支支吾吾地说出此事后,张衡丝毫不在意。一个少年王爷,玩了一个贴身侍女,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不小心有了,但也只需打掉胎儿便是。因此张衡满口答应,根本没当回事。而且心中对于晋王这般私隐之事都找自己帮忙解决,感到颇为高兴。这说明晋王杨广从内心里将张衡当作自己人。 原本以为一个小小的婢女,没经过什么世面,只要吓唬吓唬,便可哄得她喝下汤药,解决此事,从而为晋王杨广解决一单麻烦。谁知道那婢女秋月年纪虽小,脾气却硬,一口便回绝了此事,死活不肯喝药打胎。 考虑到这个婢女秋月毕竟是晋王杨广曾经宠幸过的人,亦不知道晋王杨广今后对她会怎样,说不定晋王仍十分宠爱于她,他日被这秋月在枕边说几句坏话,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张衡一开始倒不敢用强,反复找她谈话,又是恐吓,又是劝慰。后来觉得自己身为朝廷大员,总去找一个晋王府的婢女,似乎不是很恰当,说不定还给人以误会,便又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中年妇仆,轮流找秋月劝说。 谁知道秋月不管谁来,软硬不吃,就是死死不肯喝药,只说要等晋王回来,只需晋王亲口说一句,她便心甘情愿地喝药打胎。否则无论谁来都是一样。 如此反反复复,竟耗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张衡的耐心终于耗尽,几日前又听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说七月初六晋王大婚。如此一算,晋王杨广大婚之后,肯定过不了几天便会返回并州,返回晋阳城。若是等晋王回来,自己连这么一单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定,岂不是在晋王面前再也没有地位了?以后晋王还可能找自己帮忙做事么? 想到这一层利害关系,张衡终于坐不住了,尽管对秋月是否受晋王宠爱仍有些顾忌,但两害相衡取其轻,张衡再次来到了晋王府。 神使鬼差的,张衡选择的这日竟然也是七月初六,正是晋王大婚的日子,想来晋王正在数百里外的长安城内,与梁国公主卿卿我我,恩爱无比。想到这一层,饶张衡心硬如铁,竟也感到有些心寒。 这件事情张衡不敢假手于其他人,亲自带了两个亲信下属,装了事先煲好的打胎汤药,直接进了婢女秋月所住的房内——婢女秋月作为晋王的贴身侍女,在晋王府中还是颇有地位的,一直是单独住一间下人房。 在这间房内,张衡对秋月做了最后一次劝解。他十分温和地告诉秋月,晋王杨广今日正在长安城内举行大婚典礼,所娶的乃是梁国的公主。而你秋月作为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心思不要那么大,想生下一个王爷的孩子来,想都不要去想。而且这单事情,亦是晋王爷亲自交待的,你若是为晋王爷着想,还是不要让他为难,乖乖地喝了汤药,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张衡一直盯着秋月,看她反应如何。果然秋月脸色煞白,与往次神情完全不同。张衡以为终于说动了她,正暗自高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婢女秋月再次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喝。等晋王殿下回来再说。”便不肯再说一个字。 张衡气极反笑,再也没有任何想法,头也不回,只轻轻挥了挥手。他那两个亲信下属哪里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秋月按倒在地,用手捏开嘴巴,硬生生地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打胎汤药灌了进去。 早就该这样了,枉费了我那么多功夫。张衡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带着下属扬长而去。只留下失神的秋月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秋月心都凉了。她自从做了晋王的贴身侍女,便已在晋王府中有了一定的地位,经常对着其他侍女和家丁指手画脚。其他人生怕她向晋王嚼舌头,哪敢得罪于她,一般事情便也忍让于她。秋月的心思却不仅限于此,她本以为得到了晋王殿下的宠幸,又怀了晋王殿下的种,应该从此便是母鸡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要过上好日子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晋王会如此无情无义,竟然忍心叫人来打掉胎儿。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晋王竟然不喜欢有孩子么?秋月作为一个下人,根本不知道按照隋文帝夫妇的脾性,若是晋王杨广未婚便养了私生子,估计立马便会失去宠爱。她也根本不知道晋王的心思是那么大,因此绝对不会因为她和一个胎儿去冒失去整个天下的危险。她只是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一点。 对逼自己喝药的那个张大人,秋月倒没什么怨恨的,因为她知道他肯定是奉了晋王之命,否则不会这般相逼。她只是怨恨晋王杨广,竟然如此冷血。 胎儿没了,一切奢想亦没了。婢女秋月万念俱灰,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找了一张小小的方案,找了一条足够长的腰带丝巾,站上方案,将腰带抛上横梁,打了个结,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恐怖笑容,将脖子套了上去,双脚用力一蹬,方案被蹬倒,她的身子顿时悬空了起来…… 小匠儿虽然跟了晋王杨广做书童,但一直仍醉心于各类工匠活,整日跑去技艺研究府看那些顶尖工匠做活,问长问短。那些工匠都知道他的身份,倒也不敢怠慢。因此小匠儿的技艺竟然也飞速提升。这一日他从技艺研究府回来,便直奔秋月的房间——他跟秋月都是直接服侍晋王杨广的,年龄相差也不大,一直姐弟相称,感情很好——谁想到推门一看,吓得毛骨悚然,只见秋月竟然吊在半空之中! 小匠儿亦算是够镇定,颇有大将风范,竟然没有马上尖叫,而是立刻扶正倒在地上的方案,用尽全身气力将挂在半空中的秋月抱了下来,放在床榻上。用手探了探鼻息,还好竟还有一丝游气。小匠儿这才冲出门外,大叫道:“快来人啊——” 他刚叫了一半,便被人掩住了口——原来张衡回府路上又想了想,终究觉得还是不放心,若是秋月将药抠了出来,到时晋王回来,秋月的肚子还是一日大过一日,岂不麻烦?当即又半路折回,正好碰到小匠儿张口大叫。张衡吃了一惊,赶紧掩住了他的口。 小匠儿见到张衡,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急匆匆地道:“张大人,您快看看,秋月姐不知道为什么竟上吊了,幸好我将她救了下来,还有口气!” 张衡脸色一沉道:“竟有这等事情?那你还大呼大叫?这种事情传扬出去,晋王府的面子还往哪里摆?去,赶紧去找个医官过来!千万别太过声张!” 小匠儿惶急地点头,一溜烟地跑去找医官了。张衡让两个下属把住了门,自己进了秋月房内,探了探秋月的鼻息,果然还有一丝气息。 死也不死快些!当真麻烦!张衡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若是真的死了,岂不干净?日后自己亦不用担心这个女子在晋王面前嚼舌头了! 转头忽然见到秋月用来上吊的白色腰带仍挂在秋月身上,张衡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拿起腰带,对准了秋月脖子上的勒痕,将腰带重新挂到了秋月脖子上,然后两只手分别拉住腰带的一边,用力地向后下方向抽紧、再抽紧…… ****************************************************************************** 简单说两句,上一章不少读者看了之后感到不舒服,个人感觉是正常的。杨广虽然是穿越回去的,但一样是有感情的人,一样是个普通的人。他在刺激之下,又在醉酒之后,有一些不是很理智的行为,我觉得并不是不能理解的。 当然,这使得一些读者的代入感有所减弱,在此抱歉。但因此而下架不看,未免却有些对我过于苛刻了。这一卷写的便是杨广与原来杨广的性格完全重合,并在一些事情的刺激下逐步变得冷酷无情。这是暴君的必经之路。 之前写杨广温情些,有读者埋怨说主角性格太软。如今主角逐渐走上残暴道路,又埋怨主角这样那样,实在令我很难做。我只能按着原来的思路,逐步写下去。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投票,收藏。谢谢大家。 ****************************************************************************** 第五十二章 喜怒无常 望着蜷缩在床榻内侧不停抽泣的萧玉儿,望着床榻中雪白床单上一摊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晋王杨广彻底地呆住了。 此时的他已经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亦从那莫名的狂暴中清醒过来。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强暴了一个仅有十三岁的如花少女——尽管是他合法的新婚正妻! 杨广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事实上,他虽然对这桩隋文帝夫妇一手包办的婚姻有些无可奈何,但却仅限于无可奈何。对于这个历史上以雍容大度著称的萧妃,他之前只是觉得难以和这么个小女孩以夫妻名义日夜相处罢了,并无半点的怨恨之心。 甚至他还想过如何与这个小萧妃相处,既然年纪还小,当然不能与她行床第之事,干脆便逗她说说笑,有空陪她说说话,便似日后那些养成游戏一般,慢慢培养些感情,等她日益长大了,再找个恰当的时机将她吞了,估计是十分有趣的……虽然想法也有些邪恶,但终究是一条可行之计。 然而自己却完全忘记了这些,非但跟这个小萧妃发生了关系,而且是毫不怜惜的强暴!简直是禽兽不如!杨广心中暗暗地毫不留情地责骂着自己,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了,自己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回想起来,无非是喝酒喝多了以致行为不可理喻,无非是那些大臣们恭贺自己“早生贵子”,触痛了自己心中的伤痕。是的,连杨广自己都没有想到,逼秋月流产一事竟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对于拥有另一个时空记忆的他,本来是见惯打胎流产之事的,但是直到在婚宴酒席上,杨广才忽然发现,那胎儿是他在这个时空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那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情感。这种伤痛一直隐藏在心头,却在醉酒中强烈地爆发了出来。 但是自己心中怨恨,便可以迁怒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么?这一点对杨广而言,实在是不可原谅,即使是在醉酒之后。其实他却忘记了一个重要因素,即原来杨广性格的影响。 历史上的杨广是一个非常坚忍之人,他自小十分顺利,但就是在隋文帝夫妇的严格要求之下,又长期处在太子杨勇的阴影之下,为了夺嫡登上皇位,长期装出一副节俭克己、低眉顺眼的模样。等他登上皇位之后,才彻底爆发,任何事情都力求奢华,能多夸张便办得多夸张,能够用夜明珠照明决不会改用灯烛。而且任何事情都是独断专行,决不考虑其他人的意见。这其实便是长期压抑之后的爆发,而隋王朝两代而亡,亦与此有莫大关系。 此时的杨广身具两种性格,两种记忆,尽管原来少年晋王的性格并没有受到过多压抑,但他那种受了一点委屈便要加倍偿还的性格却在影响着行动,而且在两种性格的交互影响之下,变得更加强烈。一感受到因秋月堕胎带来的压抑,便迫不及待地寻求发泄。刚好又喝醉了酒,又见到刚刚成为晋王妃的萧玉儿,便出现了那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场面。 杨广在刚到这个时空的时候,曾一度对这种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状况十分恐惧,后来则慢慢忽视了。他以为自己的性格已经战胜了原来杨广的性格,却没想到是两种性格在不断地交融汇合,一直强烈地影响着他的行动。 但眼下的杨广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感到十分悔恨,亦不知道如何抚慰萧玉儿。呆了半晌,起身到门口找人拿了新床单过来,又唤了盆热水过来,自己接过来端到床沿,拧了热毛巾,扳着萧玉儿转过身来。 萧玉儿全身一震,惊恐地望着杨广,身子不自觉地往里逃避。 杨广心中愧疚更甚,知道这一次对年纪尚幼的萧玉儿心中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却也不知道如何致歉,只默默地将萧玉儿**的身躯拉了过来,将热毛巾敷在她的脸上。 萧玉儿更加惊恐,不知道杨广又用什么花样来折磨自己,没想到杨广却是帮她轻轻抹去了泪痕,又帮她抹拭了下身。然后换了床单,将萧玉儿平放在床榻上,拉了被子帮她盖了,淡淡地道:“睡吧!”接着又轻声说了一句:“实在抱歉,孤王对不住你,不应该这么对你的……” 说罢叹了口气,吹灭了烛火,缓缓地在床榻上靠着萧玉儿躺了下来,房间内顿时被一片寂静和黑暗所笼罩。 萧玉儿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从未试过这般裸睡,而且只觉得下体仍隐隐作痛,心中思绪难平,却哪里睡得着?她实在不明白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晋王——现在是自己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儿如同疯子一般,一会儿又似乎十分正常,举止有礼。变化这么大,喜怒无常,令人无所适从。想起今后一辈子便要跟这么个人共度终生,她不禁感到一阵心寒。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按例晋王杨广便要带着新妇去拜见隋文帝夫妇。萧玉儿满心怨怒和委屈,却还是跟着杨广进了皇宫。她从起床到唤侍女来帮忙梳妆打扮,到出晋王府到皇宫,一直面无表情,连望都不望杨广一眼,只当这个人不存在。 杨广知道她所受伤害极大,决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除心头伤痕,只替自己感到悲哀,这次娶亲虽说不上什么大好事,却也不应该是一件坏事,自己却喝酒误事,怒火攻心,无端端地将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混蛋之极。 萧玉儿直到见到隋文帝夫妇,才强笑着行礼。隋文帝夫妇见萧玉儿走路一瘸一拐,两只脚都合不拢,都对视而笑,虽见萧玉儿笑得勉强,却也没有在意。 第五十三章 入宫陪伴 隋文帝夫妇对萧玉儿十分喜爱,虽然晋王杨广一再以并州事务繁忙为由,想早日返回并州做些事情,但隋文帝夫妇不肯放人,只每日叫杨广与萧玉儿入宫陪伴。隋文帝夫妇见晋王杨广与萧玉儿经常无言,只道两人在父母面前怕丑,倒也没往别的地方想,于是经常拿两人打趣,而萧玉儿不敢在隋文帝夫妇面前表现出对晋王杨广的疏远,倒使得两人关系表面看来融洽了许多,有时私下相处亦有了些对话。 这种每日的入宫陪伴,亦给了杨广许多机会向隋文帝夫妇阐述一些政见,并提了不少要求。隋文帝夫妇日益觉得这个儿子年纪虽小,但见识深远,都称奇不已,因为在之前似乎并未发现杨广这般突出,如今杨广能够有这等见识,自然是到并州经受了磨练所致,王韶等人的辅佐亦应该起了很大作用。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十分欣慰,对当日决定派杨广坐镇并州一事感到庆幸,对王韶、李彻等人,从心底里又看高了一层。当然,对晋王杨广的宠爱亦增加了不少,对他所提出的要求基本上都予于满足。 杨广知道隋文帝杨坚生性谨慎猜疑,又十分爱惜民力,加上他自己深信治大国如烹小鲜,对一些牵涉较大的事情一般都不敢贸然在杨坚面前提起,只说些小的事情。 这一日杨广与萧玉儿正陪着隋文帝夫妇在后宫闲聊,杨广想起一事十分重要,虽然牵涉较大,但却是宜早不宜迟,便笑道:“父皇,儿臣听人评价一国之君,总是说文治武功如何如何,如今父皇英明神武,率我大隋武功强盛,北却突厥,南压弱陈,相比之下,文治方面虽然亦颇有建树,但总显得弱了一些……” 隋文帝杨坚经过这些天每日见面,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很有些狡猾之处,每次想说些什么想法,总是会奉承两句,再委婉道来。不过尽管知道杨广的这个伎俩,听到“英明神武”的评价仍不免有些自得,笑骂道:“又来拍马溜须,想必有些什么想法吧?且说来听听!”他这几日已经惊诧于杨广的奇思怪想和广阔思维,此话问来竟包含了许多期待,迫切地想听听杨广在文治方面会有什么看法。 杨广正欲说话,抬头忽然看见萧玉儿亦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心中忽然一动,笑道:“父皇,儿臣已经……嗯……大隋已经和梁国结为姻亲之好,似乎这江陵总管府便没什么必要了,儿臣以为,不如撤去为好!” 原来隋国为了控制梁国,在江陵设有总管府,驻守不少兵马,以监视后梁政权。其实后梁自身拥有兵马并不多,实在难闹出什么事情来,如今杨广与萧玉儿成亲,已经将梁明帝萧岿比较彻底地绑在了大隋之上,这一举动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独孤皇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拍手道:“广儿所言极是,这江陵总管府当真没有必要了,都是一家人,哪还能这般生分?”转头取笑杨广道:“广儿纳了正妃,倒挺会替外家着想呵!” 杨广尴尬一笑,又望了萧玉儿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心中颇有些失望。其实他也知道萧玉儿对梁明帝萧岿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想借此向萧玉儿示个好,也没抱太大希望。 萧玉儿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杨广的意思,但她自小被萧岿所遗弃,本身就对梁国的事情毫不关心,加上对新婚夜之事怎么都想不通,心中芥蒂明显,怎会因为这么一件事情就忘怀。心中知道杨广借机向自己示好,虽然也有一丝波澜,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隋文帝杨坚呵呵一笑道:“这个多亏了广儿提醒。确实应该如此,朕明日便在朝会论一论,早些发诏取消了便是。”跟着疑惑地道:“此事虽也对头,却跟文治有什么关系?” 杨广嘿嘿笑道:“此事乃是刚好想起,顺便一提罢了。关于文治之事还未开始说呢!”隋文帝夫妇均绝倒,萧玉儿在旁也听得有些好笑。 只听得杨广续道:“文治之事,绝非一朝一夕便可见效,须以一代一代人不懈努力,方能有所成就。俗语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便是这个道理。” “但中原诸地百年来饱经战乱,短期之内要做些事情恢复文治,促进文治,却也并非无可作为。以儿臣之见,眼下可从两个方面着手。第一个方面小一些,第二个方面却十分重要,若是做得好,足以奠定千秋万代之业。” 隋文帝夫妇听他说得这般大,都郑重了起来。隋文帝杨坚点了点头道:“你且继续说!” 杨广笑道:“第一件事情便是收拢书籍。如今,官府收藏的典籍屡经丧乱,大多散失民间。前周朝廷收集的典籍,据儿臣了解,仅有一万多卷。平定北齐时所得到的典籍,除去重复的以外,只增加了五千卷。大规模汇集典籍,理当在圣明之世。恢复文治,此事十分重要。岂可使典籍长期流落私家,不归官府朝廷所有!因此,儿臣以为,必须借助朝廷的威令,迫令献书,并给予献书者一定的赏赐。这样,则各种典籍一定会汇集官府,国家书库就会收藏丰富。” 原来杨广忽然想起来长安前,自己曾对胡润泉的师爷廖鑫品许诺,要出金收集民间书籍,与其自己来做,不如通过隋文帝在全国实行,便将此事夹杂在建议当中,当作其中一件说了出来。 第五十四章 促进文治 ******************************************************* 晚上争取再发一章。同时强烈地呼唤收藏与票票…… ******************************************************* 隋文帝杨坚眼前一亮,知道这一着看起来力度很大,其实朝廷花费不多,却对促进文治十分有益,尤其能显示朝廷对文治之重视,令天下读书人归心于朝廷,非常划算。他自篡周登基以来,一直千方百计想令天下各方归心,比如佛教一事便是如此。当时佛教兴盛,各地寺院众多,占据大量土地人口,对朝廷管制造成不小麻烦,因此北周期间曾大张旗鼓地“禁佛”,严厉压制佛教发展。但隋文帝登基之后,便取消了“禁佛”令,这固然跟他和独孤皇后都信奉佛教有关,但更重要的便是想借此获得信佛之人的支持。 此时听到杨广提了这么好一个想法,隋文帝杨坚龙心大悦,连声叫好,道:“广儿这一着极妙,朕明日便下诏在全国各地购求散逸书籍,每献书一卷,赏缣一匹。如此一来,各种典籍定能大量汇集,而天下读书人亦会得益匪浅。好!” 杨广笑道:“这其实还只是第一步,待各类书籍收集之后,便可借助儿臣在并州晋商坊活字印刷之力——活字印刷成本较低,速度又快,可以将数量稀少的书籍大量印刷,发放各处书坊出售。朝廷亦可以在各地兴建图书馆,收藏各类图书,并将一些容易获得的图书对民众开放,让天下读书人免费借阅。这样一来,才能真正使这些图书发挥教化之用,逐步开发民智……” 隋文帝杨坚眼睛更亮,若是在其他大臣面前可能还要故作姿,态掩饰一下自己的喜悦之情,但在家人面前却没有这个必要,再次拍手叫好,连连点头道:“活字印刷,图书馆,好!” 独孤皇后却想得细一些,取笑杨广道:“此事很好。但广儿似乎还有帮你那并州晋商坊拉生意的意思吧?这么许多书拿去印刷,晋商坊想不做大都难了!” 杨广正色道:“母后明鉴。这自然也是儿臣考虑之事。儿臣当日在并州提固农本、兴工商、强兵马,若要兴旺工商,还须扶大一批工坊,做出些榜样来,方能带动形成风气。而且并州的技艺研究府亦是晋商坊之大股东,他日晋商坊做得大了,朝廷收的利税亦多。而且目前仅有晋商坊才有活字印刷之技术……” “行了行了……”独孤皇后失笑道,“母后只是随口笑你一句罢了,无需这般长篇大论地辩解。此乃好事,母后亦很支持,只管放心便是。” “兴旺工商固然能有些利税,但亦容易使人人逐利而行,使社会风气败坏,广儿还须谨慎些好。”隋文帝杨坚随口点醒了一句。杨广知道此乃事实,默默点头。古人以农为本,压制工商,其实还是有些道理在里头的。 隋文帝杨坚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与杨广探讨工商之意,接着便道:“广儿适才所言征集典籍,广为印刷,在各地兴建图书馆,这应该只是第一件事情罢?还有第二件事情却又是什么?快说来听听!”他听杨广说第一个方面乃是小事,第二个方面才是十分重要,做得好足以奠定千秋万代之业。没想到听了第一件事情便觉得十分重要,那么第二件事情又会是什么?心中已迫不及待想听个明白。 “儿臣正准备说起。”晋王杨广肃容道,“这第二件事情乃是关于人才之选拔。人才乃是朝廷之根本,治理朝政、治理地方均需要大量人才。自古以来,选才之制历经世卿世禄制、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如今实行的仍是九品中正制。这九品中正制虽然亦为朝廷选拔了士族当中的不少优秀之才,然而其世袭制度使得官宦家族势力强大,便是朝廷亦要忍让三丰。犯上作乱乃至割据分裂,弊端由此而起。” “而且豪门世族垄断政权,平民百姓便是再有才干,也难以出仕为官,这对朝廷而言,无疑是一种损失。同时社会阶层之分化亦十分明显,出生于官宦士族之家,便注定一生荣华富贵;若是出生于贫困之家,则注定一生困苦。很难有什么改变。” 隋文帝杨坚默默点头。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他心坎之中。尽管他亦是豪门世族出身,并由此登上皇位。但登基之后,想法便完全不同了,对那些豪门世族十分忌惮,生怕有一日亦有人篡自己的位。因此想尽办法削弱豪门势力。但是这些豪门大族势力根深蒂固,岂是能随意撼动的? 他没想到晋王杨广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有这等见识,看到了这么深邃的问题,心中颇为高兴,但却怀疑杨广能提出什么有效的建议来,叹了口气道:“广儿能看到这些,颇为难得。只是豪门世族根基雄厚,却不是一时半刻便可以动摇其地位的……” 杨广笑道:“直接去撼动豪门世族的根基,非但吃力不讨好,而且必然引起反弹,弄不好四下战乱纷起。就如儿臣日前所提裁撤乡兵一般,很是困难。不过乡兵一事迫在眉睫,儿臣才狠心推进,可谓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直接撼动不易,却可以从其根本上去撼动。豪门世族之所以势力日益强大,无非是因为官位爵位世袭,其根子在九品中正制。只需废除九品中正制,换另外一种法子取士,使得好学有才者则庶民之子为公卿,不好学者则公卿之子为庶民,便可从根本上改变眼前这等局面。” “使得好学有才者则庶民之子为公卿,不好学者则公卿之子为庶民!”隋文帝杨坚眼前又是一亮,将这句话低声反复念了几遍,语气迫切地道:“愿闻其详!” 他以皇帝和父亲的身份,说出“愿闻其详”四个字,充分显示出他对杨广这个建议的看重程度。独孤皇后和萧玉儿亦听得入神,三双眼睛定定地盯着杨广,等着杨广作下一步的详细说明。 第五十五章 设科取士 “此事说来其实无非四个字,即设科取士。”晋王杨广一字一顿地道,“由朝廷出面,分设科目进行考试,以考试成绩来判断一个人的才学,凡录取者则可以为官。如此一来,数世白身者,一登榜单,便可能出将入相,而官宦子弟,不解书理,不学无术,则无缘科场,可能沦为平民。” “这样便冲破了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不仅可以起到抑制门阀之作用,使豪门大族势力日消,而且还能扩大官吏来源,大批门第不高的庶族子弟都可以通过科举考试出仕为官,我大隋之统治便更加牢固。这相当于将选拔人才和任命官吏的权力,从地方豪族手里拿了出来,牢牢地握在了朝廷手中。再者,学而优则仕,亦确保了官员之能力及水平。其好处颇多……” 杨广刚说到此处,忽然听得“哐啷”一声,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隋文帝杨坚越听越是激动,按奈不住站起身来,却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瓷杯。内侍赶紧过来收拾了一番。隋文帝杨坚挥手让他们赶紧撤下,道:“广儿你且慢些说,待朕理理思路再说。” 他一时消化不了这么许多东西,来回踱了几圈,理了理头绪,这才盯着晋王杨广长笑道:“好个设科取士!好啊!广儿,你当真是个天才!如此一来,天下英才尽入朕手!好啊!” 隋文帝杨坚平日苦苦思索如何削弱豪门世族,如何起尽天下之才,总难以想出有效措施,没想到这么一次闲聊当中,晋王杨广竟随口说出了“设科取士”的奇思妙想,让隋文帝杨坚顿时思路畅通,豁然开朗,多年难题在瞬间迎刃而解,教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父皇过誉了!儿臣愧不敢当。”晋王杨广不敢表露半点得意之色,“儿臣只是考虑,朝廷乃是天下人之中心,自将集聚天下英才。若能设立科举,乃是以人文化天下之善举,朝廷立国,文人立命,社会长治久安,个人功名利禄,尽系于此。因此儿臣才斗胆说此事若做得好,足以奠定千秋万代之业。” 杨广原本未曾想过这么快向隋文帝杨坚进言科举之事,后来一想此事十分重要,早一日实行,豪门世族之力便早一日削弱,对自己今后大刀阔斧地做些事情极有帮助。科举制度虽然不尽完善,但却也拥有十分明显之优越性,由朝廷主持考试,给每一位有才干之人以参政机会,实在是一种凸现公平之竞争。后期科举制为人所诟病,只是因为所考科目日益狭窄,甚至只考经文,以八股取士,这才使科举制丧失了活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科举制可以说是华夏社会之结构中枢,自上而下为皇权统治提供大量人才,保证了朝廷之正常运转;自下而上,科举又是一个人才流动晋升的优良渠道,一方面青云有路,一方面富贵无常,最大限度地实现了社会内部之人才流动。这等制度,于大隋之强盛极有好处,早一日由隋文帝推行,今后做事便少一分阻力。 基于这等考虑,杨广便不再犹豫,将设科取士之构想向隋文帝杨坚提了出来。他相信以隋文帝杨坚的眼光,自然会看清科举制之种种好处。果然隋文帝杨坚一听之下便大喜过望。 “好!奠定千秋万代之业,此言丝毫不为过!朕决意推行设科取士!”隋文帝兴奋之极,站着都不安分,忍不住又来回踱步,心中已下定决心要按晋王杨广所言,实行设科取士,但他乃是崇尚实干之人,兴奋之余便想到了推行此事颇有些难度,犹豫道:“只是天下如此之大,此事如何推行为好呢?” 杨广应声笑道:“设科取士,可分多个层次。儿臣大致想来,可以分成四层。第一层在各郡举行,由各郡官员主持,每年一次,凡通过者可称为秀才;第二层乃是州试,每三年在各州包括京都举行,由朝廷派出正副主考官主持,凡秀才均有资格参加,通过者可称为举人。第三层乃是会试,亦是每三年一次,在州试后的下年集中在京都举行,由父皇特派正副总裁主持考试,各州举人均可参加,通过者取为贡士,得应殿试。第四层便是殿试,由父皇亲自主持,对所有贡士进行考核,按成绩优劣分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如此一来,设科取士便可有条不紊,足以使天下寒士俱欢颜,皆为朝廷所用。朝廷可根据殿试名次,分授不同官职,人尽其才。” 杨广一时也设想不了太过清楚,只能按照一些记忆中的架构,结合隋时之体制,粗略描述一番。接着又道:“但儿臣认为,所设科目亦极为重要,应多设合理科目,使各类人才均能脱颖而出。粗略想来,可以设进士科、明法、明书、明算诸科,此外还可以设置武举,使骁勇将士及熟操兵法之人,亦能为朝廷所用。” 接着又将各种科目解释了一番。他一时也说不了多清楚,但已足以让隋文帝杨坚听得连连点头。隋文帝杨坚没想到杨广短短时间内,竟能设想出这么一番设科取士的具体做法来,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述。望着侃侃而谈的晋王杨广,脑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来,暗想:“这才是朕的好儿子!如此见识,如此才干,这大隋万里河山,是否应该交付于此子才算放心?”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明知太子杨勇并无太大过失,按例应传位长子,这个念头十分不妥。但却感到这个想法日益强烈,难以压制。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独孤皇后自然知道杨广所提的“设科取士”对大隋王朝之重要,见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能有这般才干,心中十分高兴,只盯着杨广,满是慈爱之色。萧玉儿虽然知书达理,但毕竟年纪尚幼,听得不是太明白,不过也知道杨广正在向隋文帝夫妇说着一件大事,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夫君,心道:“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才华横溢,举止有礼,稳重谦和,但那晚……为何那晚竟会如此粗暴无礼呢?” **************************************** 打劫票票,打劫收藏……贪得无厌,越多越好 **************************************** 第五十六章 东宫密谋(一) 东宫太子府中,太子洗马李纲一脸凝重地道:“殿下,前些日子臣曰须着紧晋王之事,殿下还不以为然。如今再看,臣仍是此话。晋王虽与殿下乃是同胞手足,但晋王心怀大志,不可小觑。今圣上与圣后皆十分宠爱晋王,晋王又颇有建树,就算晋王别无他心,却也对殿下不利。” 李纲上次虽因此事被太子杨勇训斥了一番,但他一心为太子杨勇着想,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必须提醒太子。因此实在想不过,又专门找太子杨勇密谈。 太子杨勇经过这么多日,才发觉隋文帝夫妇确实宠爱杨广多过宠爱自己,心思未免有些变化,换在一个月前,必定还是对李纲一顿训骂。但此时听了李纲这番话,却只感到心烦意乱,烦闷地叹了口气道:“孤王亦想不通,父皇和母后为何对阿麽为何如此看重。你看这纳个晋王妃,还若有其事地搞个什么册封大典。昔日孤王纳妃亦没有那么排场。当真无聊。” 他因为得到隋文帝嘉奖,参决军国政事,本来十分兴奋,每日做足功夫,与幕僚们日日商议,对所做每件事情均仔细考虑,再上朝提出意见。但隋文帝杨坚却是个事必躬亲之人,每每自有决断,虽说是太子参决,实际上却也没有多少事情真的是杨勇自己决定。这些事情本就繁琐,太子杨勇十多天下来,便没有了先前那种干劲,又恢复到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状态。 更令他烦闷的是,这些日子来晋王杨广的风头十分强劲,声势日益壮大。先是大破突厥之功令朝野震动,接着晋王大婚,册封典礼规模空前,之后隋文帝夫妇每日唤晋王夫妇入宫陪伴,这等宠幸,连太子杨勇都未曾享受过。 而且晋王杨广经常有些建议给隋文帝,隋文帝杨坚几次上朝之时,都拿了晋王杨广所奏之事来议论,还几次对着满朝文武称赞晋王才干。文武百官甚至下至一些奴仆,都对晋王杨广赞不绝口。太子杨勇自己都不知道听了多少赞扬晋王杨广的话了。 太子洗马李纲苦笑道:“这些册封大典之事倒也罢了,毕竟晋王妃乃是梁国之公主,隆重一些亦是常理。但听殿下所言,今日圣上于朝会之中,说起收集民间藏书与设科取士两件事情,均为晋王所提议。又当着文武百官,不绝口地称赞晋王,这才有些可怕。” 他顿了一顿,又道:“说句实话,这收集民间藏书一事虽也有些技巧,但并非什么大事。但那设科取士确实十分高明,一举数得,乃是一大创举,长此实施,于我大隋得益非浅。臣听了都感到振奋不已。由此亦可以看出,晋王之才,实在是令人钦佩。而且据臣所知,晋王刻意结交内侍宫女,其志不在小。殿下应当多加注意,励精图治,做些成绩出来,才不至于风头为晋王所夺……” “每次都是这些话,有何用处!”太子杨勇心中不爽,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尔等若是有用,怎地不帮孤王想出一个设科取士的法子来?” 太子洗马李纲被臊得满脸通红,赶紧跪下请罪道:“主有忧臣之过。臣才力粗疏,无法为殿下分忧,还请殿下降罪。”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太子杨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心知这般幕僚之中,李纲还算是尽心尽力为自己谋划之人,若是责怪太过亦不妥当。只是这么说了半天,还是没什么法子应对,心中十分不快。 两人正相对无语,忽有家人来报,说左领军将军卢贳前来求见。卢贳刚刚兼太子左庶子不久,之前太子杨勇曾兼禁军总统领,与他一向交熟。此时卢贳以大臣身份兼任了太子左庶子,令东宫实力大增。左李纲听得他来见太子,赶紧请辞道:“如此臣先告退了。” 太子杨勇摇了摇头道:“卢贳与孤王向来熟络,文级你又是孤王之近臣谋士,一起见见便是,何必走开?” 太子洗马李纲心中一暖,不再言语。不多时家丁引了左领军将军卢贳进来。他穿了一身便服,并未着戎装,但身材威猛,脸上蛮肉横生,左脸还带了一条浅浅的伤疤,一看便是军士出身。 卢贳字子徵,涿郡范阳人,乃是隋文帝杨坚旧臣,一早便认定隋文帝乃非常人,深自推结。当时隋文帝杨坚还只是北周的辅佐大臣,依据大臣李德林所献之策,杨坚出任大丞相,持有皇帝诛杀时专用的假黄钺,并都督中外诸军事,此乃篡位之最后关头。但当时人心浮动,尚未形成一面倒的现象,杨坚将往丞相府正阳宫就职,文武百官面对变局,惊慌困惑,不知道如何是好。杨坚密令当时任司武上士的卢贲集合禁卫军,然后召集文武百官,谓曰:“欲求富贵者,当相随来!”诸臣交头接耳,有的愿往,有的不愿往,意见并不一致,而卢贲率军适时赶到,气氛凝重,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表示反对,只好相随前往正阳宫,正阳宫卫士又拒绝他们进入,卢贲怒目相视,厉声呵责,卫士不得不向后退,杨坚才得以入正阳宫,设置丞相府。后来丞相府之护卫,亦是由卢贳一手承担。因此在隋文帝杨坚夺位过程中,卢贲可谓是立下过大功的。 太子杨勇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因此也不敢怠慢,迎上前去,亲热地招呼卢贲就座,又唤人上了茶点,笑道:“卢将军有空前来看望孤王,孤王实在高兴。” 第五十六章 东宫密谋(二) 卢贲赶忙推谢道:“殿下哪里话。臣乃是太子左庶子,是殿下所属,前来拜谒而已,岂敢说是看望?” 说完忽然叹了口气,续道:“臣倒是想多些来拜访殿下,却唯恐圣上知道后不快,定会谴责于我。还望殿下体察臣之一片诚心!” 太子杨勇和太子洗马李纲听了都是一愣,不知道卢贲究竟是什么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太子杨勇笑道:“卢将军此言没有道理。你乃是东宫僚属,前来看望于孤王,再正常不过,父皇怎会责怪于你?” 卢贲深深地望了太子杨勇一眼,正欲说话,忽然又瞥了太子洗马李纲一眼。杨勇笑道:“文级乃是孤王亲信,卢将军但言无妨。” “殿下今日上朝,不知可有些什么感想?”卢贲沉吟片刻,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太子杨勇一愣,随即有些明白了,他虽然直率,与卢贲亦算熟悉,但毕竟卢贲乃是隋文帝旧臣子,杨勇搞不清他的来意,哪敢随意乱说,只笑道:“每日都是这般上朝,哪有什么特别之感触,只觉得身心疲惫罢了!” 卢贲有些忿然,道:“殿下,臣一片诚意来访,殿下既不肯直言,臣惟有告退了!”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太子杨勇见他这般无礼,亦是心中恼火,也不出言挽留。倒是太子洗马李纲上前拉住卢贲,笑道:“卢将军,太子殿下虽知道您的心意,但将军尚未说出来意,殿下贵为储君,又岂能轻易表态?卢将军未免过于心急了!” 卢贲听他说得直白,心中一动,亦感到自己有些过分,回过头来讪讪然行礼谢罪道:“殿下,臣孟浪了,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杨勇见他如此,笑道:“卢将军乃是直性之真汉子,孤王岂有怪罪之理?卢将军有话只管直说,此处亦没有外人!” “那臣便斗胆说了。”卢贲默然片刻,终于开口,“如今圣上为奸人所困,不辨良莠,对晋王宠爱日加,每日召晋王入宫陪伴,言听计从,今日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盛赞晋王之才,下诏设科取士。如此一来,贱民亦能从政入仕,而贵为三公,子女却也不能承接功名,自古以来,均无这等滋乱礼法之事。而殿下日夜操劳国事,却得不到半点肯定之辞。臣虽是圣上旧臣,大隋之青龙、驺虞、硃雀、玄武、千秋、万岁诸旗帜,皆臣草创,但却也看不过去,只替殿下感到不平。” 他口口声声替太子杨勇不平,却一开口便来一句“圣上为奸人所困,不辨良莠”,这等指责令太子杨勇心头一惊,知道卢贲另有所指,哪敢接口,只“嗯”了一声,道:“卢将军请继续说。” 卢贲却以为太子杨勇赞同自己,这番话他暗藏心中,未曾跟几个人说过,此时说出来颇有痛快淋漓之感,续道:“不仅晋王之事如此,便是朝廷之中,亦不例外。圣上对一班老臣子弃而不用,却重用高颎、苏威二人。此二人才不堪大用,却把持朝政,飞扬跋扈,令诸臣敢怒而不敢言。而朝纲不振,乱机四伏,皆此二人之过也!” 这番话却已经是明明白白地颠倒是非了。高颎、苏威二人之才干众人皆认可,虽然是日理万机,却将诸事主持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就算太子杨勇这般顽劣之性情,亦对高颎、苏威二人十分钦佩。听得卢贲这般说话,知道别有内情,也不说话,只端着茶碗吹着热气,尽管那茶放得时间长都快凉了。 卢贲说得兴起,也没有注意太子杨勇的神情,只自顾说道:“臣平日与上柱国刘昉、元谐、李询以及华州刺史张宾等几位大人闲聊,均感觉长此以往,于我大隋极之不利。” 这几个大臣的名字经卢贲之口说出来,太子杨勇顿时心中雪亮,知道定是一众被闲置不用之旧臣不满现状,想做些事情,重夺权位。 太子杨勇这一番猜度丝毫不差。原来,卢贲与上柱国刘昉、元谐、李询以及华州刺史张宾等人,都是昔日帮助隋文帝杨坚篡周之旧臣,自恃劳苦功高,没想到隋文帝杨坚上位之后,却让高颎、苏威共掌朝政,而对这一班旧臣子日益疏忌,统统设以虚位,高高挂起,却没有太多实权。而这班旧臣子都是心比天高之人,哪肯善罢甘休。其中又以卢贲和上柱国刘昉为最。 刘昉亦是辅佐隋文帝杨坚掌权之重要人物,素来以功臣自居,纵酒逸游,贪污纳贿,最要命的是关键时刻他不肯出头,为隋文帝杨坚排忧解难,拒绝出外监军讨伐尉迟迥等人,使得杨坚暗中“深衔之”,以高颖代其司马一职。受禅后,隋文帝杨坚虽封刘昉为舒国公,只让他闲居,并不真给这位老朋友实职。刘昉以“佐命功臣”自居,被隋文帝疏远后,怏怏不快,因此与卢贲一拍即合,一起商议要做些事情。 “既是如此,卢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意欲何如?”太子杨勇假装诚恳地问着,不经意间,言语之间却有了一丝嘲讽之意。 卢贲并未注意到这一点,见太子见询,直立起身,慷慨说道:“正因为如此,臣斗胆来见殿下,我等愿以身家性命,力扶殿下登基称帝,今圣上大可退位为太上!而高颎、苏威之流,不足为大臣。还请殿下明察臣等之苦心,早作决断。” ************************************************** 争取晚上再发一节……收藏、票票,统统拿出来……呵呵 ************************************************** 第五十七章 借刀杀人 ************************************************************************** 抱歉先,昨晚本要赶一章更新,但据说西方某人诞辰,结果被人拉去加班,今日急匆匆赶了一章出来,还请诸位谅解。下周初定分类强推,更新会继续加快,请继续支持…… ************************************************************************** 太子杨勇被吓了一跳,手上端着的茶碗猛然一震,洒了不少茶水出来,失声道:“你说什么?”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卢贲如此胆大包天,竟提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设想。太子杨勇对于隋文帝夫妇过于宠爱晋王杨广,让杨广大出风头,心中确实有些芥蒂,但却从来没有起过叛逆之心,更不要说这等宫廷兵变、犯上作乱之事了,连想都没有想过。 适才他听卢贲不仅对晋王杨广不满,而且连对高颖、苏威两位最具权威的大臣都大肆诋毁,心中便觉得卢贲心思过大,打击面过大,不太可能有什么作为。没想到卢贲的心思还远远不止于此,竟然想连隋文帝一起端走,却要捧太子杨勇上台。这等做派,实在让太子杨勇大出意料,不禁暗自心惊。如此看来,卢贲刚才一开始就说晋王的不是,估计并非本意,而是故意挑起太子杨勇的不满,想拉太子下水而已。 太子杨勇虽然心机并不算深沉,但怎么也不是蠢人。大惊过后,勉强稳住情绪,沉声问道:“卢将军,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究竟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卢贲见太子杨勇这般胆小怕事,心中很是失望,但事已至此,话已说出去了,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咬着牙道:“臣与上柱国刘昉、元谐、李询以及华州刺史张宾等诸位大人,都是这般看法。如今圣上为奸臣所蒙蔽,朝政日益没有章法。殿下年轻有为,意气风发,正当承接大位,大力革新,开创我大隋万世之基业!臣等虽然不才,却也愿意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成就大业。” 说话间卢贲一直盯着太子杨勇,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当即又破釜沉舟地道:“臣目前仍统领大部禁军,其他几位大人亦身居高位,只要全力而为,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亦是胜券在握。只要殿下早下决断,一声令下,则大事成矣!” 太子洗马李纲也没想到卢贲如此胆大妄为,只听得唇干舌燥,明知此事十分凶险,担心太子杨勇经不住诱惑随意表态,唤了一声“殿下”,上前一步想劝杨勇仔细思量,却偏偏不知道如何开口。 太子杨勇有那么一瞬间被他说得怦然心动,但随即便冷静下来,他对隋文帝杨坚仍有着难以言述的畏惧,而且隋文帝杨坚就是靠夺位登基的,太子杨勇当时已经成年并担任了一定角色,对父皇的手段手腕均有深刻认识,哪敢轻易这般行事?此时的太子杨勇已经颇有些后悔见了卢贲——隋文帝杨坚耳目众多,今日之事若是有些风吹草动传将出去,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当即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放,脸色一沉,森然道:“卢将军,亏你身为朝中大臣,竟敢如此大胆,连这等谋逆之言亦敢当着孤王之面说出!念在你乃是多年辅佐父皇的老臣,今日所言孤王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还望你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否则孤王亦帮不了你!来人,送客!” 卢贲没想到太子杨勇当面翻脸,急得上前叫道:“殿下!成大事者怎能如此畏首畏脚!殿下!”太子洗马李纲上前一步拦在他与杨勇之间,毫无表情地摆手道:“卢将军请!” “殿下!长此以往,你就不担心太子之位都不保么?”卢贲厉声喝着,见太子杨勇低头喝茶,连望都不再望这边一眼,终于无可奈何,跺了跺脚,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见卢贲终于离去,强装镇定的太子杨勇放下伪装,惶急地道:“文级,此事如何是好?这卢贲如果所言属实,他与刘昉等人合力,确实不可小觑。孤王是否要提醒父皇小心?” 太子洗马李纲见太子杨勇刚才这般处理,心中大定,心中有了另外一番计较,笑道:“殿下不必着急,这卢将军所言未可全信,就算他真的与其他几位大人已经联手,却也未必能在圣上眼皮底下掀起波浪来。而殿下如今便向圣上直言,一来手头并无真凭实据,难以治卢贲等人重罪,而且对殿下之名声亦不利,日后哪个大臣还敢向殿下坦表忠诚?二来说不定弄巧成拙,逼得卢贲等人狗急跳墙,到时反而被动。” 太子杨勇心中稍定,但始终心结未解,疑惑问道:“那究竟如何为好?” “依臣之见,适才殿下一番举动极妙。接下来臣再私下去找卢将军,只说殿下不敢轻易相信,故而翻脸。如此一来,卢贲必定摸不清殿下之真实意图,便不敢贸然行事,先稳住了大局。然后臣含混说些意思,只需引得卢贲诸臣与晋王相斗,殿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到最后实在无法隐瞒,殿下便干脆推得一干二净,将罪行全部推在卢贲等人身上。如此一来,殿下立了大功,而晋王则无端多了数个大敌,必定手忙脚乱,岂不妙哉?”太子洗马李纲缓缓将心中计较说了出来。 太子杨勇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道:“此计倒也可行,只是以这等手段去对付孤王之亲兄弟,是否太过?阿麽虽然令孤王不爽利,但其本人对孤王却没有什么恶意,怎好如何下作?再说了,最后再将罪过推到卢贲等人身上,似乎也……” “殿下!”太子洗马李纲冷声道,“人无伤虎心,虎却有害人之意!正如适才卢贲所言,要成就大事,岂能心慈手软?引卢贲等人去与晋王相斗,不过是打击一下晋王之声望而已,又不会对晋王有什么伤害!至于卢贲等人,本就心怀谋逆之意,其心可诛。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奉殿下为主,无非是想借个名分,事后若不过河抽板那倒怪了!这等臣子,何须半点怜惜?” 第五十八章 险中求贵 左领军将军、太子左庶子卢贲心神不定地离开了东宫太子府,回到了自家府上,只感到一阵惊恐和慌乱。 他本就是靠着协助隋文帝篡位登基而迅速登上高位的,所以一直深信富贵险中求。在朝中不尽得意,便与上柱国刘昉等人相互诉苦,说来说去成就了一个小圈子,开始只是密谋将高颖和苏威拉下马,重新把持朝政大权。近来忽然发现朝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随着晋王杨广返回长安并不日大婚,隋文帝夫妇对晋王杨广的宠爱表露无遗,而晋王杨广亦显示出足以盖过太子杨勇的才华与功绩。 刘昉、卢贲等人立即看到了这个问题,便商讨不如将太子杨勇拉下水,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更易成事。而待太子杨勇上台之后,亦容易控制。 卢贲这次过去找太子杨勇,自然是因为向来与太子杨勇熟络,被其他人推作马前卒,前往试探一番。但卢贲自恃和太子交熟,又被太子杨勇开始时的表情所惑,说着说着,竟将全盘计划说了出来。结果太子杨勇即时翻脸,将卢贲赶了出来。 虽然太子杨勇最后说“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过”,但这是谋逆造反之事,足以让无数人头颅落地。卢贲胆战心惊,不停痛骂自己怎么竟如此糊涂,随口便对着杨勇说了出去。若是太子转头便向隋文帝告密,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似乎可以清晰料想。 卢贲坐立不安,一时心灰意冷,想立刻解散家人,带上金银细软和家眷美妾,即时逃离长安,有多远便逃多远,有多偏僻的地方便逃到那里去,从此隐居山林,小心过日。一时又咬牙切齿,想立即调集兵马,马上起事,不成功便成仁。 如此反复思量,唉声叹气,终于还是揣度不定,说不得,只好再去找刘昉等人商议,正吩咐家人准备马车,忽然有人来报,送上一份名帖,打开一看,却是太子洗马李纲李文级。 这不就是适才跟太子杨勇一起的那个幕僚么?很明显,太子将他引为心腹,什么事情都不避讳于他。只是刚刚才见过面,他却上门来访,究竟是为了何事?有何来意?卢贲惊疑不定,本想让人引李纲进来,想了一想,终觉得不妥,干脆亲自到大门内左侧的客厅内,将在里边等待的李纲小心地迎接进来,带入了自己的书房之内——说是书房,其实却也没有多少书,倒是挂着几柄名刀名剑,显得颇有特色。 太子洗马李纲饶有兴趣地拔了那些刀剑来看,又称赞了几句。卢贲却哪有心思跟他讨论这些,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忍不住屏退了左右,恭谨问道:“文级兄前来,定是有事赐教于我吧?”他无论年纪还是官位,都高过李纲不少,如此称呼,如此语气,实在是谦卑之至。 太子洗马李纲连声说不敢当,这才笑道:“下官前来拜访大人,倒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太子殿下担心卢将军心中不安,特意让下官前来说一声,今日之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相闻,还请卢将军放心。” 卢贲又惊又喜,试探问道:“太子殿下果真如此说?那为何当面却斥责于我?我正惶恐万分,准备负荆请罪……” “恕下官直言,卢将军怎的这般糊涂?”太子洗马李纲故作熟络之状,拍了拍卢贲的臂膀,笑道:“适才在东宫府上,下官已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卢将军能如此向太子殿下敬表诚心,太子殿下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卢将军所议之事太过重大,太子殿下一时之间,哪里能分辨真伪?又岂能随意开口?斥责之事,无非是作个姿态,卢将军不必介意。” 卢贲这一来是真的惊喜万分,急忙道:“我对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对太子殿下的一片诚心亦是日月可鉴。此事还望文级兄在太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说完又放低了声音道:“若是成了大事,文级兄便是头号功臣,高官厚禄自不用说,只怕出将拜相,亦不在话下。文级兄……文级其实年纪尚轻,若是拜为辅宰,可是本朝一大美谈啊!到时还需多多关照于我才对,哈哈!” “这是哪里话?下官只是一介文人,哪有这等本事?就算成了大事,亦要卢将军才算是第一功臣,何时能轮到下官?”太子洗马李纲明知这些都是扯淡之事,却也不得不顺着话头胡说一番,“下官在太子殿下面前,自然会多加劝说。不过依下官之见,倒须卢将军做些事情,才好让太子殿下看清卢将军的真心实意。” 卢贲沉吟道:“文级所言亦有些道理,只是……如何才能让太子殿下相信于我?还望文级教我。” “这个……下官亦没什么主意。”太子洗马李纲为难地说了一句,随即又笑道:“不过据下官所察,眼下若要太子殿下对卢将军所言之事做出决断,十分不现实。只因太子殿下眼前所担忧之事,并不在此。其实只需太子储君之位稳固,何须大动干戈,这大隋天下迟早是太子殿下所有,卢将军以为然否?” “我明白了!”卢贲一拍大腿,站立起身,狞笑道:“不过是一介藩王,太子殿下何须担忧,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太子洗马李纲本还想再点醒卢贲几句,没想到卢贲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李纲见他说话间杀气腾腾,知道卢贲可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赶紧道:“卢将军切勿鲁莽行事,其实要达到目的,有许多方法,不一定要动刀动枪……” “文级何须多言?”卢贲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闪过一丝凶狠之色,口中却笑道:“此事我自会办妥,文级只管回去跟太子殿下明言,就说等着好消息便是!” 太子洗马李纲这才发现自家以文人之心度武将之意,实在是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这卢贲昔日辅助隋文帝杨坚篡位,每日过的都是刀尖口上讨生的活,哪会像李纲这般想着找个漏子、上个奏表之类的功夫? 李纲本以为可以将这个武夫掌控于手中,没想到对方却是一只猛虎,一条毒蛇,一旦放出牢笼,便失了约束,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个都不知道。李纲呆立当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五十九章 悄然离京 连晋王杨广亦没有想到,隋文帝杨坚平日十分谨慎小心,此次听了设科取士的设想后,竟然一改往日作风,变得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让晋王杨广与各部商议,立即草拟了科举相关制度条文,经朝廷反复多次修改审议,不出半个月时间,便下诏实施。 按此计划,开皇二年秋季便实行郡试,各郡分别考试,选出秀才若干名;紧接着便举行州试,选出举人若干。开皇三年,即下一年便要举行会试和殿试。而此后每三年照此轮回一次。这样一来,历史上第一位状元,便要在明年春季产生。 此诏随着朝廷钦使的传达,沿着大隋一条条驿道,伴着各地张贴的榜文,顺着各村保甲的响锣与吆喝,在短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大隋每一片国土,就像一场风暴席卷四方,掀起了滔天波浪。 士族官吏固然有一些有识之士看到此举的好处,但绝大部分却感到了威胁,只是碍于朝廷威令,不敢公然反对——当然,隋文帝杨坚仍听从了晋王杨广的意见,并未宣布马上废除九品中正制,豪门世族仍有着向朝廷定期举荐人才之权力,这无形之中减轻了他们对科举制度的敌视。在他们看来,各地军政诸事均由豪门大族把持,就算科举拉进了一批下层贱民,却也难以做出什么事情来。更何况,他们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下层的卑贱之人,觉得就算同等条件下进行考核,亦不可能输给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反对的声音倒显得不是十分激烈,只是暗流奔涌,令人心惊。 而天下庶族,尤其是贫寒读书人顿时一片欢腾,感到朝廷为他们铺就了一条通往上等阶层的金光大道。不过时间如此紧迫,欢欣之余,便毫不停顿地开始了参加科举的准备。读经的读经,能算的熟练技巧,心怀天下的思考着怎样作一篇能令天下侧目的策论,才堪将略、臂力骁壮之人,则加紧娴熟武艺,力求在武举中脱颖而出…… 天下沸沸扬扬之间,设科取士的始作俑者——晋王杨广,却携着新婚的梁国公主萧玉儿,带着四百卫士,悄悄地离开了大隋的中心长安,朝着他的驻地并州晋阳城出发了。 两日前,并州派了四个晋王的亲兵侍卫过来,送了一封书函。原来王韶等幕僚虽然将大部分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但接到朝廷兵部廷令,让并州自行组建近卫军,并试行裁撤乡兵。王韶、韦师等人都知道这是晋王的想法,事情又牵涉甚大,不敢擅自作主,加上技艺研究府等方面亦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因此急待晋王回来。谁知晋王杨广被隋文帝夫妇留住,竟在长安滞留了数月时间。王韶等实在忍不住,便派人送来书信,催促晋王返回晋阳城。 晋王杨广见到那几个亲兵侍卫之后,大喜过望。他一直后悔没有带熟悉的亲兵来长安,以至于闷得够呛。这次来长安的四个亲兵都是他平日经常带在身边的,十分相熟,其中还有一个是曾跟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就是那个曾在韦家庄临阵招亲的张铁柱。那次之后,杨广在军中暴露了身份,后来便干脆将张铁柱调到自己身边当了亲兵侍卫,顶了史万岁的位子。杨广兴奋之余,拉着他们问了半天关于并州情况,但几个亲兵侍卫都是粗人,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往往答非所问,令杨广哭笑不得。 但如此一来,晋王杨广归心似箭,再次见了隋文帝夫妇请辞。隋文帝夫妇感觉此次杨广留京时间似乎也够长了,终于点头应允。 一行人昼行夜宿,不一日已进了并州地界,但是却也到了黄昏时分。晋王杨广见四周群山环绕,山麓间一道缓坡,一片黄绿黄绿的草地,草地上到处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树木,而此时已近中秋,所有叶子都是金黄色,又夹杂着米碎般的黄花,放眼望去,金黄一片,落叶飘舞,别有一番意境。而此处离最近的驿站还有十余里路,干脆便下令在此扎营过夜。 众士卒久居长安,听闻在野外扎营,都欢呼起来,齐心协力搭建帐篷。有些活络的意境私下相邀去狩猎打些野味吃。 晋王杨广纵马奔上缓坡,遥望斜阳出了一会儿神,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叹了口气。再往缓坡下望去,一座座营帐已经拔地而起,中间一座土黄色帐篷特别大些,显然是留给自己使用的——本来隋朝朝会时所穿的朝服和国家所用的各种旗帜、祭祀所用的牲畜都崇尚红色,只有将帅兵士的军服使用黄色,官吏平民的常服通用杂色。但后来隋文帝开始穿黄色衣服,连朝服也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系以十三环金带。百官群臣都表示祝贺,而且争相竞学,都穿黄袍,结果百官大臣的常服与庶民百姓变成了一样。 帐篷旁边,一乘轻轿停放在那里。显然,萧玉儿已经进入了帐篷歇脚。自新婚之夜以来,杨广虽然每日都与萧玉儿同床共寝,但却没有什么身体接触,连话也很少。而且最开始的时候萧玉儿简直就是面如严霜,只当杨广不存在,每晚只默默上床和衣背对杨广而睡。时间终究可以冲淡一切,尽管只有月余时间,但随着每日的相处,特别是隋文帝夫妇经常的调侃,萧玉儿心中的怨恨倒也慢慢淡了,偶尔淡淡地也会跟杨广说上几句话,只是心中仍有一个结始终解不开罢了。 杨广其实一直想跟萧玉儿道歉,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和措辞。此时见天色黄昏,景色秀丽,心中一动,纵马冲下缓坡,朝着那座帐篷奔了过去。 第六十章 携妻兜风 *********************************************** 今天的第一章来了,接下来还争取有2章以作补偿,希望大家谅解。今天开始分类强推,每天2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 他一直纵马奔到大帐前面,也不下马,伸手掀开帘帐,稍微弯了下腰,竟然骑着马进了营帐之内。 晋王妃萧玉儿刚下了轿子不久,正在与侍女柳僖说话。还有六七个侍女正在忙里忙外布置营帐。做了晋王妃,又深得隋文帝夫妇喜爱,独孤皇后本要赏赐萧玉儿十多个侍女,但萧玉儿不惯被人照顾,拼命推辞,最后还是增加了四名侍女,加上原有从梁国带来的四名,一共有八名贴身侍女——自然而然地,她这番毫不做作的推辞举动无形之中又增加了独孤皇后对她的好感。 当然,在这些侍女当中,柳僖不仅心灵手巧,而且十分机灵醒目,萧玉儿还是最喜欢她,经常拉着她说话。这样一来,柳僖又不知不觉成为了众侍女的首领,平时只帮萧玉儿传达一下意思,指挥其他侍女做事。 此时突然见帐帘掀开,竟有人骑着马闯了进来,萧玉儿和众侍女都吃了一惊,待得看清来人竟是晋王,更是惊讶。 晋王杨广也不理那么多双惊讶的眼神望着自己,催马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在马上弯腰,一把揽住萧玉儿的纤腰,竟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抱在了自己怀中。 萧玉儿一声惊呼,待得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横躺在马背上杨广的怀中。她又羞又急,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又发什么疯,娇怒道:“你干什么!”正欲挣扎,却见晋王杨广定定地望着自己,笑道:“细君,待为夫带你出去兜兜风!” 萧玉儿一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原来细君之称,本是古时对诸侯之妻的称呼,后来汉时的东方朔动辄自比诸侯,因此称呼其妻为细君,以示爱意。这样一来,细君一词逐步成为妻妇的代称,亦是男人对自己所爱之人最疼爱的称谓。萧玉儿熟读诗书,自然知道这一典故,而且当时此词虽不流行,却也不乏用者。杨广自新婚以来,从未对萧玉儿用过什么称呼,此时忽然以此称呼萧玉儿,顿时令萧玉儿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虽然不知道后面那半句什么“兜兜风”是什么意思,但总知道自己夫君是当众与自己亲昵,哪敢接口,只想着那几个侍女听到这些话不知如何暗笑自己,也不敢四周观望,想要挣扎下马又不敢有什么动作。 正不知如何是好,萧玉儿突然感觉杨广调转马头,竟出了营帐。在营帐之内被自己夫君抱在怀中,已经让萧玉儿娇羞万分,没想到杨广竟还抱着她出了营帐。想着数百双眼睛盯着这边,萧玉儿更是羞愧难当,只觉得全身发热,脸上更热得发烫,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儿埋入了杨广怀中。 众士卒都惊奇地望着骑在马上抱着娇妻的晋王杨广,打桩的忘了打桩,拉帐篷的忘了拉帐篷。晋王杨广也不理会,双腿一夹**骏马,再次纵马奔上缓坡,朝着那一片金黄色的树林中急奔。 萧玉儿只觉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颠簸不已,吓得紧紧地抱住了杨广的腰躯,一阵阵清风刮过娇嫩的脸庞,这才有些儿明白了“兜风”的含义。 晋王杨广一直纵马奔入林中深处,远离了那些士卒们惊奇的目光,这才停了下来,见萧玉儿犹自紧闭着双眼,紧揽着自己的腰躯,忍不住涌起一股疼爱之意,笑道:“细君,现在没人看着咱们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本来对萧玉儿并无好恶之感,只是新婚之夜过后,对萧玉儿深感愧疚,加上萧玉儿年纪虽小,但不仅面容俏丽,身材姣好,而且性情温软,举止有礼,完全没有什么坏习惯,十分惹人怜爱,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杨广对她虽不能说生出了爱恋之情,却也有了说不出的疼爱之意。 萧玉儿如梦初醒,缓缓睁开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杨广似笑非笑地凝望着自己,两人的脸儿相距还不到一尺半。萧玉儿吃了一惊,赶紧又闭上了眼睛,脸上红晕再起,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杨广怀中,而自己还紧紧抱着杨广的腰,赶紧松手,却不知道将手摆在何处,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用蚊子叫一般大小的声音道:“你……快放……放我下来……” 杨广一愣,竖起了耳朵才听了个大概,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细君,你应该说:‘夫君,请放臣妾下来’才对。”低头见萧玉儿连耳朵根都红了,不敢再逗她,停住笑声,自己先行翻身下马,再把萧玉儿抱了下来,拉着她的小手揽在身边,帮她理了理发鬓,诚恳说道:“细君,那晚为夫喝醉了酒,又心中烦闷,侵犯了你,是为夫的不对,心中十分不安,还望你原谅为夫,不要记在心上。为夫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会一生一世呵护于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第六十一章 林中柔情 ****************************************** 今日的第二章……请笑纳。呼唤下收藏与票…… ****************************************** 萧玉儿听他语气恳切,心中羞怯之情有所消退,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杨广一脸真诚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她虽与杨广已经结为百年之好,但除了新婚夜的狂暴之外,一直没有跟杨广有过哪怕稍微亲昵些的行为,今日被杨广这般强行带来这树林之中,在马背上紧紧相拥,此时又被杨广拉着双手半拥于怀中,那种感觉当真是前所未有,只觉得心如鹿撞,血气加速,又是惊喜又是甜蜜又是羞涩。 但此时听杨广说起新婚夜之事,顿时心中一冷。倒不是她记仇或者矫情,实在是那一次给她带来了太大的伤害——**上的伤害还在其次,心灵中的阴影却不是一时半刻便可驱除。当然杨广以郡王和夫君的身份这般低声下气地说话,她亦不可能无动于衷,当即垂头低声淡淡地道:“夫……夫君言重了,我……臣妾服侍夫君,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哪里会有些什么想法?” 杨广听她这般说话,明显心中仍有芥蒂,虽然明知不可能靠着只言片语便消除萧玉儿这个心结,但仍忍不住有些失望。不过他既然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心中却也舒坦了许多。萧玉儿是个可人儿,得妻如此,其实已经足够,因此杨广适才一番话,说要从此好好对待萧玉儿,倒不是为了劝慰萧玉儿而随口乱讲的,确实是发自内心。 当下也不再提这件事情,微笑道:“你看这四周落叶纷纷,一片金黄,可好看么?” 萧玉儿给他这么一提,才举目四望,果见一片树林金灿灿的,时不时落叶飘零,而天边一片金黄色的晚霞,更映得到处黄澄澄的,四周又静谧,脚下亦堆满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甚是舒服,心中一阵惊喜,欢颜笑道:“此处的景致好生特别,在江南之地从来都见不到这般景色,当真好看!”言语之间,忽然又想起远离的家乡,神色竟有些黯然了起来。 杨广没想到这样也能触发萧玉儿的思乡之情,便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萧玉儿,一边缓缓而行,一边随口问些江陵的风土人情,希望以此舒缓她的情绪。 萧玉儿被杨广拉着手前行,心中涌起一股特别的、说不出来的感觉,而杨广所问诸事,却勾起了她对家乡的一片思念之情,羞涩与拘束慢慢消散,不停口地回忆和描述着江南的景色,描述着她昔日的生活。与其讲是说给杨广听,还不如说是一种情绪之发泄。 两人缓缓而行,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萧玉儿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当日在乡村中洗衣做饭的细节,她没有了参加婚典和平日硬装扮出来的典雅与稳重,但却多了几分生气与活泼,此时的她,才更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杨广怔怔地望着萧玉儿,心中忽然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平静。到这个时空之后,他已经许久未曾如此放松,尤其是心灵中的放松。 清风阵阵,一片碎叶飞舞着粘在了萧玉儿的发边上。杨广停住脚步,伸手将那片碎叶摘去,又帮萧玉儿整理了一下发角。萧玉儿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停下口来,转头见杨广呆呆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怜爱,她感到气氛有些异样,心中忽然慌乱起来,不敢再望自己的夫君,缓缓地低下头去。 杨广心中不再犹豫,微微用力一拉,将萧玉儿拥入怀中,左手抚着她那滑嫩的脸庞,捧着她的小脸让她抬起了头来,对着她那小巧丰润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下去。 萧玉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开始时还稍微挣扎了一下,但随即便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陷入了一片迷乱之中。她放弃了挣扎,在杨广温柔细腻的长吻间迷失了自我。两只小手本来放在两个人中间想推开杨广,此时却只无力地放在了杨广的胸膛之上。 虽然杨广已经不敢太过放肆,而是尽可能的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吓坏了萧玉儿。但这种长吻对于十三四岁的萧玉儿而言,无疑还是过于震撼。待得杨广缓缓地结束了这个吻,又亲了亲萧玉儿的额头,萧玉儿仍回不过神来,脸色红得似乎能滴出水来,只将头埋在杨广的胸膛上,感受着杨广有力的心跳和她自己心脏飞速的跳动。在那瞬间,她感到了一种依偎于杨广怀中那股无法抗拒的安全感,仿佛正是找寻许久的归依。 不知道是留恋于这种感觉,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杨广,萧玉儿将头一直靠在杨广胸膛上,过了许久。杨广微笑道:“细君,天色晚了……”将萧玉儿拦腰抱起,放上了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从后面环抱着她,催马掉头往营地而去。 此时天色已渐渐微黑了,马蹄踩着沙沙的步伐,两人默默无语,但空气之中却弥漫着一种柔情温馨之意。萧玉儿终于定下神来,回想起刚才那种动人的感觉,脸上又是一阵晕红,好在这种天色之下,亦不会给杨广看见。她微微地背靠着杨广,忽然咬着嘴唇,轻轻地问道:“夫……夫君,为何……为何那晚你要如此对我?” 杨广微微一愣,他当然无法说出真正的原因,事实上他亦不知道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但又不能不答,默然片刻才叹了口气,柔声道:“细君,此事为夫暂时亦不知道如何答你,但却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如此待你。” 他顿了一顿,又感慨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者十有**。当日为夫心中烦闷,又喝醉了酒,才会这般无礼。你莫要记在心上,好么?” 第六十二章 暗夜遭袭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向萧玉儿致歉。与上次不同,此次萧玉儿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一股柔情。适才那一次深深的长吻,似乎让她心中的怨恨融化了大半。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作追问,而是朝杨广的身上靠得更紧了些。 正在此时,山麓那边传来一声急促的连续三声哨响,将沉浸于柔情之中的杨广和萧玉儿两人惊醒过来。这种哨声乃是杨广所创,是军中最紧急军情才能吹响的一种。此处虽然已属并州境内,但并不靠近边疆,怎会有这种哨声? 杨广大吃一惊,身子都有些僵硬了,急促地道:“怎么回事?”他自然不是要萧玉儿回答,只是心中惊疑不定,急急催马冲出林子,一看之下,顿时吓得呆了。 但见缓坡之下一片亮光,到处都是火把,四周不知从哪里涌来一批兵马,一律紧身的黑衣黑裤,头扎黑巾,人数至少在两千左右,正疯狂围攻在山麓边驻营的护送晋王的四百大隋士卒。战况十分激烈, 隋兵们本来人手就不到对方四分之一,而且显然是仓促应战,已有不少横尸就地,剩下的正死力苦战。 几座营帐被火把点燃,火光滔天,火声猎猎,黑烟阵阵,四下里喊杀声不断。本来风景如画,如同人间天堂一般的山麓,此刻竟成了无间地狱。 怎么会这样?哪里来的兵马?盗贼么?什么盗贼能有这般规模?又怎敢在大隋境内贸然攻击朝廷官兵?若不是自己恰好带了萧玉儿入林,此时岂不身陷绝地?还有那几个亲兵…… 一时之间,晋王杨广脑子竟然转不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连经历过沙场的晋王杨广都吓得呆了,萧玉儿那曾见过这等场面,早已脸色煞白,只用手死死地抓着杨广的袖口,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柳……柳僖他们……”原来却是想到了她的几个侍女。 她这句话却提醒了晋王杨广。杨广猛一激灵,暗道此地凶险,不可久留,当即摇了摇头,沉声道:“没办法救他们了!”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朝着林中深处奔逃。 但他和萧玉儿这么一停留,竟已被对方一些人所发觉,虽不知缓坡之上的是什么人,但他们既然敢做出袭击隋兵之事,哪肯放过一人,立刻分了十多人马,朝着树林子这边追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黑,又在树林之中,杨广**的虽然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却哪里能放足长奔,只走走停停,东钻西跑,杨广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不敢表露,生怕怀中本就惊恐的萧玉儿更加受到惊吓。幸好马儿识途,刚才虽然是缓缓而行,毕竟走过一遍,倒还没有太大阻滞。 追击的黑衣人们虽然点着火把,亦是无法走快,一时也无法追上杨广。甚至黑暗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亦无法照得四下光亮,只能隐约见到远处晋王杨广的背影,黑衣人们也顾不得是在树林中,一边追赶,一边胡乱放起箭矢来。 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周围的树木所挡,但还是给晋王杨广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他本想朝一些空旷地带奔走,好发挥骏马作用,此刻也只好打消了念头。正策马狂奔间,忽然觉得右腿后侧一阵剧痛,竟然被流矢所中! 晋王杨广闷哼一声,忍着巨大的痛楚,伸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想将箭矢拔出,好让自己行动方便些。没想到对方所用箭矢十分阴毒,竟设置了几根倒钩,这强行一拔之下,竟硬生生地带了一块肉出来!晋王杨广一声惨叫,只觉痛彻入心,差点晕了过去,顿时连神智都有些不清醒起来。 他却知道若这般下去,必定难逃生天,强打起精神,策马转了两个弯,避开了后面黑衣人的视野,沉声对萧玉儿道:“别作声,要弃马!”不等萧玉儿反应过来,左脚一蹬,抱着萧玉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地上翻了几番,躲进了一丛灌木之间。 他跳下马之际,随手将那支箭矢往马**上插了一把,那马儿吃疼,策足狂奔,驰入了林中深处。 那些黑衣人们果然被这招所迷惑,继续跟着那匹马儿追了下去。其中两个还从晋王杨广和萧玉儿藏身处的旁边经过。杨广强忍着剧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又伸手掩住萧玉儿的小嘴。 萧玉儿那曾经历过这等事情,早已吓得哭了出来,却也知道事态凶险,死死忍住不敢出声。待听到那些黑衣人渐行渐远,这才带着急急地抽泣着道:“夫君,你受伤了么?伤得重不重?怎么会这样?” 杨广强笑道:“没事,傻丫头哭什么?他们不是走了么……”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头,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原来竟有两个黑衣人又行折返,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还道:“那马上没人,想必在这边堕马了!我们再仔细看看!” ******************************************************* 这章当是昨日的第三章。昨晚赶得晚,想着深夜更新没什么效果,因此放到今天更新。今日还有2章。 ******************************************************* 第六十三章 饱受屈辱 晋王杨广心中一声长叹,知道给他们这般搜索过来,自己和萧玉儿都无法幸免。本来他一个对两个便没有胜算,此时又受了伤,更要命的是他之前仅仅是带萧玉儿出来散心,根本连兵器弓矢都没有带在身边,赤手空拳如何能对付这两个折返的黑衣人?没想到一直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今日竟要莫名其妙死在此处,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但此时却连伤感的时间都没有了,那两个黑衣人已越走越近,正用刀剑往四下的草丛灌木丛中乱刺一气。与其自己与萧玉儿两个同时被发现,还不如只死一个。想到此处,晋王杨广附在萧玉儿耳边,轻声道:“记住,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说罢用力将萧玉儿往灌木丛深处一推,自己强忍疼痛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嘿嘿笑道:“兔崽子们,不用找了,你爷爷在此呢!快过来受死吧!” 那两个本就发现此处似乎有人堕马的痕迹,正暗自戒备,忽然见黑暗处站起一人,又说出这番话来,都吃了一惊。两人都是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持着刀剑,齐齐退了一步,待得看清对方只有一人,手中并无兵刃,似乎还受了伤,这才放下心来。 左边那个黑衣人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上前几步,这才看清晋王杨广的相貌衣着,回头惊喜叫道:“老王,上头不是说要找个十多岁的家伙么?这家伙衣裳穿得不错,年纪也相符,该不会是那个正主吧?这下咱们发达了!” 那个被称为“老王”的黑衣人“哦”了一声,亦走上前了,上下打量了杨广一番,惊喜点头道:“极有可能!看来是老天爷要给咱们兄弟一番富贵了!兄弟,赶紧将他拿下再说!”两人不再犹豫,朝着晋王杨广逼了过来。 晋王杨广听得心中一凛,如此说来,对方出动数千人马,攻击朝廷官兵,竟然是冲着自己而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就算要死,亦要做个明白鬼,于是厉声喝道:“且慢,尔等攻击朝廷命官,究竟是受何人指派?” 那个被称为“老王”的黑衣人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受伤的少年还有如此威势,随即冷笑道:“受何人指派?自然是受咱们主子指派!快受死吧!”说罢手中长刀一摆,朝着杨广胸前劈划了过来。 晋王杨广虽然探不出对方来历,但他胸怀大志,对方又只有两人,哪肯束手待毙,看准对方来势,身子一闪,右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推,将长刀夺了过来。那老王被这么一推,顿时整个人往旁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连续滚了几番,才挣扎着起身,倒被手中的火把烫出了几块水泡,疼得哇哇直叫。 杨广在军中训练之时,一有闲暇便跟着史万岁学习搏击之术,虽然算不上高手,却也掌握了不少技巧,此时施展开来,竟十分有效。不过他腿上受了箭伤,用力之下,顿时扯动了伤口,一个跄踉差点摔倒。 而此时另一个黑衣人持刀攻到,此人臂力比那个叫“老王”的大了许多,刀还未及身,已经刮起了虎虎风声。晋王杨广勉力用抢来的长刀一挡,只听得“哐啷”一声,杨广手中的刀竟被磕得飞了出去。而那个黑衣人随即一脚踹出,晋王杨广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顿时被踹出半丈来远,嘴角流出了一道血丝。 “待我来!”那个被称为“老王”的黑衣人嘴中不干净地咒骂着,过来拾了那把掉在地上的长刀,拔开踹了杨广一脚的黑衣人,冷笑着上前,缓缓举起了长刀,便要亲手结束晋王杨广的姓名,以报刚才被杨广摔了一跤的耻辱。 晋王杨广还待挣扎着起身,却周身无力,只得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休得伤我夫君!”灌木丛中忽然跳起一人,挡在中间,拿了一根木棍朝着那个叫“老王”的黑衣人一阵乱打,一边打还一边哭叫。此人正是萧玉儿。她躲在灌木丛中,一开始还不明白杨广叫她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是何意思,待晋王杨广主动走了出去,向那两个黑衣人挑衅,她才明白杨广是要以自己生命来换取她的生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受。此刻见杨广危在旦夕,哪里还顾得了许多,随手捡了一条木棍便冲了出来,竟要以她微弱之力,维护夫君的安危。 晋王杨广见萧玉儿不听劝告,最终还是冲了出来,又急又怒,恶狠狠地喝道:“你出来干什么?快逃!不要理我!”萧玉儿却泪眼朦胧,哭叫到:“我不走,我要跟你死在一块!” 那老王措手不及,只觉得脸上、脖子上一阵疼痛,已被萧玉儿手中的木棍划出了几道血痕。若是萧玉儿所持的乃是刀剑,估计早已毙命。他恼羞成怒,飞起一脚,将萧玉儿踢倒在地,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恶狠狠地道:“奶奶的,竟是个小娘皮!”恼火之余却又起了歪心,盯着萧玉儿猥琐地笑道:“这小娘皮长得白白嫩嫩的,就这么一刀杀了还真有些可惜。”回头对另一个黑衣人道:“这小子你来处置,老子先找这小娘皮泄泄火再说!”另一个黑衣人呸了一口道:“操你大爷,你便去爽快,却要老子来杀人!” 晋王杨广听得心胆俱裂,厉声喝道:“你们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便是变成厉鬼,也绝对饶不了你们!” 那个叫“老王”的黑衣人也不理会晋王杨广,只上前拖了躺在地上的萧玉儿到了灌木丛的另外一边。萧玉儿惊恐之极,死命挣扎,那老王不耐烦之至,狠狠地扇了萧玉儿两个耳光,顿时将萧玉儿打得半昏迷了过去。 晋王杨广听到萧玉儿没了声息,紧接着竟传来了衣帛撕裂的声音,心中愤怒之极,眼中直欲喷出火来,牙齿却也咬得快碎了,喉咙中猛地发出一阵野兽受伤时惨烈的呼啸,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跃了起来,朝着眼前那个黑衣人扑了过去,却被那黑衣人一刀劈倒,背上拉出一道半尺来长的血口,鲜血狂喷。 *************************************************** 今天的第一章…… *************************************************** 第六十四章 逃出生天 晋王杨广还想挣扎着起身,却已完全无能为力。他惨烈悲愤地低吼一声,将自己的嘴唇都已咬破,只希望能以自己的死去,换取萧玉儿不被侵犯。 正在这令人心碎的时刻,站在杨广面前、正欲对付杨广的那个黑衣人忽然闷哼一声,一柄刀尖从他后背**,从前胸透出,顿时令他气绝身亡。却是有人忽然闷声不响地到了他身后,将他解决了。 晋王杨广本已快要晕去,突然见事有转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自己的亲兵侍卫张铁柱,顿时大喜过望,用手一指那边,狂喝道:“那边!救王妃!快!” 张铁柱应声过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将火把插在一旁地上,犹自在撕扯晋王妃的衣裳,连他的伙伴被杀都不知道,顿时怒火中烧,火冒三丈,上前一刀解决了那人,那个叫“老王”的黑衣人狂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 张铁柱仍觉得不解气,低吼声中又重重地砍了那人尸身几刀,回头见晋王妃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衣裳被撕开了数处,露出了雪白的肌肤。他不敢再望,赶紧除了军袍外衣盖在晋王妃身上,忽然又想起晋王似乎受了重伤,赶紧又跑过来,果然见晋王杨广背上、腿上伤势严重,鲜血淋漓,十分惊人。 晋王杨广却顾不得自己,只厉声喝道:“王妃有无事情?你跑过来干什么?” 张铁柱惶急地摇了摇头道:“那个畜牲已经被属下解决。王妃应该没什么事情,亦……亦没有受到什么……侵害,但似乎晕过去了。” 晋王杨广听到萧玉儿无事,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他本就流了大量鲜血,此时只感觉一阵眩晕,伤口的疼痛倒没有什么感觉。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张铁柱手忙脚乱,都不知道做些什么好,急匆匆从腰间拿出平日必备的伤药,一股脑地撒在晋王杨广的伤口上。慌乱之间,又洒了不少在地上。总算勉强将汹涌的血势阻住了。他见晋王杨广双眼朦胧,似乎要昏迷过去,惶急叫道:“殿下!殿下!你千万别睡过去!我等现在如何是好?” 晋王杨广被他这么一摇,神志清醒了些,知道形势仍然十分危急,强打起精神道:“你骑了马过来没有?” 张铁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有!但是……”原来他在营地造袭之后,仓皇应战,且战且退,其余几个晋王的亲兵侍卫都先后丧生。只有他夺路逃了出来。他一心想着晋王杨广的安危,虽不知道晋王也在被人追杀,却知道晋王杨广和晋王妃应该在林子这边,因为杨广带萧玉儿入林之时,他和许多士卒都艳羡地望着,而他亦想起了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韦欣月。情况如此危急,自然要通知晋王小心,还要留在晋王身边护卫。因此他骑马直入树林之中,忽然听到有人野兽般吼叫,竟似是晋王的声音。张铁柱吃了一惊,嫌马儿在林中走得慢,便下马直奔过来,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杨广和萧玉儿。但马儿却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 “别但是了,赶紧将马儿牵过来,扶孤王与王妃上马,赶紧离开此处!”晋王杨广截住张铁柱的话头,不让他再说,只因此时并无详细解说的时间。 “但殿下你……”张铁柱放心不下杨广和萧玉儿,心想自己就是听到声音赶来的,谁知道是否还会不会有敌人闻声赶来,犹自犹豫。晋王杨广怒声喝道:“快去!”张铁柱这才应声狂奔而去。 晋王杨广何尝不知道张铁柱这一去,自己和萧玉儿又处于危险之中,但此时别无选择,三个人当中两人无法行动,若无马匹,怎能逃离此处?见张铁柱走远,实在放心不下萧玉儿,便忍着钻心的疼痛,一下一下爬过灌木丛,到了萧玉儿身边。 萧玉儿兀自昏迷不醒。晋王杨广一把搂住萧玉儿,忍不住泪流满面,唤道:“细君!玉儿!玉儿!细君!你快醒醒!”想起不到一个时辰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对萧玉儿说此生此世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结果未过多久,便要萧玉儿承受这般屈辱和伤害!所幸萧玉儿并未被那畜牲所玷污,否则他当真是百死莫赎! 也不知道是受刺激太深还是受了别的什么伤,萧玉儿仍是不能醒来。晋王杨广却因为这么爬将过来,又纵情悲恸,伤口又撕裂开来,鲜血再次流淌满地。他转头见到那个叫“老王”的黑衣人尸身,心中愤怒之极,一把拾起地上长刀,往那个畜牲的尸身之上不知砍了多少刀,又将那畜牲的裆下砍了个稀巴烂。 这一番发泄下来,他彻底筋疲力尽,再也抵受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缓缓地倒在了萧玉儿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此时张铁柱终于牵了马过来,见晋王杨广伤口崩裂,血流不止,暗叫一声苦,他自己身上的伤药已经全部用光,赶紧又到先前那个黑衣人身上摸索,找了几个瓶子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伤药,情急之下亦顾不得那么多,只全部倾倒在杨广的伤口上,将血止住了。这才费尽力气,将晋王杨广和晋王妃先后搬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马背上的两人,也不敢点着火把,只在黑暗中认准一个方向,一步一个踉跄地艰难前行。 ***************************************************** 这是今天的第二章。最近这两三章不是很令人愉快,在元旦佳节要大家看这样的场面,实在有些对不住。但是情节发展如此,倒也没有办法,大家不要见怪。 顺祝各位新年愉快,万事如意!当然还要继续支持本书才好…… ***************************************************** 第六十五章 功亏一篑 山麓间,帐篷燃起的大火已经火势变小,以致渐渐熄灭,激战亦已经结束,站立着的都是黑衣黑裤头扎黑头巾的黑衣人,个个手持火把,火苗在黑夜中猎猎作响。上千黑衣人手持火把,显得十分诡异。而地上躺满了大隋士卒的尸身,当然黑衣人的尸身亦不少。景况十分惨烈。 “禀首领,此次歼敌四百一十一人,包括八名工匠。此外,擒获侍女八名……”一名黑衣人跪倒在地,详细地禀报着战果。听他禀报之人却并未着黑衣,一身软锁金丝甲配着一套灰紫色紧身战袍,端坐一匹灰黑色前配铁甲的战马之上,显得十分突出。很显然,此人便是这群黑衣人的首领。 “混帐!这些又何用处?”黑衣人首领听了禀报之后并无丝毫喜悦之意,反倒暴怒起来,“里面便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权贵么?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不死心地再次带人四周查看了一番,确信手下对战果的点收并无差错之后,心中涌起了一股寒意。确实,杀死这些普通大隋士卒对他毫无意义。他要的,是那个少年权贵的命!而不是别的。但为何事情竟会如此?两千多兵马围攻四百余人,围得滴水不漏,怎会让一个大活人走脱? 若是寻常战役,不要说走脱了一人,便说走脱了大半,也没什么所谓。但此次行动,却是不容有失,不容半点错漏!因为小小的错漏,便会功亏一篑,乃至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偏偏就是出了错漏,偏偏就是走脱了人,而且走脱的就是此次行动最根本之目标人物! 黑衣人首领脸上仍是一片震怒之情,但是心中却已经开始战栗,甚至连执着缰绳的手都开始有些颤抖起来。他实在不能想象,此时败露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此时又有人来报,说道在树林之中发现两具黑衣人尸体,想必是被逃脱之人所杀。黑衣人首领精神一振,喝道:“既是如此,想必还没有走远,给我搜山!就算是挖地三尺,亦要给我找出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众多的黑衣人纷纷动了起来,上千把火把如同繁星一般朝着缓坡上的树林中涌去。 “报——”又是一声长长的禀报声,一个黑衣人飞骑前来,翻滚下马跪倒在地,道:“驿道前方有人冲闯哨卡,据称对方共有三人,其中两人为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对方已走了多久?”黑衣人首领心中一震,立即追问。 “已走了小半个时辰!” “什么?为何此时才报?”黑衣人首领狂怒喝问道。 “禀首领,据幸存者称,对方当前一人十分凶猛,哨卡的五个士卒有四人被杀,一人受重伤,根本无法报讯,还是属下等巡查才发现这一状况!”来报的士卒见首领震怒,不禁将声音放小了些。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都别搜山了,众骑兵快随我追!”黑衣人首领气得差点吐血,虽知让对方先走小半个时辰基本上不太可能追的上了,却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众黑衣人辛苦了一晚,死伤亦不在少数,此时还要给首领痛骂,心中颇不爽快,但也没有办法,骑兵们只得跟上首领,沿着驿道追击而去。 剩下的黑衣人将所有尸身堆放在了一起,又堆了许多柴火上去,点了火,顿时火势滔天,浓烟滚滚,未过多久,山麓之下已只剩下一堆黑灰残骸和一股刺鼻的恶臭。 清风依然缓缓而吹,将那些黑灰吹得四处飘舞,那股恶臭亦渐渐消散。山麓慢慢又恢复了原状,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 并州晋阳城,河北道行台尚书府。王韶正与数位官员商谈如何在各郡县开设郡试一事。 十余日前,朝廷一纸诏令传到,言明朝廷将从今设立科举,要求各郡县今秋统一开设郡试,各州下一年开设州试。作为出身豪门世族的王韶,他既十分明白此举对于朝廷之重要,却又不可避免的有些抵触与担忧。 但身为朝中大员,又是并州之诸事主持,有想法是另外一回事,当务之急却还是如何尽快尽好地将此事办好。因此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忙个不停。只因设科取士听来简单,操作起来却十分繁琐。 凭着一种直觉,王韶虽不知道朝廷出台科举制之具体决策过程如何,但却认定这必然是晋王杨广的杰作。对于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王爷,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懂、看不透了。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如此心智,着实令人惊讶。 “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在此拜托诸位了!”王韶以此结束了此次布置,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几个相关官员急忙跟着离座起身行礼,准备离去。正在此时,议事厅门被拉开,一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却是河北道行台兵部尚书韦师。 王韶见韦师脸色凝重,忙示意其他官员出去。韦师道:“王公,有些状况十分诡异,令我非常担忧,须得与你商议一番。” 第六十六章 南营异动 王韶忙追问究竟。韦师叹了口气道:“此事亦不知如何说起,今日我本找了史万岁与王秉烈两人进城来,商议组建并州近卫军一事。正说到一半,忽然有士卒送来书信两封,他们两人一人一封。两人看完之后,反应竟然一模一样,只道有紧急军情,须马上回营一趟。然后便话也不多说,急匆匆走了!” “哦?”王韶一愣道,“究竟是何军情?莫非突厥再次来犯?怎地我竟毫不知情?” 韦师愤然道:“便是突厥再次来犯,亦应该是王公你我先行得知,怎会由他们先知?事情奇怪就奇怪在此处,这两人都不肯告知究竟是何事!王公你说这算什么?有紧急军情,我身为行台之兵部尚书,竟不能相闻!简直是莫名其妙!” 王韶见他气愤,便劝慰道:“他们两人说不定另有他事,只是推说有军情罢了。这一借口虽有些无礼,公颖亦无须恼怒。他日我叫他们赔礼便是!” 韦师摇了摇头道:“若光是此事,我何须过来与王公商议?问题在于史万岁与王秉烈回营之后,晋阳城周边军伍竟出现了异常集结之状况!不仅他们两人所在的南营将所有士卒集结,连北营、西营都出现异动,甚至有数千人开往南营!” “什么?竟有此事?”王韶大吃一惊,“这……怎会如此?公颖你处可曾发过兵符?” “好端端地我怎会发出兵符?”韦师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如此,我十分担心。王公,依你之见,会不会是史万岁与王秉烈两人有什么异心?毕竟史万岁曾有前科……” “应该不会。”王韶沉吟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史万岁虽然曾涉及尔朱绩谋反一事,但其实乃是捕风捉影。此次朝廷又下旨赦免,正要大用,他有何理由谋逆?更何况晋王殿下于他危难之际重用于他,让他带罪立下大功,他与王秉烈对晋王殿下都应该是忠心耿耿,不应该有什么异心才对!” 他顿了一顿,又道:“再说了,史万岁与王秉烈手中并无兵符,如何能闹出这般动静来?其中必有蹊跷。” 韦师道:“自从上次史万岁阵前一招击毙突厥将领之后,他在军中声望甚高,恐怕……恐怕真能闹腾出一番事情来亦不定……”原来史万岁上此仅用一招便击毙突厥勇士烈忽古,事情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竟被所有士卒引为楷模,史万岁三个字简直被当作大隋战神一般崇拜,韦师这般说话,其实还是有所保留的。 王韶并不知道这些情况,想了一想,毅然道:“公颖,此事可大可小,我等还是专门前往南营探个究竟罢!” “这如何可以?”韦师大吃一惊道,“若是史万岁等人真有异心,王公此去,岂非羊入虎口?万万不可!” “公颖此言差矣!”王韶冷冷地道,“若是史万岁等人真有异心,我等就是呆在晋阳城内,难道便能安枕无忧么?” 韦师顿时哑口无言,心中却知道王韶所言非虚,晋阳城内仅有守军不超过千人,而且大部分是用以维护治安之用,城郊几个兵营才是防卫之主力,若是那几个兵营都起兵作乱,晋阳城防简直如同虚设。 当下不再犹豫,立即唤人备了马车,与王韶一同赶往南营,并调集了二十多个侍卫跟随前往。他自然知道一旦真是兵变,哪怕带二百名侍卫过去亦是白搭,但总想求个心安。 一行人还未赶到南营,已见到一批批士卒四下列队而行,沿途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片杀气腾腾的模样。王韶和韦师面面相觑,都暗自心惊。早有南营士卒上前阻拦,喝道:“来者止步,前方禁地,不得入内!” “混账!此乃河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王大人及兵部尚书韦大人!快块通报放行!”王韶和韦师的侍从们本来刚想前去交涉,见这些防卫的士卒如此无礼,也大声呼喝起来。 南营士卒不敢怠慢,小跑着去通报了。过不多时,史万岁和王秉烈匆匆出迎,将王韶与韦师带入了中帐。 王韶与韦师见史万岁、王秉烈都是一身戎装,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担忧。没想到一入中帐,更是大吃一惊。原来中帐之内,不仅南营的所有营官全部在场,而且连北营、西营的正副将领都在其中,一律全副武装,杀气冲天,明明就是开战前的模样。这些将官见王韶与韦师进来,都有些惊讶,却还纷纷过来见礼。 韦师身为河北道行台兵部尚书,乃是直接主管,见此状况,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回礼,环视四周,厉声喝道:“尔等这是想干什么?私自集结军伍,莫非要造反不成?” 王秉烈赶紧接口道:“韦大人言重了!我等……我等只是在此探讨如何行兵布阵罢了……” 韦师冷笑道:“好个探讨行兵布阵,怎么这里面一探讨,外面竟真的行起兵,布起阵来了?”他不理会王秉烈,转头面向北营和西营的将领,喝道:“尔等不在自己营内驻扎,跑到南营来做甚?还带了兵马过来?今日若没有个交代,我看你们如何收场!” 王韶见诸人都不敢说话,却偷偷望着史万岁,知道问题出在史万岁身上,他历来做事讲究方法,知道这等关头不能太过语气严厉,否则真的可能激起兵变,当即和颜悦色地道:“韦大人不必动怒。我看其中必定有些原因。汉彪,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七章 兴兵问罪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史万岁身上。史万岁默然片刻,道:“既然王大人和韦大人亲自到此,属下亦不得不说个明白。此次南营集结,并调动了北营和西营的将士前来,并非属下胆大妄为,实是晋王殿下的手令。否则属下亦没有这般本事,能让北营和西营的将士赶赴此处!” 王韶和韦师见众将领都不作声,显然都知道此事。韦师大怒道:“史万岁,你莫要假传晋王殿下手令!晋王殿下赶赴京都成婚,至今未归,怎会给你手令?” “韦大人莫要着急,此次调兵遣将,确实是孤王下的手令。而且也是孤王让他们切勿走漏消息,刻意瞒着行台兵部的。”随着这一句淡淡的话语,中帐虎皮椅后的布帘缓缓拉开,一座木制的轮椅转了出来,轮椅上端坐一人,紫巾束发,面如冠玉,正是晋王杨广。 王韶和韦师又惊又喜,王韶惊讶地道:“殿下,你何时回到并州的?臣还在着急,此次设科取士实行郡试,有许多事情都想请殿下帮忙定夺。”韦师见诸将都不向晋王行礼,显然之前已经见过,则诧异问道:“殿下为何不回晋阳城,却到了南营当中,又这般调兵遣将,究竟发生了何事?” “实行郡试乃是大事,但有王公主持,孤王十分放心。只管照做便是。”晋王杨广淡淡地回了王韶一句,接着冷笑道:“至于孤王为何不回晋阳城,而是回到南营,这便要问你韦大人了!孤王及所部四百将士,竟然在并州境内遭遇两千余名来历不明的敌军所袭,全体将士统统殉国,孤王侥幸逃出,身负重伤。这等情况下,孤王哪敢回晋阳城,自然是回南营妥当些!” 此事史万岁和王秉烈均已知晓,听了之后只是心中怒火更炽。而王韶、韦师及其他将领营官都大吃一惊。王韶颤声道:“竟有这等事情?殿下身体无碍吧?” 韦师更是心头大震,并州境内竟然发生大规模袭击皇子事件,无疑是一单严重的叛乱,他作为此处的军事主官,责任不容推卸,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只怕乌纱帽都难保。加上听到晋王语气不善,竟暗含有此单叛乱是晋阳城内主持的意思,韦师也顾不得在众营官面前的形象了,急匆匆地道:“请殿下明鉴,此事臣丝毫不知情,必当……必当严查不贷!”他情急之下,语气也有些颤抖起来。 晋王杨广却连望都不望韦师一眼,只笑道:“王公请放心,孤王虽然受了几处伤,不得不坐在此轮椅之上,但却托天所幸,并无大碍。” 他到此时才瞥了韦师一眼,道:“至于袭击孤王之叛军,孤王虽不敢肯定,但亦有一点线索。铁柱,将那腰牌取出来,给众位大人看看。” 张铁柱在晋王杨广身后推着轮椅,闻言掏出一块腰牌,递给王韶。王韶疑惑地接过一看,只见是一块木制的乌黑令牌,上面用篆体写着“守望”二字。他不解何意,问道:“此乃何物?” 晋王杨广道:“这是从袭击孤王的某个畜牲身上所得,孤王已经查问过,当地属延川县境内,其中涡岭乡处有一座守望堡,想必是其中乡兵的腰牌罢!”说此话之时,他脸上仍带着笑意,但却是一字一句地从口中吐出这些话来,显然是心中恨极。原来这块腰牌乃是张铁柱那日为了帮晋王杨广止住伤口流血,从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搜寻伤药之时所得。晋王杨广见到腰牌,便回想起当日情形,哪能不怒火中烧? 韦师在一旁听得清楚,诧异地道:“不会吧?那守望堡臣略有耳闻,乃是并州境内最大的几股乡兵所属地之一,其首领……其首领乃是当朝李穆太师之堂侄,向来……向来遵循朝廷法规,按理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王韶听得心头又是一跳,这太师李穆乃是昔日北周手握重兵之人,隋文帝杨坚篡周立国之时,李穆正是并州总管,在并州之势力根深蒂固。北周大将尉迟炯起兵反隋,曾派人联络李穆,不过李穆坚决站在隋文帝杨坚一边,才使得尉迟炯的叛乱不到半年便被平息。饶是如此,隋文帝杨坚对李穆仍不放心,将他调往京兆,任以太师之位,实则架空实权,同时委派晋王杨广接任并州总管。此时一听,这件袭击皇子之事竟扯到了太师李穆身上,难道……王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晋王杨广却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好个另有隐情!”突然笑声一顿,冷冷地道:“既然敢做出这般事情来,当然另有隐情了!孤王在此调兵遣将,正是要率诸大军前往,问问究竟有何隐情!” 韦师大惊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仅凭一块腰牌,便兴兵问罪,臣以为并不恰当。”他见晋王杨广将目光移往他处,根本似没听到这句话一般,心急如焚,求救般地望向王韶。王韶心中暗叹,却也知道此举并不妥当,亦上前道:“殿下,韦大人所言有理。此事事关重大,不若报上朝廷,请朝廷派人彻查,再行追究亦为好!” 晋王杨广哈哈笑道:“两位大人不比担忧!孤王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正如两位大人所言,仅凭一块腰牌便兴兵问罪,实在有些过分。孤王还是清楚的。其实此次返回京兆,父皇已同意在并州试行裁撤乡兵,孤王此次只是从守望堡开始而已!此次前去,只是要守望堡的首领遵循朝廷号令,将乡兵裁撤掉罢了!” 第六十八章 惊心之怒 在晋王杨广的哈哈大笑声中,营帐内的气氛似乎有所缓和,王韶和韦师对望一眼,心中却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惊惧。 此次晋王在自己所辖境内遭遇袭击,确实有理由恼火。若是晋王杨广在此大吵大闹,火冒三丈,拼命摔东西,吵着要拉队伍前去问罪,王韶和韦师倒不会这般担心。毕竟这种火气过了便问题不大,加以慢慢劝导,终能妥善解决。 但是晋王杨广却没有这样的表现。自他从中帐后面出来以后,他始终是一种淡淡的口吻,最多冒出几声冷笑、几句冷言冷语,甚至还数次大笑。但是毫无疑问,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带兵前往延川县涡岭乡处的守望堡。 他在遭袭之后显然愤怒之极,一心想要报复,根本就不顾后果。但是在狂怒之下却偏偏没有失去理智,而是从容不迫地回到兵营,丝毫不乱地部署,甚至连言语之间都只是淡淡的。甚至还声称此次兴兵问罪乃是为了裁撤乡兵。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能硬生生地将狂暴的心情掩饰起来,这是何等的城府?更可怕的是,他还能以冷静的口吻,以恰如其分的借口,去做十分疯狂的事情!从而让其他人根本无话可说。 王韶望着一脸笑意的晋王杨广,突然感到自己这个学生竟然如此陌生,他本就感到越来越看不清晋王杨广,此时这种感觉更加深刻,甚至内心深处微微感到一股畏惧。这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么? 明知这种情况下,晋王杨广是不可能为任何言语所动的了,王韶仍不得不尽最后一份努力,道:“殿下!就算是裁撤乡兵,亦不能操之过急。依为臣之见,应由行台出面,召集境内乡兵首领前来商议,将朝廷的意思阐述清楚,然后再从长计议。最好是先授予众乡兵首领以将军之名,名义上将乡兵纳入府兵体系,然后逐步削减,方为上策。若是直接兵戎相见,恐怕会激起兵变,得不偿失。” “至于……至于殿下遭遇叛兵袭击一事,臣以为还是奏报朝廷,由朝廷出面严查,再作定夺。” “王公过虑了!”晋王杨广笑道:“这并州境内都是良顺之民,怎会有兵变之事?裁撤乡兵,自然要雷厉风行,孤王心意已决,就是要从守望堡开始,为境内各处乡兵做个榜样!” 王韶和韦师又是对望一眼,两人一起上前,唤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晋王杨广哈哈一笑,道:“王公和韦大人一路辛苦,想必都累了。来人啊,请两位大人到偏帐休息。若有半点怠慢,孤王决不饶恕!” 他在南营当中已经建立了绝对权威,这一声令下,顿时上来几个士卒,对王韶和韦师客客气气地道:“两位大人请!” 王韶和韦师面面相觑,想不到晋王杨广竟然不顾一切,这明显是将他们软禁了起来,当真是……两人知道再无办法劝解晋王,都长叹了一声,转身出帐而去。 晋王杨广缓缓收了笑容,环视了满帐的将领和营官们一周,淡淡地道:“适才史将军都部署一番了,众位都清楚了罢?” “清楚!”众将领齐声应道。他们对晋王在并州境内遭袭,都感到气愤填膺,这简直是对并州兵将的挑战。此时见晋王如此强硬,竟将两员大臣软禁起来,虽感觉有些过分,但自家不用负什么责任,却也十分兴奋。 “既然清楚,那便开始行动!还呆在此处做甚?”晋王杨广冷冷地蹦出一句。众人凛然,都出帐去了。 晋王杨广让张铁柱留在帐中,自己拨着木轮椅进了内帐,那种淡定自若的表情顿时散去,脸上露出一种又是哀伤又是悲愤的模样来。 内帐里摆了一张床榻,床榻边站着两个临时找来的侍女,都低头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床榻上躺着一人,犹自沉睡,正是晋王妃萧玉儿。 晋王杨广将轮椅拨到床榻边,望着熟睡的萧玉儿,脸上露出一丝怜惜之色,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萧玉儿的手。 这么一轻轻触碰,萧玉儿却已被惊醒,手猛然一甩,爆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坐了起来,往床榻内蜷缩了过去,叫道:“别碰我!放开我!” 晋王杨广柔声道:“细君,是我……是你夫君我……无需害怕……” 萧玉儿惊恐地望着杨广,却似乎并不认识他,只反复地摇头,紧紧地抓着被角,畏缩地道:“别碰我,别碰我……” 晋王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当日他在张铁柱死力护卫之下,与萧玉儿一起逃出生天,没想到萧玉儿清醒过来之后,便是这等神色,只要被人一碰,便惊恐万分,连晋王杨广也认不出来。当时还以为萧玉儿只是惊恐过度,待平息下来便会康复,没想到一直到现在仍是如此。 此事认真想来也十分正常,一个生活非常平静的少女,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晋王妃,本来就心理上难以承受,更何况新婚之夜遭受夫君的强暴,这个阴影尚未消除,又在那片树林当中遭受屈辱,被一个黑衣人拖过去施暴。尽管并未真正遭受凌辱,但那份惊吓,已足以让她受刺激过度。这已经是类似于神经错乱的症状了。 第六十九章 守望之堡 并州延川县,涡岭乡,守望堡便坐落在群山峻岭间的一个山谷内。 这是一座山石堆砌而成的小山城,倚山而建,三面险峻的石岭成为了天然的城墙,而前方则是一道人工砌成的石墙,高达三丈,长近二里。城内四处散落着近百户民居。而事实上,方圆近十多里内居住的民众,都庇护于此。 这里虽属于大隋境内,其实却无异于一个独立的小王国。所有的纠纷都在守望堡的裁决下解决,甚至所有的民众都向守望堡缴纳着税赋。在周围民众的眼中,守望堡才是他们的朝廷,主宰着他们的一切。 当然,守望堡亦没有让他们失望,多年的战乱纷争中,守望堡始终没有遭受战火**。这使得守望堡所管辖的人口暴增了三倍。 堡内西首靠山处,则是一座堡中之堡,这是守望堡的堡主李通业居住之地。多少年来,他乃是此处的霸主,多少人的性命在他一声令下丧失,多少人的前途命运在他一念之间发生变化。他时常自比三国时东吴周郎,在谈笑自若间判决大事。然而今日,他却在自家房内往返踱步,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李通业顿时狂躁地叫了起来,“滚!给我滚!”他喝道,“难道我没有说过,任何人都不要放他进来么?” “主公,何事如此恼火?”门轻轻地被推开,进来的乃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领,留着两撇八字胡须,面容清秀,身上穿着守望堡乡兵营官的服饰。他姓李名放,乃是李通业的本族后辈,担任着亲兵统领之职,深得李通业信任。正因为如此,在李通业严令之下,他仍敢不请自入并出口相询。 李通业见到是他,火气稍降,但只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李放却深知他的性情,亦大概知道李通业所忧之事,便试探着笑道:“主公莫非还在担忧那晚之事?依我之见,当晚虽然走了主公要诛杀之人,但却也不必如此担忧……虽则袭杀朝廷士卒无异叛乱,但此事做得十分隐秘,又在夜晚,可谓神不知鬼不觉。那逃窜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等来历……就算知道,又有何妨?” “又有何妨?”李通业微微冷笑,也不知道是在笑李放还是在笑自己。“放儿,我素来当你是亲子侄般对待,此事亦不想瞒你。但却不得不问多一句。”他突然转身盯着李放,狼一般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否死心塌地地跟我?” “主公,在下誓死跟从主公,哪怕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面对这等询问,李放哪敢有半点犹豫,立即跪倒在地,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李通业简短地道了一声好,又停了片刻,咬着牙道:“你可知道,当晚我等袭击隋兵,要击杀的究竟是何等人物么?” 李放摇了摇头,道:“小的不知。但只要主公一声令下,不管何人,守望堡亦不相惧。” “不管何人亦不相惧?放儿,你也太瞧得起守望堡了!”李通业忍不住又是数声冷笑,“那你可知道,最近数月来朝廷之中谁人的风头最劲么?” “那还用问么?”李放闻言笑道,“自然是晋王。他率数千将士,大破突厥可汗万人大队,逼得突厥大军全线败退,此事已经巷人皆知,都道晋王少年英武,有他驻守并州,必定边患无忧。甚至连他在京兆大婚典礼之盛况,亦传遍四方……” 说到此处,李放才突然醒悟起李通业这般相询的话头来,顿时面无血色,张大了口,结结巴巴地道:“这……我等当晚……”他竟不敢再说下去,惊恐地、求救般地望着李通业,蚂蚁一般毫无底气地问道:“不……不是吧?” 他只盼着自己的主公能够说出一个“不”字来,偏偏李通业却自嘲般地点了点头,有些神经质地低声狂笑道:“放儿,你当真聪慧,猜得一点不错。当晚我守望堡所要袭杀之人,便是当下风头最劲的晋王。” 李通业收住笑声,道:“如今你应当知晓,为何我如此恼火。此事既然告知于你,你便也脱不了干系。你若是真的有才,便赶紧想想对策,看如何过得此关。” 李放重重地吞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惊疑不定地望着满脸狰狞的李通业,问道:“主公……小的不明,为何……当日为何要……” 李通业紧紧地盯着李放,只盯得他心中发毛,这才冷笑一声,踱步到了窗前,伸手推开大窗,用窗架支撑起来,举目远望,道:“你看,这一片大好山河,方圆数十里,都唯我守望堡是命。但你可知道,当日这整个并州,都属我李家所有!” 他房间所处地势较高,大窗所对,可以一眼望尽守望堡内情形。李放也不知道曾经多少次跟随李通业从这里望出外边,商谈守望堡诸事,此时自然不用再上前,但心中已经有些明白,低声道:“小的知道。当日穆公任并州总管,正是我李家权势最旺之时。” “权势最旺又有何用?”李通业冷笑道,“你口中的穆公虽然位高权重,却没有大志,若是再果敢些,只怕不止这并州,便是开万世基业,亦不是难事。只可惜穆公不能审时度势,而是胆小畏事,以致到最后在一纸诏书之下,便乖乖地将这大好基业拱手相让,灰溜溜地跑到京兆之地,做了个没有屁用的太师!” ******************************************** 今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抱歉让诸位久等了……请不要开骂 ******************************************** 第七十章 替罪之羊 李放不敢出声。李通业接着又道:“而今朝中杀机暗伏,尤其在四周强敌伺窥的情形下,竟冒然实行所谓科举之法,妄图弃一众士族子弟不用,而启用一班毫无见识的寒门破落子弟,实在是没有头脑。” “但这毫无疑问,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大好时机。放儿,你说呢?” 李放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大隋的基业已经十分稳当,正是如日中天,设科取士虽然可能带来一定波澜,但哪能闹出什么大事来?就算是他自己,都曾在听到实行科举的消息后激动不已,想立即参与其中。若是真的如愿成为武举人乃至武状元,岂非立即天下闻名?好过在这守望堡穷乡僻壤之地。 但此时见李通业这般相问,哪敢将真实想法说出,只道:“主公所言极是。只是……只是就算要图大事,却也……却也不必袭杀……晋王吧?”这倒是他心中极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其中理由,放儿日后自知。”李通业微微一笑,却不肯说出,随即脸上又显出凝重之色,“如今之事,还须考虑如何应付……当晚数千之众,竟还是放走了那人!简直是一群饭桶!毫无用处!”他越说越怒,狠狠地在窗台沿上拍了一掌,发出了“砰”的一声大响。 李放虽然知道李通业不是单独骂他一个,却也十分羞愧。硬着头皮道:“主公不必担忧。正如之前所言,那人黑夜中遭袭,仓皇逃窜,如何能知道是何人所为?” 李通业摇了摇头道:“这方圆数十里,除了我守望堡外,还有谁能调集如此多兵马?那人只需不是白痴,就应该会查到我等头上……” 李放默然,随即咬牙道:“就算知道,主公在朝中有穆公相助,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一顿,又冷笑道:“若是主公仍不放心,不如在四周找些草民和盗匪,胡乱杀了,便道是一群流寇袭杀晋王,我守望堡得知信息,已将流寇扫平。如此一来,非但无过,反倒有功。主公以为如何?” 李通业眼睛一亮,重重地拍了拍李放的肩膀,呵呵笑道:“此计甚妙。如此一来,那人就算知道是我守望堡所为,但摄于穆公之威望,又有了台阶可下,亦是无可奈何!若是根本不知情况,则我守望堡大功一件!好啊!放儿当真好计!不枉我如此信任!” 两人正相对而笑,忽然有人来报,说晋西韦家庄的韦庄主来访。李通业一愣,沉吟道:“听说这晋西的韦家庄声势颇大,不亚于我守望堡,我等均是并州乡兵之翘首,其庄主韦义顾据闻亦是一方枭雄,不过平日素无往来,今日怎么好端端竟远道而来?必定有什么事情……” 李放却没想这么多,仍在策划着刚才所献之计,忙问韦家庄来了多少人,待来报的士卒说有二百余人之时,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主公,这凭空要找一大批替罪羊,还不是一件易事,眼下倒似乎是老天为我守望堡送了一批过来……” “你是说……”李通业吃了一惊,随即会过意来,心中暗赞李放够狠毒,缓缓地点了点头,道:“这倒也不是不可行。但还是先听听对方有何来意再说。到时你帮我好好招待,大鱼大肉,多弄些酒,放翻了便是,无须动刀动枪……” 在大厅等待的韦义顾身材威猛,声如洪钟,与李通业见了面之后一阵相互吹捧,言笑甚欢。李通业不愿太多客套,便笑道:“韦庄主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看望于我吧?” “难道专门来看望堡主便不行么?”韦义顾哈哈大笑,却让站在他身后的四名身材彪悍的贴身近卫退了下去。李通业哪还不会做,赶紧也让手下杂人退了,却留了李放在厅中,道:“这是在下的亲信。韦庄主有何事教我,尽管直言,无须忌讳。” 韦义顾停住笑声,喝了口茶,忽然笑道:“李堡主近日想必睡不好觉了吧?” 李通业和李放都吃了一大惊,暗道莫非那件事情竟传了出去,连这远在晋西的韦家庄都知晓了不成?李通业稳住心神,勉强笑道:“韦庄主说笑了。这守望堡虽然事情也不少,但我乃是粗人一个,平素也想不了那么许多事情,因此倒是吃得香睡得香,倒让韦庄主见笑了!” “哦?”韦义顾呵呵一笑,“堡主大将风范,韦某佩服。不瞒堡主说,我近来是吃不好亦睡不好。心中一直想着那件事情。” 李通业听他这么说法,似乎所说之事并非自己所想,顿时放下心来,但见他打哑谜一般,总不肯直说,却也大起好奇之心,笑道:“能令韦庄主如此着紧,想必是一件大事,还望韦庄主说来听听,看李某能否分忧!” 韦义顾面露诧异之色,道:“李堡主莫非还不知道么?此次朝廷下了旨意,决心裁撤乡兵,而且是在并州境内先行试行。前些日子,河北道行台已派人到了鄙庄,传达了这番意思。难道李堡主对此不知情么?” “裁撤乡兵?”李通业和李放都听得愣了。 第七十一章 裁撤乡兵 “这可奇了。”韦义顾见李通业如此神色,愕然道:“贵堡所领乡兵实力还强过韦家庄不少,怎会不知情?在下此次赶来,正准备与李堡主商议一番的。” 李通业心中震惊,原本担忧袭击晋王之事暴露,此时注意力却转移到裁撤乡兵上来。忙问究竟。 韦义顾道:“前些日子,河北道行台派人前来,授予在下行台车骑将军一职,但却也说明了朝廷意思,要韦家庄所有乡兵接受整编,纳入府兵之中。当然,短期内仍归属韦家庄管辖。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乃缓兵之计,迟早朝廷会将这乡兵彻底收归朝廷所管辖。在下前来,便是想请李堡主出头,向朝廷反映一番,说说各地的难处……” 李通业“哦”了一声,仔细思索其中含义,勉强笑道:“韦庄主未免将在下看得高了。既然是朝廷旨意,我守望堡又能牵什么头?” 韦义顾笑道:“李堡主过谦了,谁不知道守望堡乃是李穆太师当年所建,只需在朝廷中说说话,裁撤乡兵之事,说不定便就此作罢……我韦家庄虽然实力微薄,却也愿意跟随李堡主,为此事摇旗呐喊。到时各地乡兵都跟随着说说话,朝廷亦不得不考虑一番。” “至于朝廷授予军职一事,以及眼下乡兵名义上纳入府兵一事,倒也没有所谓,照做便是。不知李堡主以为如何?” 李通业心中一动,暗道此事若做得好,倒也不失为提高守望堡声望的一个好法子。正欲说话,忽然有人来报,道河北道行台军使前来宣读谕令。 韦义顾呵呵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估计就是这单事情。恭喜李堡主了,想必起码是个将军职位了!” “韦庄主莫要说笑。”李通业赶紧出门将河北道行台军使迎进大厅,双双见面行礼。来人却是史万岁。李通业听他报出名号后吃了一惊,道:“将军莫非就是当日一招毙敌,杀退突厥大军的史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威猛过人!” 史万岁哈哈一笑道:“李堡主过奖了!还是先办了公事再说罢!”当即宣读了河北道行台兵部的谕令,却是任命李通业为行台骁骑大将军,亦说明要将守望堡乡兵纳入府兵体系,但目前一切仍属守望堡统领。 韦义顾在李通业耳边轻声笑道:“恭喜堡主,这骁骑大将军可比在下的车骑将军高了一品,以后还要请大将军多多关照属下才是!” 李通业听了谕令,又被韦义顾这么一说,心中原有的一丝疑虑尽去,不禁涌起一股得意之情。守望堡与韦家庄其实实力不相上下,此刻河北道行台所封职位,却是守望堡高出韦家庄一截,虽知朝廷不过是收买人心,心中却着实兴奋。口中笑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史万岁宣读完谕令,高声道:“守望堡李通业,可接受行台谕令么?” 李通业知道这是按例问询,反正亦不是正式裁撤,总不能马上反对,当即应道:“在下接受行台谕令!” 史万岁又是哈哈一笑,放低了严肃的脸孔,上前拱手道:“恭喜大将军!此次行台还有一批赏赐,要分发给守望堡诸兵将,并当众宣布行台谕令,请大将军下令将众兵将集合起来吧!不过亦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必着兵甲了,关键要快些才好!” 李通业听得说不用着兵甲,不禁一愣,正待说话,韦义顾却又附过来低声笑道:“大将军,上次行台赏赐给鄙庄的东西便有不少,此次堡主荣任大将军,想必赏赐更多。若是他日不用真正裁撤,我等可是占了大便宜,不亚于发了笔财。”说罢又是大笑。 史万岁见两人嘀嘀咕咕,笑骂道:“两位怎么总低声说低声笑,莫非在下有什么做得不妥么?” 李通业和韦义顾连忙告罪。李通业此时完全放松了警惕,叫李放去集合众兵将,心中却不停盘算,到时要如何请太师李穆出面说情,让朝廷裁撤乡兵一事名存实亡。 过不多时,李放来报,道守望堡所有乡兵均已集合完毕。李通业道一声“请”,领着众人出了门。只见堡内一块面积极大的操练场内,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一队队乡兵,足有四五千人,虽然未着兵甲,却也精神抖擞,队列整齐。 史万岁亦不客套,站上高台,大声将行台谕令重新宣读了一番。众乡兵听得要纳入朝廷府兵,都不明白其中含义,顿时议论纷纷。史万岁笑道:“李大将军,此事还需你来解释一番才好!” 李通业微微一笑,上台大声道:“众兵将无需喧哗。我守望堡本就是朝廷管辖之地,此次全体纳入府兵,乃是一件大好事!众兵将仍属我守望堡统领,只是变个名称,其他一律不变!此次朝廷还有大批赏赐,诸位务必感恩图报,刻苦训练,奋勇杀敌,以报朝廷厚恩!都清楚了么?” 众兵将听得有赏赐,都欢呼起来。史万岁笑道:“如此在下便让人将赏赐财物拿进来?” 李通业呵呵笑道:“史将军请便。”史万岁招呼了一个亲兵前去传令。过不多时,堡门大开,一队队隋兵穿着整齐的兵甲,搬着大批木箱财物进入了堡内。 第七十二章 残酷屠杀第七十二章 李通业初时还有些高兴,没想到隋兵源源不断,不多时已进了数千人之多,都列队站在了众乡兵周围。他越看越不对劲,正欲说话,却听得史万岁笑道:“李大将军所率乡兵英姿飒爽,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李通业傲然道:“在下领兵虽然不及史将军,但也颇为严厉。这批兵将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乃是身经百战、骁勇过人之士!” 史万岁笑道:“想必当日夜袭晋王殿下的两千人马亦在其中吧?”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听在李通业耳中,却响过青天霹雳。一瞬间,他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脑子一片空白,竟无法领会史万岁这句话的意思。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一下子恨不得什么都不说,转身就逃;一下子又想振臂大呼,让众乡兵将史万岁所部统统斩杀于守望堡……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但最终只是脸色煞白,强装镇定地道:“史……史将军这是何意?在下……在下听不明白。”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始终不相信晋王杨广在未经朝廷查办、亦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便敢直接对守望堡动手。尤其守望堡背后还有太师李穆撑腰。 “李堡主不明白么?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史万岁微微冷笑。隋兵进入堡内的更多。李放面色铁青地走到李通业身边,低声道:“主公,情形不对,刚才我望了一下,隋兵足有近万人马……” 李通业大惊失色,低声急喝道:“快关上堡门,不许隋兵再进入!”又对着史万岁厉声喝道:“史将军,你带着如此多的兵马来我守望堡,究竟想做些什么?” 史万岁也不答话,挥了挥手,一队隋兵冲了过来,将李通业、李放及其身后的几十个亲兵围了起来。 那边集合的众乡兵亦发现不对劲,但群龙无首,又未着兵甲,赤手空拳,在一群铁甲鲜明、全副武装的隋兵包围之中,哪敢动弹,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有些死忠于李通业的乡兵蠢蠢欲动,想要冲过来解救,只听得一阵凌厉的号角声响起,所有隋兵齐声大喝,持刀剑的持刀剑,前排的弓兵更是持箭上弦,引弓待发。而后面,大批隋兵仍源源不绝地涌入堡内,控制了堡内各处要害部位。 李通业怎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脑中一片混乱,茫然地转头向韦家庄的庄主韦义顾望去,无意识地问道:“韦庄主,这是怎么回事?” 韦义顾微笑道:“适才不是跟堡主说了么?裁撤乡兵,堡主亦十分赞同的。现在不就开始裁撤了么?” 李通业这才如梦初醒,知道上了韦义顾的大当。这韦义顾先行拜访,摆出一副同是裁撤乡兵受害者的模样,又是请守望堡牵头出面,又不经意间道出河北道行台会先授予职位,名义上将乡兵纳入府兵,以后才会逐步裁减。这样一来,使得李通业对史万岁一行的到来完全丧失了警惕,到最后竟主动大开守望堡堡门,将隋军请了进来。 原来按史万岁的意思,是要直接派兵围住守望堡,勒令守望堡弃械投降。但如此一来,李通业必定知道隋军来意不善,说不定便会负隅顽抗,而强行攻打守望堡,亦非易事。搞不好隋军亦会损失惨重。 晋王杨广哪里愿意为一个守望堡而让隋军去拼命,便想出了这么一个计策,让亲兵张铁柱说动其岳父大人,即韦家庄的庄主,先行前往守望堡。果然一试之下,马上奏效。 此时内堡处又传来一阵吵闹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过不多时,李通业的所有家眷,老老小小上百人,都被押解了出来。而押解的士卒,竟然是韦家庄的乡兵。 李通业气急攻心,指着韦义顾浑身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身子一震,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史万岁一声不吭,只挥手让隋兵上前,将李通业等人统统上绑。 王秉烈一直在指挥着隋军做事,他心思缜密,虽然见大势已定,但仍担心那些乡兵哗变。要知道尽管那些乡兵眼下都是手无寸铁,但毕竟人数众多,若是乱起来,只怕也难以控制,便再次登上高台,命令所有乡兵列成长队,在隋兵的刀剑监视下缓缓走出隋军包围圈。每出来一个,便绑上一个。那些乡兵在这等形势下哪敢反抗,一个个都面如死灰,束手就擒。 也亏得王秉烈早有准备,之前抬入的那些箱子,竟全部装的都是绳索。过不多时,所有乡兵都被绑了起来,重新列队站在操练场中,数千人被捆绑着列队,蔚为奇观。 此时被捆绑着的李通业已经回过神来,厉声大喝道:“史万岁,你究竟要干什么?便是要裁撤乡兵,亦不能如此无法无天,他日我必定上报朝廷,告你死罪!” 史万岁闻言只是冷笑,根本不理会于他。回头见李通业的家人个个在哭闹不已,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淡淡地道:“将李通业的家人通通斩了。” 他手下隋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得到命令之后哪有半分犹豫,纷纷上前行刑。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片刻之间,上百老少妇孺身首异体,血流满地。 李通业虽然就擒,但初时还以为会押赴别处,仍可逃生,谁知道史万岁二话不说,竟当着他面便屠杀了他全家,顿时心神俱丧,耳目欲裂,发出了野兽般的惨烈嘶叫。 此时王秉烈带着一众将领营官过来,请示其他乡兵应如何处理。史万岁默然片刻,缓缓说道:“晋王有令,守望堡上下不服朝廷裁撤乡兵的旨意,蓄意反抗,实属谋反。全体乡兵一律坑杀,一个不留!” 本书完,请关注续集,谢谢!!! ---(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